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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

在日本

《1》

  一九二九年,日本东京,九月已至。

  男孩的名字叫作村暮,他今年已经是二十三岁的年纪,工作是在东京街一家门前种有一棵楠松的杂货铺里做着一位相当普通的打杂工,他一天当中要干的事情,除了日常在店铺里的打杂,回到家里睡觉吃饭,还有的,就是坐着自行车在东京街里的各个地方闲逛。东京街里有着很多店铺,也自然卖着很多东西,见到最多的是吃食店,当然也有专门卖玉石这类价格较为昂贵的店铺和专门接待旅人的旅店。村暮在这条街道买的最多的是一袋袋便食面包,那是最多可以保存一天日本最便宜的吃食,用两张便纸包着。整条街道都是沿靠在海岸边上,也就是说在整条的街道上,往左边望去全都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岸上每天都会停靠许多出海用到或者搭乘客人用到的船只,而村暮就总喜欢一个人安静地趴在街道与沙滩隔着的栏杆上遥望远方。沙滩上的细沙里还藏着许多的小海蟹,海鸥时常光临,在蔚蓝的天空下和一望无际的海面上自由翱翔。村暮也经常会坐在沙滩上发呆,就这样静静地望着,静静地想着,再静静地融入这片地方。

村暮到现在都还没有谈恋爱。杂货铺的店长也经常会光临到村暮的家里一起和他饮酒吃饭,而村暮也时常到店长的家里做客,两人之间的感情很好,甚至已经到了可以互相称作家人的地步。村暮的生活除了待在东京街,除此之外,也就是离开东京街,打车去到离东京街五公里外的一片山林上的一座寺庙里拜见一位居住在那上面名为智悟的僧人,他今年已经有四十五岁了。与僧人见面的时间几乎是在下午的四点半,那也差不多是村暮下班的时间,由于那座寺庙在山林的顶头,所以需要自己走一段长达五百米的石阶到上方,但好在山并没有多高

。两人见面的时候就在山林附近一边走着又一边谈论在近些日子所发生的事。寺庙现在看起来很老旧了,里面的面积并不大,只有两个殿堂和一个僧舍,看起来很简陋。庙里种有野樱,不过现在正是值九月份秋天的时节,野樱上的花瓣还只是呈现出一片橙红,待到再久一点,十二月份冬季来的时候,便又变成白茫茫的一片雪白了。庙里还建有一个古亭,僧人们有时也会在那里饮茶和下棋,包括路过在这里的行人或者从外地过来的旅客,知道这里有那么一个寺庙,也会因此好奇而进来逛逛,拜拜佛像,参观参观这里的环境什么的。总之庙里也就那么几样的建筑。

因为是远离街道,靠着山林的缘故,这个地方显得很清净,附近也没有多少住户。村暮不是从小就生长在东京的,他的家乡原本是在奈良的一个小村庄里,村暮的父母在他五岁的时候就因为意外而不幸去世了,一个那时恰逢住在村庄里名为宫治的僧人收养了村暮,僧人把村暮带到了他所在的寺庙里每天教他识字,喂他吃饭,庙里其他的僧人也都挺喜欢这个小家伙的,经常在自己的闲暇之余逗他玩,跟他唱童歌。这样说来,虽然村暮五岁的时候就丧失了父母,但幸运的是他遇见了宫治,从而没有丧失掉他原本那应有的快乐童年。村暮既然生在寺庙里,长大后也自然是选择当起了僧人。一直到村暮十五岁的时候,宫治做了一个决定,就是要带着村暮从奈良一直徒步到东京的一个他所相熟的也就是现在与村暮经常见面的那个名为智悟的僧人的寺庙里,两地相隔五百五十公里,这对当时还是十五岁的村暮,在他的内心里既是感到害怕,也是感到激动的。他们很快便动了身,也成功地在一个月后安全抵达到了东京,在抵达了东京后,村暮和宫治就一直生活在那座寺庙里,直至宫治在三年前不幸患病去世,在自己写的遗嘱中留给了村暮一座在东京十分简陋的房子和一小点的遗产,从那之后村暮便不再当起了僧人,而是选择在东京的一家杂货铺里做起了一位十分普通的打杂工。杂货铺的店长叫作岛治,是东京本地人,与村暮的关系很好,店铺里也就只有村暮一个打杂工,店长岛治还没有结婚,也还没有孩子,生活过得很是平静安逸。起初村暮刚工作的时候每个月还能有四十圆的收入,但是现在的村暮每个月只能挣到二十五圆,但在以后说不定还会变得更少。

