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府的晨雾还未散尽,沈惊澜已混在送菜的队伍里,推着辆堆满青菜的独轮车,穿过了侧门。她今日穿着身灰扑扑的粗布褂子,脸上抹了些灶灰,看起来与寻常杂役别无二致——这是萧彻给她的法子,用最不起眼的身份,藏最危险的心思。
按照纸条上的标注,内院暗格藏在魏昀书房的博古架后。而魏昀此刻应该在正厅接待一位来自江南的幕僚,至少有两炷香的时间不在书房。
穿过几重回廊,沈惊澜的心跳越来越快。廊下的护卫比往日多了不少,腰间的佩刀在晨光下闪着冷光,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低着头,推着独轮车,尽量让自己的步伐显得笨拙,眼角的余光却死死盯着不远处那座挂着“静思居”匾额的书房。
“站住。”一个护卫拦住了她,目光在独轮车上扫来扫去,“送菜的怎么往内院走?去后厨往左拐。”
沈惊澜心里一紧,脸上却堆起憨厚的笑:“这位爷,小的是新来的,管事说……说魏公子书房外的那几盆兰草该换土了,让小的送些新土过来。”她说着,指了指车底藏着的半袋黑土——这是她昨夜特意准备的。
护卫皱了皱眉,似乎有些怀疑。沈惊澜屏住呼吸,手心沁出冷汗,暗暗攥紧了藏在袖中的薄刃。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魏昀的贴身小厮匆匆走来:“让他进来吧,是公子吩咐的,兰草该换土了。”
护卫这才让开了路。沈惊澜推着车,后背已被冷汗浸透,脚步却稳了稳,径直走向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沈惊澜推开门,快速闪了进去,反手把门闩扣上。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书架上摆满了古籍,博古架上陈列着些玉器古玩,看起来与寻常文人的书房并无二致。
她不敢耽搁,立刻走到博古架前。按照图纸所示,暗格的机关在一尊白玉貔貅的底座下。沈惊澜屏住呼吸,轻轻转动貔貅的前爪,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博古架后的墙壁果然露出一个尺许见方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个紫檀木盒子。沈惊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伸手将盒子拿出来,刚要打开,外面忽然传来了脚步声——是魏昀的声音,他怎么回来了?
“……那批盐的账目,你且先带回江南,让账房再核一遍。”魏昀的声音越来越近,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父亲那边,我会亲自回话。”
沈惊澜手忙脚乱地把木盒塞回暗格,扣上墙壁,又将博古架归位。可已经来不及出去了,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她急中生智,迅速躲到书架后面,屏住了呼吸。
门被推开,魏昀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幕僚。他似乎并未察觉异常,径直走到书桌前,拿起砚台开始研墨。
“公子,”幕僚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那沈氏旧案,京里最近又有些风声……听说七皇子那边,似乎在查当年的证人。”
沈惊澜的心脏猛地一缩。沈氏旧案?七皇子?
魏昀研墨的手顿了顿,语气平淡:“查便查,当年的证人早就遣散了,死的死,走的走,能查出什么?”他放下墨锭,拿起一张宣纸,“倒是你,管好江南的盐场,别出岔子。”
幕僚应了声“是”,又说了几句盐场的事,便告退了。
书房里只剩下魏昀一人。他并未坐下看书,反而背着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目光缓缓扫过书架、博古架,最后停留在那尊白玉貔貅上。
沈惊澜躲在书架后,大气都不敢喘。她看见魏昀的指尖轻轻拂过貔貅的底座,眼神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
“出来吧。”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沈惊澜耳中,“书架后面,不闷吗?”
沈惊澜知道躲不过了。她慢慢从书架后走出来,脸上的灶灰已被冷汗冲得有些花,看起来狼狈不堪。
魏昀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仿佛早就料到她会在这里。“百晓阁的人,手脚倒是快。”他走到书桌前,拿起刚才研好的墨,“是苏阁主派你来的,还是……你自己想来?”
沈惊澜攥紧了袖中的薄刃,没有说话。
“不敢说?”魏昀笑了笑,拿起一支狼毫笔,在宣纸上写下“忠”字,笔锋凌厉,入木三分,“那我问你,你觉得,什么是忠?”
沈惊澜愣住了。他怎么会问这个?
“是忠于君王,还是忠于本心?”魏昀放下笔,转过身看着她,眼神锐利如刀,“就像当年的镇北侯,他自认忠于大曜,却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你说,他是忠,还是不忠?”
“他是忠!”沈惊澜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我父亲一生镇守北疆,杀敌无数,从未有过二心!是你们……是你们诬陷他!”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怎么能说漏嘴?
魏昀的目光紧紧锁住她,像是要看到她的骨头里:“你父亲?”他缓缓逼近一步,身上的墨香混合着淡淡的松烟味,压得人喘不过气,“所以,你不是百晓阁的暗探‘澜’,你是沈惊澜,镇北侯的女儿。”
沈惊澜的脸色瞬间惨白。他果然知道了!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抓我?”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把我交给魏渊,不是正好能讨他欢心吗?”
魏昀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复杂:“抓你?抓了你,谁来查当年的真相?”他转身走回书桌前,拿起那张写着“忠”字的宣纸,轻轻揉成一团,“当年的事,未必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沈惊澜几乎要咬碎牙齿,“难道我亲眼看见的,还不够?我父亲的头颅挂在城楼上,沈家三百口人埋在乱葬岗,难道都是假的?”
“我没说那是假的。”魏昀的声音低沉了些,“但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就不好奇吗?”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泛黄的账册,扔到沈惊澜面前,“你自己看。”
沈惊澜犹豫了一下,还是捡起账册翻开。里面记录的,竟是当年北疆军的粮草支出,其中有几笔大额开销,收款人写的是“匈奴左贤王”,下面还有一个模糊的印章——那是镇北侯府的私章!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账册被捏出几道褶皱。这不可能!父亲绝不会私通匈奴!
“这是伪造的!”她厉声喊道,“就像当年那封密信一样!”
“是不是伪造的,你可以自己去查。”魏昀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城西的破庙里,住着当年给父亲刻私章的老工匠,他还活着。”
沈惊澜愣住了。他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他是在试探她,还是……
“你到底想做什么?”她警惕地问道。
魏昀没有回答,只是走到门口,拉开门闩:“趁没人来,走吧。”他侧过身,给她让出一条路,“下次再想进魏府,换个像样的身份。杂役的衣服,配不上镇北侯的女儿。”
沈惊澜看着他的侧脸,晨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竟让她一时看不透。她攥紧了袖中的薄刃,最终还是转身,快步走出了书房,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
魏昀站在门口,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眼神渐渐沉了下去。他走到博古架前,再次打开暗格,拿出那个紫檀木盒。里面并没有什么盐商密信,只有半块玉佩——那是多年前,他在北疆偶然拾到的,上面刻着个“澜”字。
他轻轻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低声道:“爹,你看,她回来了。”
窗外的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书桌上那团揉碎的“忠”字上,像一片无法拼凑的残局。而沈惊澜不知道的是,她从魏府带出来的,除了满腹的疑惑,还有一颗被悄悄搅动的心——魏昀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她认定的“真相”里,让她第一次开始怀疑,当年的血案背后,是不是真的藏着她不知道的隐情。
破庙里的老工匠……她该去吗?去了,会不会是另一个陷阱?
沈惊澜站在魏府外的胡同里,望着高高的朱红围墙,第一次感到了迷茫。复仇的路,似乎从一开始,就比她想象的更曲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