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个小时,白塔开始换岗。
沈砚舟靠在观察室床头,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但他没有睡。
从A区旧址回来以后,他就没真正睡过。
房间里所有声音都被他拆成了细小的线:通风口气流的轻响,墙角监控转动时几不可察的电流声,走廊外武装员每隔四十秒一次的换重心动作,还有隔壁数据室里研究员敲击键盘的频率。
白塔以为他被审查和限制环折腾到精力耗尽。
这很好。
一个看起来疲惫的实验体,比一个清醒的实验体更不容易让人警惕。
陆危坐在桌边,低头翻着一份外勤报告。
报告投影是半透明的蓝色,上面写着一堆让人恶心的词。
【S-09敌意峰值稳定。】
【E-01对S-09压制有效。】
【双样本绑定链路在高压环境下仍具备作战价值。】
【建议进入第三阶段深度融合实验。】
沈砚舟睁开眼时,正好看见最后一行。
他盯着“深度融合”四个字看了几秒,笑了一下。
“他们取名字一直这么恶心?”
陆危抬眼。
“醒了?”
“没睡。”
陆危合上报告:“你需要休息。”
沈砚舟坐直身体,后颈终端随着动作微微发热。
“我现在一闭眼,就是许燃站在通道尽头的样子。”
陆危没有说话。
沈砚舟看着他:“你睡得着?”
陆危淡声道:“习惯了。”
这三个字落下来,房间里忽然安静了一下。
沈砚舟本来想刺他一句“陆长官适应能力真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习惯。
这个词放在白塔里,比“疼”更难听。
疼还有尽头。
习惯没有。
他转开视线,不再看陆危。
床头金属板夹层里藏着芯片。
他们已经把芯片从身体里取出来,又暂时藏回夹层。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白塔今天晚上一定会再审查。
陆危说过,他们必须拿到主控层核心密钥,才能安全读取芯片,不然强行破解会触发追踪协议。
问题是,白塔主控层不在地下二层,也不在常规实验区。
它在白塔最上层。
第九十七层。
又叫“塔顶”。
那里只有白塔高层、核心研究员,以及E级以上执行者可以进入。
沈砚舟现在连观察室的门都出不去。
陆危能上去。
但如果只有陆危一个人去,风险太大。
白塔已经开始怀疑他。
沈砚舟垂下眼,指尖慢慢按在床沿。
“今晚动手。”
陆危翻报告的动作停住。
“太早。”
“再晚芯片就藏不住了。”
“你身体还没恢复。”
“我什么时候恢复过?”
陆危看了他一眼。
沈砚舟笑了笑,眼底没什么温度。
“你不会以为白塔会给我安排疗养期吧?”
陆危沉默。
沈砚舟下床,赤脚踩在地上,走到桌边。
他把陆危面前那份报告拖过来,看向最后一行。
【建议进入第三阶段深度融合实验。】
“深度融合是什么意思?”
陆危没回答。
沈砚舟抬眼:“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陆危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那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
说明他在压情绪。
沈砚舟现在已经能看懂一点陆危的沉默了。
陆危不回答,不一定是不能说。
有时候是怕他说出来之后,沈砚舟会立刻失控。
沈砚舟冷声道:“我说过,别替我决定我该不该知道。”
陆危看着他。
过了几秒,他说:“深度融合,就是进一步拆解绑定双方的精神屏障,让你的神经系统和我的精神核进行永久接驳。”
沈砚舟皱眉:“说人话。”
陆危说:“白塔想让你吞掉我的精神核。”
房间像忽然被冻住。
沈砚舟看着他,过了很久,才低声笑了一下。
“许燃说的是真的。”
陆危没有反驳。
沈砚舟慢慢坐回椅子上。
不是腿软。
只是有些东西忽然落到了实处。
之前“献祭名单第一位是陆危”还像一把悬在空中的刀。
现在刀落下来了。
刀柄握在白塔手里。
刀锋对准陆危。
而他自己,就是那把刀。
“所以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要控制我。”
沈砚舟声音很轻。
“他们是要把我改造成能容纳Enigma精神核的容器。”
陆危说:“是。”
“绑定是为了测试我能不能承受你。”
“是。”
“共享痛觉、三十米距离、限制环同步,全都是为了确认我们融合时会不会立刻崩溃。”
“是。”
沈砚舟看向他,忽然问:“那你为什么还让绑定成功?”
