滨海市的七月，空气里像是塞满了吸饱水的棉花，闷得人喘不过气。
李默推开“特别事件调查科”那扇斑驳的铁门时，里面的空调正发出垂死挣扎般的轰鸣声。办公室里烟雾缭绕，老科长张得志正把脚翘在堆满卷宗的桌子上，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咔咔作响。
“来了？”张得志头也没抬，从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文件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A4纸，甩到了李默面前，“刚接的报案，热乎的。这案子非你莫属，别人去容易脑溢血。”
李默捡起那张纸，扫了一眼，原本古井无波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盗窃案？”李默抬头，眼神里透着不可置信，“这属于辖区派出所的管辖范围，特调科什么时候降级处理治安案件了？”
“普通盗窃案我们当然不管，但这个不一样。”张得志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嫌疑人是个惯犯，但这次的作案动机和作案手法，连审讯室的笔录员都记哭了。嫌疑人坚持说，他这是‘借’，而且经过了神明批准。”
“神明批准？”
“对，菩萨说OK。”张得志指了指卷宗上的照片，“地点是城郊的灵隐古寺，失窃物品是功德箱里的现金，共计三千四百元。嫌疑人当场被抓，但他不认罪，理由是他在偷……哦不，在‘借’钱之前，虔诚地拜了菩萨，并在心里默念了愿望，随后他在蒲团下摸到了一枚硬币，他认为这就是菩萨给他的‘OK’信号。”
李默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用理性去分析这个逻辑闭环：“所以，他觉得偷窃是菩萨允许的？”
“不仅如此，”张得志补充道，“他还说，如果菩萨不想让他拿，功德箱应该是锁着的。既然锁那么容易撬开，那就是天意。这小子逻辑自洽得让人想打人。”
半小时后，李默站在了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后。
审讯椅上坐着一个瘦小的男人，穿着跨栏背心，眼神飘忽却透着一股莫名的理直气壮。他叫王得财，人如其名，一心只想发财，但显然没走正道。
“我不认罪。”王得财对着负责审讯的年轻警员大声嚷嚷，“那是借！借懂吗？等我发了财我会还的，还要加倍还！菩萨都点头了，你们抓我干什么？这是干涉宗教信仰自由！”
李默推门走了进去，拉开椅子坐在王得财对面。他打开执法记录仪，声音冷淡：“我是李默。王先生，我们聊聊那枚硬币的事。”
王得财愣了一下，随即挺直了腰杆：“警官，你也信这个？我跟你说，心诚则灵。我那天拜了三拜，心里想‘菩萨保佑我发财’，结果手往下一摸，嘿，一块钱！这就叫开门利是，这就叫天意！”
“那一块钱现在在哪？”
“花……花了。”王得财眼神闪躲，“买了瓶水，太热了。”
李默盯着他的眼睛，发动了他的侧写能力。在他的视野里，王得财的微表情和肢体语言正在被拆解。但他惊讶地发现，王得财并没有表现出常规撒谎者的心虚，反而是一种诡异的“自我催眠”状态。他是真的相信这套歪理，或者说，他必须相信这套歪理，才能维持自己摇摇欲坠的尊严。
“王先生，”李默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根据监控显示，你在拜完菩萨后，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了铁丝，用了不到十秒钟就捅开了功德箱的锁。如果你真的认为那是菩萨的考验，为什么不用钥匙？为什么要用铁丝？”
王得财脸色一僵，支吾道：“那……那是菩萨给我的工具！”
“菩萨还给你配了老虎钳？”李默指了指证物袋里的工具，“这是五金店买的，两块钱一把，上面还有你的指纹。”
“那是法器！”王得财急了，脸红脖子粗。
李默叹了口气，这种逻辑鬼才他真是第一次见。他合上卷宗，站起身：“既然你这么相信菩萨的旨意，那我们换个地方聊。”
“去哪？”王得财警惕地看着他。
“回寺庙。”李默淡淡地说，“当着方丈的面，你再拜一次。如果这次菩萨还给你硬币，我就信你是‘借’的。”
王得财的瞳孔瞬间放大，原本那股理直气壮的劲头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他低下头，双手死死抓着裤缝，沉默了半晌，才小声嘟囔了一句：“那……那菩萨要是没反应呢？”
“那就说明，上次是你运气好，这次是你运气不好。”李默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或者说，上次是你贪心太重，这次是你报应来了。”
走出审讯室，张得志正靠在走廊抽烟，见李默出来，挑了挑眉：“招了？”
“招了。”李默揉了揉眉心，“他说他愿意退赃，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想问问方丈，能不能把那一块钱的‘启动资金’也算作公款报销，毕竟是为了‘借’钱产生的必要损耗。”
张得志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烟灰都掉在了衣服上：“这特么就是特调科的日常。李默，欢迎来到疯人院。”
李默无奈地摇摇头，刚想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一条内部紧急通报。
他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怎么了？”张得志察觉到了异样。
李默把手机屏幕转过去，上面是一行加粗的黑体字：
【紧急警情：某书店发生一起离奇盗窃案，嫌疑人偷窃两本《周易》后并未离开，而是坐在书店角落阅读，声称要现场逆天改命，被店员发现后拒绝离开，称正在接受宇宙能量……】
张得志看着屏幕，沉默了三秒，然后掐灭了烟头：“看来，今天咱们有的忙了。这世道，精神病院都关不住这帮人才。”
李默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隐约觉得，这只是一个荒诞世界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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