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之境的公共餐厅位于中央广场的东侧，是一栋三层楼高的巨型建筑。
外墙用某种银色金属包裹着。
据说这里每天要供应一万名玩家的饮食，从顶级宴席到合成营养餐，应有尽有。
当然，“应有尽有”是对于排名靠前的玩家来说的。
叶清茶站在餐厅门口的导览光屏前，看着上面滚动的分区说明。
三层是积分排名前100的专属餐厅，据说有专属厨师一对一服务；
二层是排名100到5000的普通餐厅，自助取餐，菜色丰盛；
一层是排名5000到10000的基础餐厅，提供标准营养餐。
而她的排名是9998。
一层。
叶清茶垂下眼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她早就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排名决定一切。
排名靠前的人住在豪华别墅里，有人伺候，吃香喝辣。
排名靠后的人挤在环境肮脏的集体宿舍，吃合成餐，连阳光都晒不到几缕。
她迈步走进一层餐厅。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闷热潮湿的空气，混合着消毒水和合成蛋白质的味道。
灯光昏暗，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两根坏了，忽明忽暗的，和她刚出来的404室走廊如出一辙。
餐桌是长条形的铁桌，上面铺着一层不知道多久没换过的塑料桌布。
座椅是硬塑料凳，有好几张都裂了角。
取餐窗口排着七八个人，队伍慢吞吞的往前挪。
叶清茶安静的排在队尾，低着头，尽量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弹幕已经开始心疼了：
【这就是排名最低的待遇吗】
【太惨了，刚从副本出来就要吃这种东西】
【和404室的装修风格一脉相承啊】
【好歹也是活过新手副本的人，能不能有点排面】
【前面的，排名9998要什么排面】
叶清茶排到窗口的时候，里面伸出来一个机械臂，把一个铝制餐盘推到她面前。
餐盘上放着三样东西：一坨颜色非常可疑的灰色糊状物，一块看起来硬到能砸人的压缩饼干，还有一杯看起来像是自来水灌进塑料杯里的透明液体。
叶清茶端着餐盘，愣了一下。
她知道排名靠后的待遇会很差，但亲眼看到这顿“饭”的时候，她的胃还是诚实的抽搐了一下。
【这什么东西啊！！】
【猪食都比这个好看吧？】
【我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小姐姐别吃这个，会拉肚子的】
【但她能怎么办呢，排名9998只能吃这个啊】
【太可怜了，我的女鹅】
叶清茶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
她看着面前那坨灰色糊状物，深吸一口气，拿起勺子。
她舀了一小勺，送到嘴边。
然后顿住了。
不是因为难吃，她还没吃。
是因为有人把手撑在了她的桌子上，遮住了本就昏暗的灯光，投下一大片阴影。
叶清茶抬起头。
面前站着三个女人。
为首的那个个子高挑，一头酒红色的大波浪卷发垂到腰，五官艳丽张扬，嘴角挂着一个居高临下的笑。
她穿着一件剪裁精致的深红色作战服，面料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光。
一看就是高排名玩家才能兑换的装备。
她身后一左一右站着两个女人，一个短发精干，一个扎着高马尾，两人都用同一种轻蔑的眼神打量着叶清茶。
三个人的胸前都别着排名徽章。
为首的女人是4721名，短发的是5134名，高马尾的是5298名。
在排名9998的叶清茶面前，他们三个的数字每一个都是碾压级的。
红发女人哟，新人？
她挑了挑眉，语气像是在菜市场看到了一个品相特别差的菜。
红发女人看你面生的很，刚出新手副本吧？
叶清茶放下勺子，怯生生的点了点头。
群众空白短发女人问：“排名多少？”
叶清茶（小声）九、九千九百九十八……
三个人同时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这个沉闷的一层餐厅里格外刺耳，旁边几桌玩家纷纷侧目，但看到红发女人的排名徽章后又迅速收回了目光。
没人想惹排名五千以内的玩家，尤其是为了一个不认识的菜鸟。
红发女人九千九百九十八，天哪～
红发女人（笑的前仰后合）我好久没见过排名这么低的新人了。你新手副本拿的什么评级？C？D？
叶清茶（垂下头，声音更小了）S……
笑声戛然而止。
红发女人的表情僵了一秒，随即重新挂上那个轻蔑的笑容。
红发女人S？就你？
她伸出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轻佻的挑起叶清茶的下巴。
红发女人是不是搞错了？S评级的新人能排名这么低？你这个S，怕不是系统施舍给你的吧？
叶清茶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她用尽全力忍住不哭，嘴唇咬的发白，眼眶却红的像兔子。
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死死攥着裙子，指节泛白，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
叶清茶我没有……我没有说谎……
叶清茶（声音又细又软，带着浓重的哭腔）我真的拿了S……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排名这么低……
【她在副本里拼了三天命拿了S，出来就被人嘲讽】
【这些人有病吧，欺负新人】
【前面那个说“S系统施舍”的，你去拿个S试试啊】
【呜呜女鹅别哭，妈妈心都碎了】
【她哭起来好好看，但我还是像鲨了这三个女的】
红发女人被她的眼泪弄得有些意外，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讥讽的嘴脸。
红发女人哟，还会哭呢。哭有什么用？在这里，排名就是一切。你排名9998，就是废物中的废物。
红发女人（指了指叶清茶面前的餐盘继续说）这东西配你，绰绰有余。
说完，她转身要走，又好像想起来什么，回过头来。
红发女人对了，我叫赵婉清，记住了。以后在这个世界里混，记得给我们这些前辈让道。新人就该有新人的样子。