陆危抬眼。
沈砚舟盯着他:“你知道白塔想献祭你,为什么还配合绑定?”
这句话问出口后,连监控红点的闪烁声都像变得清晰起来。
陆危静了很久。
然后他说:“因为只有绑定成功,我才能靠近你。”
沈砚舟的呼吸微微停了一下。
陆危声音很低,没有任何煽情的意思。
像是在陈述一份任务报告。
“你在S级封闭实验区,普通权限进不去。白塔对你所有监控都由主控层直接接管。我进白塔三年,试过八种方案,没有一种能把你带出来。”
沈砚舟手指一寸寸收紧。
陆危继续道:“后来他们需要E-01作为绑定对象。”
“所以你就来了。”
“嗯。”
“你明知道会被他们当成献祭对象?”
“嗯。”
沈砚舟忽然站起来,一把揪住陆危衣领。
“陆危,你是不是有病?”
陆危没有躲。
沈砚舟盯着他,眼底压着火。
“你知不知道这叫自投罗网?”
“知道。”
“你知道还来?”
“嗯。”
沈砚舟被他这一副平静样子气得胸口发疼。
这种人最可恨。
明明做的事疯得像不要命,却偏偏说得像“今天下雨,所以带伞”一样。
沈砚舟攥着他的衣领,冷笑:“你很伟大是吗?”
陆危看着他。
沈砚舟声音更冷:“你是不是还觉得,我知道以后会感动,会原谅你,会扑进你怀里说陆危你真好?”
陆危眼神动了一下。
“我没这么想。”
“那你怎么想的?”
陆危沉默。
沈砚舟逼近他:“说。”
陆危看着他的眼睛。
“我只想让你活。”
沈砚舟的手指僵住。
这句话太轻。
轻到不像解释。
却把他这几天强撑出来的冷静撕开了一条缝。
沈砚舟忽然松开他,往后退了半步。
“别说这种话。”
他的声音有些哑。
“陆危,别在我面前说这种话。”
陆危站在原地,没有再靠近。
沈砚舟背过身,强行把胸口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愧疚。
愤怒。
心疼。
还有一种更深、更难堪的东西。
他恨了陆危三年。
这三年里,他把所有活下去的理由都堆在这份恨上。
现在白塔告诉他,那句“执行放弃”是伪造的。
许燃告诉他,陆危才是献祭名单第一位。
陆危亲口告诉他,他明知道会被献祭,还是来完成绑定,因为只有这样才能靠近他。
这些真相一个接一个砸下来。
像有人把他用恨搭起来的骨架拆了。
而拆完之后,里面露出来的东西,他自己都不敢看。
就在这时,观察室顶部广播忽然响起。
“E-01,S-09。”
陆危抬头。
沈砚舟也转过身。
广播里的声音不是普通研究员。
是昨天审查时玻璃后那个苍老的声音。
白塔高层。
“第三阶段深度融合实验,将于十分钟后提前启动。”
沈砚舟眼神一冷。
陆危的脸色也沉了下去。
广播继续。
“请E-01配合执行。请S-09保持稳定。”
沈砚舟低笑一声:“保持稳定?”
他抬头看向监控。
“你们怎么不直接说让我躺好等着吃人?”
