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

《2》

　　九月十二日。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有亮，村暮便早早醒了，风击打着窗户，发出碰撞声。村暮打开自己衣服的口袋，从里面拿出了一块怀表，上面显示现在的时间是“五点十五分”。在昨天的夜里，村暮做了一个梦，梦见他到了一个他从没有去过的地方。他揉了揉眼睛，呆坐在了沙发上好一会，便又站起了身。他那个黑色皮箱，原先并不是他的，是岛治在前些年送给他的。天气还是有些凉，村暮洗漱完毕，套上了一件灰色格子衬衫外套，拿走地板上的皮箱，把自行车推出门外，便匆匆骑着自行车离开了岛治的家。

大街上虽然天还没有特别明亮，但也已经有了很多卖菜人来到了这里，村暮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有点鼻涕流到了鼻子的下面，村暮便用手抹了抹。天色渐渐明亮起来，村暮在附近逛了几圈后便来到了东京火车站，村暮的票是在昨天的早上买好的，出发的时间是八点。火车站内现在还没有多少人，但也应该会有几个过夜的人待在休息室里。村暮的自行车自然是不能再要的了，他就直接把自行车给扔在了火车站外的垃圾桶旁。但当他就要走进车站内的时候，一个已经开门的废品店映入他的眼帘，而且就在车站的不远处，这让村暮不禁有些惊喜，因为这样可以卖到一些钱给自己了。村暮重新把自行车捡了回来推到了那家废品店里，一个年纪大约六十岁的老人走了出来，他微笑着问出现的村暮：“你有什么事吗？”

　　店里有些难闻的气味，都摆着老人所交易过的废品。

　　“噢，我要卖了这辆自行车，这里可以卖吗？”村暮问道。

　　老人穿着一件蓝色的外套，里面穿着一件白色的打底衬衫，衣服看起来还算干净。他脸上的皱纹看得一清二楚，眼睛在看着别人的时候经常眯着，头发大多都是白色，黑发很少。老人走近了村暮，打量了一会村暮的自行车，便笑着点头回答道：“当然可以，我可以卖你两圆半的钱。”

　　村暮愉快答应了，他把自行车推给了老人，老人把钱付给了村暮。村暮回到车站，坐在了休息室里，休息室里有五个旅客，一个女工作人员走了进来。

　　“先生来的那么早？”女人笑着问。

　　“是啊。”

　　“去哪里？”

　　“去福冈。”

　　“去那么远？”

　　“嗯，是啊。”

　　女人走了，村暮独自一人坐在那里。窗外有几只小鸟飞到窗台上，隔着窗外的几棵楠木，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还有几片楠木的叶子被风吹进了窗台里，掉落在了地板上，村暮站起身朝着窗台走去，俯下身子捡起了那几片落叶，他想起那个“捡落花”的比赛，于是就在自己的面庞处，露出了一抹难堪的微笑。

　　一个老人从休息室的外面走了进来，坐在了村暮的身边，他的身上背着一个黑色背包。

　　天色越来越明亮了，隔着窗台往外看去，陆陆续续的，也能够看到有很多的人已经来到了这里。

　　“现在刚到秋天，也还是很凉了呢。”老人突然对村暮说道。

　　村暮先是愣了一下，但又马上恢复了平静，他回答道：“是啊。”

　　“你要去到哪里？”老人问道

　　“去福冈。”

　　老人没有再问下去，只是自己安静了一会。

　　“那你呢？你要去到哪里？”村暮问道。

　　“大板府那边。”

　　“是去旅行吗？”

　　“算是。”

　　休息室里的时钟已经响起了第一遍铃声，村暮打开怀表，上面显示已经是七点五十分了，村暮要乘坐的火车准备到站了。

　　“我要走了。”村暮匆忙告别老人，朝着门外走了出去。

　　“呼，呼，呼。”火车从远处驶来，带着在火车轨道上的尘石，有些从低处飞溅了出去。在离这里每辆火车都不远的山林里，各种树木的形状绚丽多姿，有时遇上大风，朝着任意方向吹去。