今天,又是下午的四点半,村暮又要和智悟法僧见面了,他走到了石阶的尽头,手中拿着一块银灰色的怀表,但还没有走进寺庙口内处,就在寺庙口的外边看见了智悟法僧正低垂着头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地站在一棵种在外头的大榕树下面对着它不知在独自低语着些什么。

  “智悟法僧。”村暮说道,又一边把自己的那块怀表给放进了他的衣袋里。

  今天好像比前些日子凉了许多,村暮在自己的外边套上了一件棕色看起来不是很厚的和服外套,而智悟也是一样,除了在里面必穿的僧衣,还在外头加了一件说不上是厚的蓝色格子外套。

  “村暮,是你来了啊。”智悟回答道,智悟在听到了村暮的声音后便睁开了自己的眼睛,目光往着村暮出现的方向看去。

  智悟的声音听起来很洁净,那种洁净仿佛穿透了此刻的云层,在天空上隐约地看见了还未出现的月亮。

  “是啊,是啊,我是村暮。”村暮回答道。

  有风刮来了,吹落了在大榕树上的几片已经微微发黄的叶子,掉落在了泥土上。智悟把自己的身子弯了下去,捡下了其中一片落叶,用目光仔细地看了看,便又笑着用手捧了几许泥土,将落叶连带着泥土给放到了那棵榕树的中间分层里。

  “你为什么要那样做?”村暮走近了智悟对着他问道。

  “我大概是想让它回归本源吧。”智悟笑了笑回答道,便又用手拍了拍村暮的后背和他一起走下了石阶前往树林里散步。

  他们在树木丛生的山路里行走着,在路上也碰到许多行人,虽然对方都并不认识,但也有了一丝可乐的氛围。阳光穿透树叶缝隙,形成光斑撒落大地,像极了在外头玩不够不肯回家的孩子在跟着父母做着逃避的游戏一样。村暮和智悟来到了这片山林里的一条湖旁,湖边上有几块足以可以坐下两个人的大石块,湖面清澈见底,湖面下游动的生物,生长的青草和陷在里面的石块都一一看得见。湖边上也走来了几个人,他们对这条湖露出了一种很是享受和赞美的表情。

  “明天是什么时候的火车?”智悟问道。

  智悟和村暮已经在湖边上的大石头上坐了下去,两人在静静地看着面前的湖水,湖面上还时不时有小鱼跳出。

  “大概是早上的时候。”村暮回答道。

  “那个房子已经卖给别人了是吗?”智悟又问道。

  “是啊,在前几天有个买主跟他商讨好了,三百圆成交,房子里的东西我也都已经收拾差不多了。”

  两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沉默了很久,又在脑子里思考了很久的样子,总之是迟迟都没有从嘴巴里说出些什么话。不久,夕阳已经来临,红色的光轻柔扑向大地,为大地换上了一块崭新的红色衣裳。

  “那也总该是必要发生的事情。”智悟说道

  “嗯,说的也是呢。”村暮回答道。

  “哈哈,如果是我这种人的话还是在东京老实待着会比较好一点吧。”智悟忽然放声大笑。

  在湖的岸边听人说过从前有开出过几株深红色的彼岸花,但那也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这几年也几乎没有再看到过哪怕是一丁点有过它们的足迹了。