广播里短暂安静。
那道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S-09,你的语言攻击无法改变实验流程。”
陆危按住通讯器:“第三阶段需要高层联审批准。流程没有完成。”
“流程已经完成。”
“我没有收到通知。”
“你不是审批者,陆危。”
陆危眼神冷下来。
“我作为E-01,有权要求绑定链路稳定期。”
“你的权利由白塔授予,也可以由白塔收回。”
沈砚舟看向陆危。
这句话已经不是暗示。
是摊牌。
白塔不打算继续装了。
A区旧址、芯片失踪、旧数据节点被读取,让高层意识到陆危和沈砚舟都开始脱离控制。
他们不准备再等。
他们要提前启动献祭程序。
哪怕数据还不完整。
哪怕风险很高。
只要在沈砚舟真正读出芯片内容之前,把陆危献祭掉,把S-09做成新的可控武器,一切麻烦都能结束。
观察室门外传来整齐脚步声。
不是普通武装员。
是白塔核心执行队。
陆危忽然看向沈砚舟。
“芯片。”
沈砚舟已经动了。
他冲到床头,一把掀开金属板。
隔离盒还在。
他刚把盒子拿出来,观察室门就被强行解锁。
“咔哒。”
门打开的瞬间,十几名穿着白色作战服的执行队员冲进来。
枪口全部对准沈砚舟。
为首的人戴着银色面罩,声音冰冷。
“S-09,交出手中物品。”
沈砚舟低头看了一眼隔离盒,笑了。
“你们找这个?”
下一秒,他把隔离盒往陆危方向一抛。
执行队员下意识转移枪口。
陆危抬手接住隔离盒的同时,沈砚舟已经扑向最近的执行队员。
他动作极快。
手肘撞喉。
膝盖顶腹。
夺枪。
反身。
枪托砸向第二个人面罩。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但白塔这次派来的人不是普通守卫。
他们身上配备了针对实验体的神经扰频器。
沈砚舟刚撂倒第二个人,后颈终端就猛地一烫。
“嗡——”
高频干扰刺进脑子。
他脚下一晃。
第三名执行队员立刻抬枪,麻醉针朝他颈侧射来。
陆危抬手一枪打偏麻醉针。
银色面罩的人冷声:“E-01,你在阻碍实验?”
陆危把隔离盒收进内侧口袋,脸色冷得像霜。
“我在防止样本损毁。”
“高层命令,立即带走S-09。”
“我说了,他链路不稳。”
“链路是否稳定,由主控层判断。”
银色面罩抬手。
“控制E-01。”
这句话落下,沈砚舟终于确认。
白塔连陆危也不打算放过了。
四名执行队员同时朝陆危围过去。
他们手里的不是麻醉枪。
是精神压制器。
专门针对Enigma。
陆危眼底一沉,精神力骤然展开。
那一瞬间,整个观察室里的空气像被无形力量压低。
执行队员动作同时一顿。
有人面罩下发出痛苦闷哼。
陆危没有完全释放。
他还在压。
因为他一旦真正释放Enigma精神压制,白塔会立刻判定他失控,启动更高级别限制。
可沈砚舟知道,他撑不了太久。
刚才背部爆炸伤还没好,限制环误触也伤了他的神经。
陆危现在是在硬撑。
沈砚舟一脚踹翻扑来的执行队员,反手夺过对方腰间震荡弹。
“陆危!”
陆危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就明白了。
沈砚舟拔掉震荡弹保险,直接砸向观察室顶部监控主线路。
“轰!”
强光炸开。
监控红点瞬间熄灭了三个。
但还不够。
白塔的备用监控会在十秒内接管。
陆危抓住沈砚舟手腕,把人往门口一推。
“走。”
沈砚舟反手拽住他:“一起。”
陆危说:“我断后。”
沈砚舟眼神骤冷。
“你再说一遍?”
陆危没有时间解释。
走廊两端都传来警报声。
“E-01出现违抗行为。”
“S-09攻击执行队。”
“第三阶段实验转入强制执行。”
“封锁观察区。”
沈砚舟听见“强制执行”四个字,脸色彻底冷下来。
“陆危。”
陆危看他。
沈砚舟说:“你要是敢一个人留下,我现在就把芯片毁了。”
陆危眉心一压:“别胡闹。”
“你试试。”
沈砚舟死死抓着他的手腕。
“陆危,我不是许燃。”
这句话让陆危停了一瞬。
沈砚舟眼底发红,却不是脆弱。
是狠。
“我不会让你站在通道那头说别回来。”
陆危看着他。
白色执行队已经重新围上来。
没有时间了。
陆危反手扣住沈砚舟手腕,拉着他冲出观察室。
两人冲进走廊的一瞬间,三十米绑定距离自动稳定。
后颈终端温度下降。
沈砚舟一边跑,一边迅速扫视走廊结构。
“去哪?”