三个女人扬长而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餐厅里回荡了很久。
叶清茶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眼泪还在掉，一滴一滴落在铝制餐盘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最后索性放弃了，低着头让泪水无声的淌。
弹幕心疼到炸裂：
【她不擦了，她不擦了呜呜呜】
【赵婉清是吧，我记下了】
【姐妹们把她的编号记下来，以后她翻车了我要来嘲笑】
【太恶心了欺负一个刚出新手村的人】
【女鹅别哭，等你以后排名上去了打她们的脸】
【她排名这么低怎么可能上去啊，好心疼】
弹幕不知道的是，叶清茶在哭的同时，心里正在冷静的列清单。
赵婉清，4721。
短发跟班，5134。
高马尾跟班，5298。
三个人，排名都在五千出头。
属于高不高低不低、在新人面前耀武扬威、在高排名玩家面前又只能夹着尾巴做人的那种。
这种人在她原来的世界里见得多了——最虚张声势的往往是最没实力的，真正的大佬根本不屑于在餐厅里踩一个菜鸟。
赵婉清说了三句话，叶清茶已经听出了她的性格弱点：虚荣心强、欺软怕硬、容易被激怒。
这种人最好对付。
只要给她一个合适的场合和足够多的观众，她自己就会把自己作死。
叶清茶在心里给这三个人分别打上了标签，存进了“以后有空再收拾”的文件夹。
她终于止住了眼泪，重新拿起勺子。
面前的灰色糊状物已经彻底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但她还是舀了一勺，塞进嘴里。
又咸又苦，口感像在嚼泡了水的纸板。
但她已经饿了三天。
叶清茶一口一口的吃着，表情平静的近乎麻木。
弹幕的评论在她余光里滚动，有人在骂赵婉清，有人在心疼她，还有人在分析她提升排名的可能性。
有一条弹幕引起了她的注意：
【我查了一下规则，S评级的新人初始积分是500，排名应该在9500左右才对。她9998，说明她进入系统的时候刚好排在了新人潮的尾巴，后面只有两个比她更晚进的人。不是她弱，是运气差。】
叶清茶看着这条弹幕，嘴角在勺子的遮掩下微微上翘。
这个读者很细心。
确实，她排名低不是实力问题，是时间问题。
她进入系统的时间刚好赶上了新人潮，大部分新人比她还早几个小时。
而她的500积分完全是新手副本的奖励，没有任何额外加分。
这就意味着，只要她再刷几个副本，排名就会迅速飙升。
不急。
她继续吃着那盘难以下咽的饭，一粒米都没剩。
吃到最后，她把压缩饼干掰成小块，就着白水一口一口咽下去。
弹幕的讨论还在继续：
【话说她刚才为什么不反击啊，骂回去啊】
【排名差那么多怎么反击？她要是敢顶嘴，人家能让她在永夜之境混不下去】
【就是，怂一点才是明智的】
【但真的好憋屈啊，S评级被嘲笑】
【小姑娘挺聪明的，知道什么时候该忍】
【等等，你们有没有发现，她从始至终没有否认过自己拿了S这件事】
【对哦，虽然哭的很惨，但一直在坚持说自己拿了S】
【外柔内刚！我更喜欢了！】
叶清茶吃完最后一口饭，用餐巾纸仔细的擦了擦嘴。
她把餐盘端到回收窗口，又把座位擦干净，才转身离开餐厅。
走出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一层餐厅的招牌。
那个破旧的灯牌在忽明忽暗中艰难的闪烁着，像是随时会彻底熄灭一样。
叶清茶（心想）下次回来，我吃的就不是这层的饭了。
这句话她不会说出口，甚至不会在任何表情上流露出来。
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受完欺负后强撑坚强的柔弱样子，睫毛湿漉漉的，眼眶还有些红。
弹幕最后的镜头里，是一个单薄的背影，步伐缓慢但坚定的走在广场的灯光下。
【女鹅要去哪】
【去宿舍区吧，休息一下】
【不管怎样，我追了】
【我也是，我要看她从9998一路往上爬。】
【往上爬的故事最好看了】
【等等，前方高能预警——那是排名第五的沈灵犀吗？？？】
叶清茶也看到了。
广场另一头，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少女正蹦蹦跳跳的往这边走来。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刺客装，腰间别着两把短匕首，步伐轻快。
她经过的地方，低排名玩家纷纷让道，有几个甚至鞠了一躬。
双马尾少女的眼睛扫过来，正好和叶清茶的视线撞在一起。
然后她停下了脚步。
沈灵犀诶？你是新人吧？怎么哭了？
叶清茶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弹幕开始疯狂刷屏：
【沈灵犀！！！】
【闺蜜上线了！！！！！！】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女鹅快抱住这条大腿！！！】
【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叶清茶看着面前这个一脸好奇的少女 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只是摇了摇头，露出一个努力微笑的表情。
叶清茶没事……就是刚出副本，有点累。
沈灵犀歪了歪头，显然不信。
沈灵犀胡说，眼睛红成这样还说没事？
沈灵犀（上前一步直接挽住叶清茶的胳膊）走，跟我去吃点好的。一层餐厅那东西也能叫饭吗？我带你去三层。
叶清茶（做出惊慌失措的表情）三、三层？我的排名不够……
沈灵犀有我在就够了。
沈灵犀（拍了拍胸脯）我可是排名第五！再说了，那张桌子上空位多的是。
叶清茶被沈灵犀拉着往前走，裙摆被风带着。
沈灵犀对了，我叫沈灵犀。你叫什么？
叶清茶（低着头，任由沈灵犀拉着）我……我叫叶清茶。
沈灵犀哦～叶—清—茶—你名字怪好听的。
沈灵犀走吧走吧，一会儿你就多吃点，不用管别的
叶清茶没有回应，她回头看了一眼一层餐厅越来越小的招牌，然后又转回来。
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笑了一下。
第一天的演出，圆满收工。
接下来，该去会会那四位传说中的男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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