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市的夏天像个巨大的蒸笼,热浪扭曲了空气,也差点把韩霁衡的灵魂从这具昂贵的躯壳里蒸发出去。
他站在一栋墙皮脱落的老旧筒子楼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为了“融入角色”特意在拼多多上九块九包邮买来的皮鞋。
鞋头有点挤脚,磨得他大脚趾生疼,但这疼痛反而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兴奋——这就是生活吗?这就是父亲口中“底层人民的挣扎”吗?
韩霁衡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地沟油、发霉纸箱和某种不可名状的酸臭味。
他满意地点点头,紧了紧身上那套并不合身的廉价西装,迈步走进了《霸道总裁追妻记》剧组所在的三楼摄影棚。
作为韩氏财团唯一的继承人,韩霁衡离家出走的第三天。
他的目标很明确:用实力证明自己,拒绝继承那枯燥乏味的千亿家产。
推开斑驳的木门,一股冷气夹杂着盒饭的余味扑面而来。
狭长的走廊里堆满了道具,几个穿着白大褂(上面还沾着不知道是番茄酱还是真血的污渍)的工作人员正蹲在地上吃盒饭。
韩霁衡目不斜视,脑海里疯狂回放着昨晚背诵的《演员的自我修养》以及他在短视频平台上刷到的“娱乐圈潜规则避坑指南”。
“那个……我是来试镜路人甲的。”韩霁衡拦住一个端着泡面的场务,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没见过世面的穷小子。
场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透着一丝怜悯:“哦,新来的啊?导演在里面,你自己进去吧。记住,别废话,导演脾气不好。”
韩霁衡点了点头,心脏剧烈跳动。
他整理了一下领带,推开了尽头那扇写着“导演室”的门。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一台电脑屏幕发着幽幽的蓝光。
一个男人背对着门口坐在轮椅上,正盯着屏幕上的分镜图发呆。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头发有些凌乱,侧脸的线条冷硬得像刀刻出来的一样。
这就是传说中的苏淮雨导演?听说他拍一部扑一部,是业内的“烂片之王”,性格更是古怪至极。
韩霁衡咽了口唾沫,脑海中瞬间警铃大作。
根据攻略,这种怀才不遇的导演最容易心理变态,利用职权欺压新人。他必须表现得强硬一点,不能让他觉得我好欺负!
似乎是听到了动静,轮椅转了过来。
苏淮雨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三明治,因为严重的社恐,他最害怕的就是面试环节。
他不敢看对方的眼睛,视线慌乱地在韩霁衡的胸口处游移。
当他看到韩霁衡那身虽然廉价但剪裁考究、显然是“精心准备”的西装时,心里咯噔一下。
又是资方塞进来的人? 苏淮雨烦躁地想。
这次是哪个投资人的亲戚?穿成这样来试镜路人甲,是在嘲讽我的剧组太寒酸吗?
两人对视了三秒,空气仿佛凝固了。
韩霁衡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猛地向前一步,双手握拳,用一种悲愤且视死如归的语气吼道:“你可以侮辱我的肉体,但不能侮辱我的灵魂!哪怕只有三句台词,我也绝不会为了红而出卖色相!”
苏淮雨愣住了。嘴里的三明治差点掉出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正气、眼神却飘忽不定(其实是近视看不清)的青年,大脑飞速运转。这是什么新型的欲擒故纵?
先声夺人,表明自己是个有原则的人,好让我对他另眼相看?现在的关系户都这么会玩吗?
苏淮雨的社恐在这一刻被激起了诡异的胜负欲。
既然你想演清高,那我就陪你演。
他面无表情地把三明治扔进垃圾桶,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令人心慌的节奏。
他用那种标志性的、冷冰冰的厌世嗓音缓缓开口:“灵魂?在这个剧组,灵魂不值钱。”
苏淮雨眯起眼睛,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十足地盯着韩霁衡:“不过,既然你这么有想法……行,那你今晚来我房间,我们单独谈谈你的灵魂。”
其实苏淮雨只是想表达:既然你是关系户,晚上来我房间把剧本大纲拿走,别在片场烦我。
而且他住的地方确实就在隔壁宾馆,懒得走远。
但在韩霁衡的耳朵里,这句话无异于晴天霹雳。
来了!它终于来了! 韩霁衡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我就知道!这根本就是个魔窟!这老东西居然这么直接!还要去房间谈?这是要签卖身契的节奏啊!
韩霁衡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这次是被吓的),他死死抓着衣角,指节泛白。
他看着苏淮雨那张苍白俊美却透着阴森气息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悲壮。
为了艺术!为了不让父亲看扁!
“好!”韩霁衡咬牙切齿地挤出一个字,眼神坚毅得像是要去炸碉堡,“我去!但我警告你,如果你敢乱来,我会报警的!”
说完,他转身落荒而逃,背影显得格外凄凉。
苏淮雨看着关上的门,一脸莫名其妙。
他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喃喃自语:“现在的年轻人……反应都这么大吗?我只是想让他晚上来拿通告单而已,至于吓得像要去刑场一样?”
他叹了口气,重新转过身面对电脑屏幕。屏幕上,正是那个只有三句台词的“路人甲”设定。
“算了,”苏淮雨自言自语道,“既然是个戏精,那就看看他能折腾出什么花样吧。”
此时的韩霁衡冲出筒子楼,站在烈日下大口喘气。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只录音笔,嘴角勾起一抹洋洋自得的笑。
“苏淮雨是吧?想潜规则我?咱们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