陆危说:“下层维修通道。”
“不是主控层?”
“现在上不去。”
“那芯片怎么办?”
“先活着。”
沈砚舟笑了一声:“你终于说了句人话。”
他们一路往下层跑。
白塔的警报声响彻整栋建筑。
红色灯光一闪一闪,照得走廊像在流血。
沈砚舟夺来的枪里只剩六发子弹。
陆危一把枪,十二发。
追兵至少二十人。
还有精神压制器和限制环远程控制权限。
形势烂得不能再烂。
但沈砚舟反而比刚才冷静。
他熟悉这种局面。
没有退路的时候,反而好办。
能杀就杀。
能骗就骗。
能炸就炸。
陆危带他拐进一条白色走廊。
走廊尽头是电梯。
沈砚舟皱眉:“电梯会被封。”
“不是坐电梯。”
陆危抬枪打爆电梯旁边的控制面板,伸手撬开维护舱门。
里面是垂直维修井。
黑得看不见底。
沈砚舟看了一眼:“你确定?”
陆危说:“不确定。”
沈砚舟笑了:“很好。”
身后追兵已经到转角。
陆危先跳下去,单手抓住维修梯。
沈砚舟跟着跳。
他刚落到梯架上,头顶就响起枪声。
子弹打在金属井壁上,火星四溅。
陆危一只手拉住他,避免他滑下去。
沈砚舟低声骂了一句,抬枪朝上方连开三枪。
追兵退了一瞬。
两人沿着维修梯快速下行。
这条通道狭窄,潮湿,金属壁上全是冷凝水。
沈砚舟的掌心伤口重新裂开,血蹭在梯架上。
陆危背后的伤也被动作撕开,疼痛通过绑定链路传来。
两个人都疼。
疼得很清楚。
但谁都没吭声。
下到一半,整个维修井忽然响起机械女声。
“检测到S-09与E-01脱离实验区域。”
“启动限制环一级惩戒。”
沈砚舟脸色一变:“来了。”
下一秒,颈环红光亮起。
剧痛从脖颈炸开。
他手指一松,身体猛地往下坠。
陆危一把抓住他。
“沈砚舟!”
沈砚舟咬牙抓回梯架,眼前一阵阵发黑。
“我没事。”
陆危的情况也不好。
Enigma精神核被限制环强行压制,带来的痛比沈砚舟更重。
他额角青筋绷起,呼吸变沉,抓着梯架的手指用力到几乎要把金属捏变形。
沈砚舟看着他。
“你还能撑吗?”
陆危说:“能。”
沈砚舟冷笑:“你这张嘴说出来的话,我现在一个标点都不信。”
陆危居然还有力气回他:“那就少问。”
沈砚舟:“……”
换成平时,他一定骂回去。
但现在不是时候。
上方追兵还在下行。
下方的维修门也开始封锁。
白塔准备把他们困死在维修井里。
沈砚舟闭上眼,强行把意识接入维修井控制线路。
后颈终端烫得像要烧穿皮肤。
电流顺着神经钻进去。
他看见一张错综复杂的线路网。
维修门。
通风阀。
消防系统。
备用电源。
还有一条通向废弃冷却层的旧通道。
沈砚舟睁眼:“下方三层,左侧有旧冷却层。”
陆危说:“能开?”
“试试。”
“代价?”
“可能烧掉我半边神经。”
陆危脸色一沉:“不行。”
沈砚舟看他:“那你开?”