  没过多久,天空已经有了一丝昏沉,村暮和智悟要分别了。寺庙的周围,只剩下一片寂静,在天空还未苏醒过来的一点暗淡,仿佛在这里山林所包围的一切见证下,变得面目全非。

  听说下个月,在东京会举办一场名为“捡樱花”的比赛,意思就是说看谁捡掉在地上的樱花更加美丽,最终通过选比,谁最美的谁就是那个获奖人的意思,而且获奖人还有五百圆的奖励,那时,在离今天相隔有两个多月的过去,村暮就和智悟谈起过,那时村暮还信誓旦旦地说过,到时候一定要去的。

  村暮搭车回到了准备就要卖给别人的房子里,那是一间破旧的小屋,这间小屋距离杂货铺只有两公里的距离,就在东京街的里头。村暮的家在四面的墙壁上有过细小的烂洞,村暮曾经就用破的报纸粘住,还有一些黏浆糊粘在上面过,屋子里只有一个客厅,一个厨房和一间卧室。村暮用钥匙打开房门走进了屋子里,并打开了整个屋子里唯一的吊灯,吊灯发出微弱的光,照耀在屋子里的各处角落,他的自行车停靠在客厅的墙壁上,地板上还摆有一个黑色的皮箱,除此之外整个房子所应该有的家具一样都没有见到,客厅里有一个不大的窗台。客厅,卧室和厨房的面积都很小。村暮拿上了皮箱,把自行车推到了外面,关上吊灯就走了出去,在把房门给锁好后,就一个人开着自行车往着杂货铺的方向赶去了,店长的家就在杂货铺里。东京街今天晚上也还是照常的模样,说不上太热闹,也说不上很冷清,有些人的手中还提着一个小灯笼,里面泛着微弱的火光,据说那些灯笼的外面是用了特殊材质做成的,因此并不怕风。村暮开着自行车到杂货铺外停了下来,杂货铺外面已经关了门,村暮拿出钥匙把门给打开,并打开了里面的吊灯,映入眼帘的是三个摆满货物的货架和一个小小的收银台,而在里面还有一个门,打开那个门的里面就是店长的家了。

  “店长先生,店长先生,我是村暮,快开门。”村暮大声喊着,并敲响了那个门。

  不过一会门就被打开了,一个身穿黑色和服外套的中年男人出现在了村暮的眼前,他便是岛治了。

  “啊,你都已经收拾好了。”岛治笑着道。

  村暮跟岛治推着自行车走了进去,并关上了杂货铺外的大门,一走进房子里看到的便是客厅和一间简易厨房了,客厅里摆着应有的家具,里面有两层楼,第二层上面就是一间卧室和一间杂物室了。

  岛治坐在了客厅靠近窗台的一张木桌椅的地板上,木桌椅上还摆着两瓶没有打开过的酒,两包没有拆封过的便食面包和两碟小菜。而后他便跟着岛治坐在了一起。岛治将两瓶酒给打开,看着没有气泡冒出,也大概不是啤酒之类的酒了。

  “明天什么时候走啊?”岛治笑道。

  “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情况也就是明天的早上吧。”村暮回答道。

  “总归会这样的不是?你离开东京也挺好的。”

  “反正在东京也已经生活不下去了。”

  “那你呢?店长,你又准备要去哪里呢?”

  “总之应该还要在东京再待上一阵的。”岛治回答道。

  两人共同举起了酒瓶,吃起了小菜和那两袋面包,三言两语地谈论着,但都是些很平常的话,直至夜已经深了,岛治早已躺在了他卧室里的榻榻米上睡着了,而村暮则躺在了客厅里的沙发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迟迟没有熟睡下去,只是眼睛时不时地闭着,又时不时地张开。村暮在先前一直想问店长的一个问题,在今天的晚上,店长终于回答了村暮,那棵在杂货铺面前所种植的楠松,是一个名为和子的女人种的,她是店长在自己年轻时候所意外相识的算不上是朋友的朋友,店长只与她见过两次面,但早在很久以前他们两个就不再联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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