　　村暮上了车，在找到自己的位置过后，便坐了上去。据说在这片地方的山林里生长最多的是楠木松，还有许多野樱什么的。

村暮感到一阵凉意，又打了一个喷嚏，他要坐两趟的火车才能到达山口，估计得三天，到了山口还要搭乘客船去到福冈，也大致需要半天时间，合计起来也就是要三天半的时间才能到达目的地。

　　村暮想起了智悟和岛治，可是毕竟也不会再见上面的样子，自己一走，离开东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回来。村暮有些困意便睡了下去，恍恍惚惚的，他又做梦了，听见了有声音在他耳边低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等他醒来，时间已经到了中午，他的肚子饿了，便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块面包来吃。自己身旁来了一个中年女人，看她的模样，应该是四十岁左右的年纪。女人睡着了，她穿着西式的洋服装，上半身是一条蓝色的开毛衫和一条打底的纯白衬衫，下半身则是一条宽松的蓝色牛仔裤，女人的眼睛看起来有点小，肌肤也有点显黑。她睡着时口中所呼出的气体，一上一下，均匀有序。时间总是漫长的，村暮睡不着了，就从他皮箱里拿出一本书来看。

　　窗外的太阳在火车内人视线下若隐若现，生长在周围的树木也是，似乎总是转瞬即逝的东西，过了树林，就是一片田野，还有在田野中的河流，奶牛和人群，村暮眯着自己的眼睛看着窗外的一切，嘴角上扬着，静静的，直至等待那片田野离开他的视线。村暮把窗户上的帘子给拉了一点下去，因为现在的太阳光有些对村暮来说不适宜，留三分之二的阳光可以看到书上的内容。

　　有人过来卖东西，村暮所在的这节车厢里的人并不是很多，而且有许多人都已经睡去了。卖的也多是面包之类，还有寿司这类现做的东西，但村暮是绝对不会买的，因为他不舍得花钱，可能这跟他先前是僧人的缘故吧，在福冈那边的人和店长也免费资助了他一些钱。村暮看书的样子十分认真。

　　“你要买什么东西吗？都是今早刚做的。”女售货员在经过村暮身旁的时候跟村暮说道。

　　“不用了。”村暮轻轻摆了摆手，目光至始至终都在关注他捧在手上的书。

　　“我要一盒寿司。”一个女人的声音轻微地喊道。

而那个女人就是坐在村暮身旁的那个女人，她醒了过来。

　　“好。”女售货员从自己的袋子里拿出了一盒还带有一些余温的寿司递给了女人。

　　女人在付过价钱后，便接过了女售货员手中寿司，开始吃了起来。

　　“先生看的是什么书？”女人对村暮问道。

　　“《冬天来临之时》。”

　　“那是郭一成子写的吧？”

　　“嗯，是的。”

　　女人在吃完了自己手中的寿司后便从她脚底下放的单肩包里拿出了一本书来。

　　“如果后面还有缘的话，等你和我看完，我们就互相交换来看看，你看这样好吧？”女人诚恳说道。

　　村暮愣了一会，他将目光移至女人的方向，女人长得很漂亮，村暮刚从她的侧脸看去的时候，像是一个四十岁的中年妇女，而现在两个人面对面地看着对方，那个村暮自以为的中年妇女又焕然一变，变成了一个年轻的少女。

　　“这当然可以了。”村暮笑着道。

　　“认识一下吧，我叫和子，你叫什么名字？”女人问道。

　　“村暮。”

　　“和子？”村暮在心中想到，这不是店长跟他说过的那位好友的名字吗？

“你是不是有个朋友在东京的东京街那边开了一个小卖部，叫作岛治？”村暮问道。

等村暮说完，和子明显一惊，她回答道：“你是怎么知道的？我确实有一个朋友在东京的东京街那开了一个小卖部，也的确是叫作岛治，不过我们已经有好多年没有见过面了。”

“我跟他也是朋友，今天早上刚告别。”

“他还在东京街吗？”和子激动地问道

“在呢，他在东京街还有一栋房子。”