陆危没说话。
沈砚舟笑了一下:“陆长官,合作第一条,别替我决定。”
他说完,直接把指尖按进维修井裸露的接口。
电流瞬间贯穿身体。
沈砚舟闷哼一声,眼前白了一瞬。
陆危也被同步痛觉扯得肩背一颤。
“沈砚舟!”
“别吵。”
沈砚舟咬紧牙关,额头冷汗往下滚。
线路图在脑子里疯狂闪烁。
白塔主控层正在反向锁死维修系统。
他必须比主控快。
三秒。
两秒。
一秒。
左侧下方忽然传来沉闷机械声。
冷却层旧门打开一条缝。
沈砚舟松开接口,整个人险些往下滑。
陆危扣住他的腰,带着他往下跳。
两人从维修梯跃进冷却层通道。
落地瞬间,身后旧门轰然合上。
子弹打在门另一侧,发出密集闷响。
暂时安全。
沈砚舟靠着墙滑坐下去,脸色白得吓人。
陆危半跪在他面前,按住他的后颈。
“看着我。”
沈砚舟睁开眼。
视线有些散。
陆危的脸在他眼前重影。
“沈砚舟。”
陆危声音压得很低。
“别睡。”
沈砚舟笑了一下:“放心,死不了。”
陆危的手指按在他后颈终端旁边,精神力一点点渡过来,替他稳住刚才强行入侵后混乱的神经。
冷冽的精神力进入身体时,沈砚舟本能地想排斥。
可这次他忍住了。
甚至主动松开一点精神屏障。
陆危的动作停了一下。
沈砚舟闭着眼,哑声道:“别多想。”
陆危没说话。
沈砚舟补了一句:“临时的。”
陆危低声:“嗯。”
冷却层里温度很低。
墙面结着一层白霜,废弃管道纵横交错,空气里有股陈旧的金属味。
这里应该多年没人来过。
白塔主控对这里的监控也不完善。
但他们不能待太久。
沈砚舟缓过来后,第一时间问:“芯片还在吗?”
陆危把隔离盒从内侧取出来。
“在。”
沈砚舟松了口气。
陆危看着他:“你刚才不该强行入侵维修系统。”
沈砚舟抬眼:“你刚才不该说断后。”
陆危:“……”
沈砚舟冷笑:“扯平。”
陆危看着他,忽然说:“没有扯平。”
沈砚舟皱眉。
陆危声音很低:“你不欠我。”
沈砚舟愣了一下。
陆危把芯片盒重新收好,站起身。
“走。”
沈砚舟看着他的背影,胸口那股不舒服又冒了出来。
陆危总是这样。
不解释的时候气人。
解释的时候更气人。
好像他做所有事都不求回报,也不需要被理解。
只要沈砚舟活着,他就可以承受一切。
可凭什么?
凭什么他可以替沈砚舟承受一切,又不给沈砚舟知道的权利?
凭什么三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沈砚舟撑着墙站起来。
“陆危。”
陆危回头。
沈砚舟盯着他:“以后你想死,先问我同不同意。”
陆危眼神微动。
沈砚舟走到他面前,语气冷硬。
“临时同盟也有基本规则。”
陆危看他:“什么规则?”
沈砚舟一字一句道:“谁都不准替谁死。”
陆危沉默很久。
然后他说:“好。”
这个“好”太轻。
沈砚舟一点都不满意。
他伸手抓住陆危衣领,把人往自己面前一拽。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陆危垂眼看着他。
“嗯。”
沈砚舟:“……”
算了。
至少这次答应了。
冷却层深处传来低沉机械声。
陆危神色一变:“他们在切换楼层封锁。”
沈砚舟立刻松手:“出口?”
“前方三百米,废弃净化管道,可以通往地下主能源层。”
“主能源层能去哪?”
陆危看了他一眼:“塔顶备用电梯。”
沈砚舟笑了:“这不是又回到主控层了吗?”
陆危说:“也可能直接送我们去献祭舱。”
“那就赌。”
沈砚舟从地上捡起一根断裂金属管,试了试重量。
“我今天运气应该不算太差。”
陆危看向他。
沈砚舟挑眉:“看什么?”
陆危说:“你刚才差点死。”
沈砚舟说:“但没死。”
陆危没有反驳。
两人沿着冷却层往前走。
头顶传来远处的警报声,像隔着厚重金属墙的雷。
白塔正在找他们。
或者说,正在把他们往某个方向赶。
沈砚舟很清楚,这种情况下不存在真正的安全路线。
白塔这么大,系统这么复杂,他们每一步都可能踩进陷阱。
但白塔也有问题。
越复杂的系统,越怕内部有裂缝。
陆危就是那条裂缝。
而现在,沈砚舟也被强行接进来了。
走到净化管道入口时,陆危忽然停下。
沈砚舟警惕地看向前方。
“怎么?”
陆危抬手,示意他安静。
前方管道里传来轻微声音。
不是机械声。
是人声。
压得很低。
“确认目标进入冷却层。”
“执行第三阶段诱导路线。”
“不要直接击杀S-09。”
“高层要求保证容器完整。”
容器。
沈砚舟眼神瞬间冷下来。
那道声音继续。
“E-01可重伤,但不能死亡。献祭程序启动前,必须保持精神核活性。”
沈砚舟看向陆危。
陆危的表情没有变化。
可沈砚舟能感觉到,绑定链路里的精神频率冷了一瞬。
很冷。
那不是恐惧。
是杀意。
沈砚舟握紧金属管,压低声音:“几个人?”
陆危说:“六个。”
“能打?”
“能。”
“那你别动。”
陆危皱眉看他。
沈砚舟眼底泛冷。
“他们刚才说你可重伤。”
他缓缓笑了一下。
“我听着不太舒服。”
下一秒,沈砚舟已经冲了出去。
他速度极快,像一道从冷光里切出去的影子。
第一个执行队员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金属管砸中膝盖,惨叫着跪下。
沈砚舟反手夺枪,枪托砸向第二个人面罩。
第三个人刚要启动精神扰频器,陆危的精神压制已经从后方落下。
那人动作一僵。
沈砚舟一脚踹上他的胸口,把人踹进管道壁。
六个人。
不到半分钟。
全部倒下。
沈砚舟站在一片狼藉中,呼吸有点乱。
陆危走过来,看着地上昏迷的执行队员。
“你说让我别动。”
沈砚舟把夺来的枪丢给他。
“你刚才动了?”
陆危接住枪:“动了。”
沈砚舟冷笑:“那你还问?”
陆危看着他,忽然极轻地勾了一下嘴角。
很淡。
几乎看不见。
沈砚舟却看见了。
他愣了一下。
这好像是重逢之后,陆危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笑。
不带伪装。
不带白塔式的冷漠。
很短。
一闪而过。
沈砚舟忽然有点不自在,转身往前走。
“少笑。”
陆危跟上来:“为什么?”
“难看。”
陆危:“……”
管道尽头是主能源层。
他们刚推开检修门,刺眼白光就照了过来。
沈砚舟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
下一秒,他听见整齐的枪械上膛声。
主能源层中央,数十名执行队员已经等在那里。
高台之上,站着一个穿白色长袍的老人。
银发。
苍老。
面容温和得像一位大学教授。
沈砚舟认得这个声音。
就是审查室玻璃后那个白塔高层。
老人看着他们,轻轻叹了口气。
“陆危,你让我很失望。”
陆危挡在沈砚舟身前。
沈砚舟看着他的背影,脸色沉下来。
又挡。
这人真是半点记性都不长。
老人视线越过陆危,落在沈砚舟身上。
“沈砚舟。”
他第一次叫了沈砚舟的名字。
不是S-09。
“你不必这么抗拒。你不是牺牲品,你是白塔最完美的继承容器。”
沈砚舟笑了:“继承你妈。”
周围执行队员脸色一变。
老人却没有生气。
他只是温和地看着沈砚舟。
“愤怒是正常的。你还没有理解自己的价值。”
沈砚舟抬枪。
“我理解。”
他瞄准老人心口。
“你们想让我吃了陆危。”
老人微笑:“不是吃。是融合。”
“听起来更恶心了。”
老人终于看向陆危。
“E-01,你应该明白,这不是死亡。你的精神核会以另一种形式存续。”
陆危冷声:“我拒绝。”
老人叹息:“你没有拒绝的权限。”
他抬手。
主能源层四周的地面忽然亮起白色阵列。
沈砚舟后颈绑定终端猛地发热。
陆危脸色一变:“后退!”