“啊，是吗～那挺好的。”和子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真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相遇呢。”和子又说道。

“是呢，真巧。”

“岛治这个人怎么样啊？”村暮问道。

“蛮不错的，但是我们很久没有见面，也不知道他现在变得怎么样了。”

“我想听听你们的故事。”

和子笑了一声回答道：“我跟他呀，其实是青梅竹马，只不过我在十岁的时候就离开东京跟父母去了英国读书，之后就一直没有联系了，直到上个月我才回来日本，所以我听到你说他还在东京街，我就特别高兴。”

“想去见见他是吗？”

“有空去看看他吧。”和子回答道

两人都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要去到哪里？”和子问道。

　　“去福冈。”

　　“搭乘两趟车吗？好巧，我到京都府，我们大概明天的下午就到了。”

　　“那应该可以互相换来看了。”村暮说道。

　　“是啊，这真是上帝保佑了。”

“你那本是什么书？”村暮问道

　　“涌岛一郎写的《落子生》。”

　　“是吗，可能我会很感兴趣吧。”

　　和子和村暮之后就都没有再说些什么了，只是开始专注看着自己手中的书。

　　时间又来到了下午，村暮看累了，眼睛眯了上去，和子看着村暮那熟睡的面庞，不由笑了几声。村暮睡着了，在后面连晚饭都没有吃，一直到了黑色完全笼罩外面天空的时候他才慢慢醒了过来。和子已经吃过了晚饭，是两块面包和一瓶牛奶，因为黑的缘故看不了书，她也渐渐闭上了眼睛。

　　村暮在这次睡着后又做了一个梦，是与上两次相同的梦，他来到一个常年下雪的村落里，并与一个本地的女人相识恋爱，他本想一直待在那里，却因为工作缘故，又离开了那里，但过了几个月后，他再次去到那个村落，却被人告知，那个女人早在前些日子就跟着一个中年妇女离开了那个地方，从此他便跟那个女人没有了任何联系。

　　村暮睁开眼睛，发现已经是黑夜，便从自己包里拿出两块面包和一瓶水吃了起来。车厢内很是安静，只有轻微的鼾声，周围也很暗，只有几丝微弱灯光。

人在处于安静的时候，就很容易想起许多的事，包括未来，现在和过去，村暮想着，他的过去，他的生活并不浪漫，而且还有许多不好的回忆，都是他不愿再去记起，不愿再去回想起的往事，好像无论有多久，时间都不会改变什么，村暮小时候听僧人们说在西方像神话般的朝圣之路，还有许多探险故事，别人跟他说的时候，他就像一个木乃伊一样，静静地听着，探险这个词大概在许多小孩包括许多成年人心里都存在向往的期待吧，现在他也时常幻想自己是一个环游世界的旅行家，但是现实总是那么残酷，没有童话故事里的美好，在这个金钱至上的年代，没有钱就只能被饿死，这是唯一道理。村暮一下想到了许多，这也导致他的脑子现在有些凌乱，重重复复的记忆，不好的事情，未来的事和现在的事，他产生了恐惧和害怕，在这先前村暮也经常会这样。他紧紧双手合十，将眼睛闭上，大约过了十分钟，他才渐渐把眼睛睁开，再将两只手松开，嘴里面呼出一口释怀的气。

　　“你刚刚是怎么了？”和子问道。

　　和子在村暮睡醒的时候就已经醒了，她刚刚全程目睹了村暮的行为。

　　“没有什么。”村暮回答道。

　　“我们明天就要开始分别了。”和子说道。

　　“是啊，也就要分别了，如果没有什么意外发生的话。”

　　“嘘，你可不要说出那种话来！”和子竖起了自己的食指放到了自己的嘴巴上对着村暮说道。

　　现在的和子就真像是一个小孩一样，就算村暮现在看不到和子那完整的模样，只听到她那显得稚嫩的声音和若隐若现所竖起的食指，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和子和村暮没有再说些什么了，因为他们两个并不想吵到别人休息。两个人就这样，又把眼睛闭了上去，很安静度过了这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