已经晚了。
整个能源层像一座巨大的实验舱。
他们从踏进这里开始,就已经进入了白塔提前布置好的献祭阵列。
沈砚舟脚下一软,单膝跪地。
不是限制环疼痛。
是更深的东西。
有什么东西顺着绑定链路强行钻进来,试图撬开他的精神屏障,把他和陆危之间那条原本只是“共生”的链路撕大,扩大,再扩大。
陆危也跪了下去。
他一只手撑着地面,颈侧青筋绷起,瞳孔里浮出一点极深的暗色。
Enigma精神核正在被强行剥离。
沈砚舟脸色骤变。
他能感觉到陆危的精神力被一寸寸从屏障深处拖出来。
像剥骨。
像抽筋。
然后那股力量开始朝他这边涌来。
不是陆危主动给的。
是白塔在强塞。
老人站在高台上,声音平稳。
“第三阶段实验启动。”
“容器S-09,开始接收E-01精神核。”
沈砚舟咬着牙,抬头看向陆危。
“陆危!”
陆危抬眼看他。
那一刻,沈砚舟看见陆危眼底的理智正在一点点碎开。
他在失控。
不是普通的疼痛失控。
是精神核被强行剥离后的Enigma本能暴走。
四周执行队员迅速后退,精神压制屏障升起。
老人却依旧站在高台上,像在欣赏一场期待已久的实验。
“不要反抗,沈砚舟。”
他声音温和。
“接受他。”
“你会成为比E-01更稳定、更完美的存在。”
沈砚舟低头笑了一声。
他的嘴角被刚才震荡撞破,血顺着唇角滑下来。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老人微微眯眼。
沈砚舟撑着地面,一点点站起来。
白色阵列的光从他脚下往上攀,几乎要把他的神经全部撕开。
但他还是站起来了。
他看着陆危。
陆危已经快撑不住了。
黑色精神力从他周身溢出,像无法收回的潮水。
沈砚舟往前走了一步。
阵列骤然加压。
他喉咙里涌上一口血。
但他没停。
第二步。
第三步。
他走到陆危面前,半跪下来,伸手抓住陆危的手。
陆危指尖冰冷。
沈砚舟一把扣紧。
“陆危。”
陆危眼底暗色翻涌,像已经听不见他的声音。
沈砚舟抬手,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醒醒。”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老人脸上的微笑都停了一瞬。
陆危被这一巴掌打得偏过头。
共享痛觉让沈砚舟自己脸侧也疼了一下。
沈砚舟却笑了。
“疼吗?”
陆危眼睫动了一下。
沈砚舟抓着他的手,声音压得很低。
“疼就对了。”
“白塔想让我吞掉你。”
“我偏不。”
他把自己的额头抵上陆危的额头。
精神屏障主动打开。
不是接受吞噬。
是反向入侵。
沈砚舟把自己的神经入侵能力顺着绑定链路刺进献祭阵列。
白塔想把他变成容器。
那他就顺着这条管道,反咬白塔的主控系统。
这一瞬间,整座主能源层的灯光剧烈闪烁。
老人脸色终于变了。
“阻止他!”
执行队员冲上来。
陆危忽然抬头。
那双眼已经彻底变成深黑色。
Enigma精神压制轰然展开。
所有冲上来的执行队员同时跪倒在地。
有人面罩碎裂,口鼻渗血。
沈砚舟死死抓着陆危的手。
“陆危,别被它拖走。”
陆危的呼吸很重。
他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有。
黑色精神力在他周围失控翻涌,却始终没有伤到沈砚舟。
哪怕一丝都没有。
沈砚舟看着他,胸口忽然疼得厉害。
这不是共享痛觉。
是他自己疼。
都到这种时候了。
陆危已经快连自己是谁都记不住了。
却还在本能地避开他。
沈砚舟咬紧牙关,继续入侵阵列。
主控系统防火墙像一座巨大的铁门。
白塔高层权限正在疯狂反扑。
无数数据流冲进沈砚舟脑子里。
献祭名单。
容器筛选记录。
E-01驯化日志。
S-09改造方案。
许燃的死亡报告。
还有一串主控密钥。
沈砚舟瞳孔猛地一缩。
找到了。
他刚要抓取密钥,老人忽然抬手,按下掌心控制器。
“启动备用剥离程序。”
陆危身体狠狠一颤。
沈砚舟感觉到他的精神核被猛地往外一扯。
陆危低低闷哼一声,唇角溢出血。
沈砚舟眼神瞬间变了。
“我让你停了吗?”
他抬头看向老人,眼底冷得吓人。
下一秒,沈砚舟不再防守。
他把所有神经入侵能力全部压进白塔主控系统。
后颈终端瞬间过载。
皮肤被烫出焦味。
陆危反手抓住他:“停下。”
沈砚舟没看他。
“闭嘴。”
主控铁门被撕开一道裂缝。
密钥数据被他强行拖出。
同一时间,献祭阵列开始崩坏。
地面白光一块块炸裂。
能源层警报声尖锐到刺耳。
老人终于失去从容。
“沈砚舟,你会毁了自己的神经系统!”
沈砚舟抬眼看他。
“你们不是早就毁过了吗?”
他猛地收手。
主控密钥成功截获。
但反噬也在同一瞬间砸回身体。
沈砚舟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栽倒。
陆危接住他。
这一次,不是沈砚舟撞进他怀里。
是陆危主动把他抱住。
很紧。
像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献祭阵列彻底崩溃。
主能源层陷入短暂黑暗。
只有警报红光一闪一闪。
陆危抱着沈砚舟站起来。
他身上的Enigma精神力还没有完全收回,黑色精神潮像一场压在塔底的风暴。
老人后退一步,终于露出忌惮。
“E-01,你已经失控了。”
陆危抬眼。
那一眼,连沈砚舟都感觉到冷。
“是吗?”
陆危低声说。
下一秒,老人身边的精神屏障轰然碎裂。
他被无形力量压得跪倒在地。
周围执行队员全部不敢动。
陆危抱着沈砚舟,一步一步朝出口走。
没人敢拦。
不。
不是没人敢拦。
是没人还能站起来拦。
沈砚舟靠在陆危怀里,意识半沉半醒。
他费力睁开眼,看见陆危下颌紧绷,唇角有血,眼底黑沉得不像正常人。
“陆危……”
陆危低头。
那一瞬间,他眼里的黑色翻涌得更厉害。
像是连沈砚舟的名字都快抓不住了。
沈砚舟抬手,抓住他的衣领。
“看着我。”
陆危停住。
沈砚舟声音很低,带着血腥味。
“你敢失控给他们看,我就真揍你。”
陆危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像是终于从某个深不见底的地方听见了这句话。
黑色精神力微微收拢。
陆危哑声道:“嗯。”
沈砚舟松了口气,眼前却更黑。
彻底昏过去前,他听见整座白塔响起最高级别警报。
“警告。”
“主控密钥泄露。”
“献祭程序失败。”
“E-01失控。”
“S-09神经过载。”
“立即启动全塔封锁。”
然后,他听见陆危在他耳边说:
“别睡。”
“沈砚舟,别睡。”
沈砚舟想回一句“你怎么这么烦”。
可他没有力气了。
黑暗卷上来之前,他只剩下一个念头。
密钥拿到了。
白塔的骨头,终于被他们撬开了第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