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在城市的迷宫中疯狂穿梭,每一次甩尾、每一次急加速都像要把我的内脏从喉咙里甩出去。面具人不再说话,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透过面具,不断扫视着侧后视镜和前方的道路,像一台高效而冰冷的雷达,捕捉着任何可能的追踪信号。
我被颠簸和恐惧双重折磨,死死抓住身边能固定身体的东西,指甲掐进了柔软的内衬里。后脑的伤口又开始突突地跳痛,混合着硝烟味、尘土味和车内皮革味的空气让我阵阵反呕。
大约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车速终于逐渐放缓,引擎的咆哮低沉下去,变成一种压抑的呜咽。
车停了。
面具人率先利落地翻身跃出后备箱,动作轻盈得像一只黑豹。他没有扶我,只是站在车外,警惕地快速环视四周。
我手脚发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跌出这个狭小的空间,双脚踏上坚实却冰冷的地面,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虽然这里空气也并不清新。
我们似乎在一个废弃的工业区或者码头附近。周围是高大黢黑的仓库轮廓,锈蚀的管道像巨蟒一样缠绕在建筑外墙上,远处传来江水拍岸的沉闷声响,夹杂着风声,更显得此地空旷而死寂。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机油和江水特有的腥咸气味。
头顶没有月亮,只有厚重的、被城市光污染染成昏红色的云层,投下极其微弱的光,勉强勾勒出环境的轮廓。
面具人没有给我太多观察的时间。他确认周围安全后,朝我偏了一下头,示意我跟上,然后便毫不犹豫地走向旁边一栋最为破败的三层小楼。楼体外墙的水泥大面积剥落,窗户没有一扇是完整的,黑洞洞的窗口像骷髅的眼窝。
楼门口原本的铁门早已不翼而飞,只剩下一个扭曲的门框。里面是更深沉的黑暗。
我犹豫了一瞬。刚从虎穴逃出,又要进入另一个未知的龙潭?
面具人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迟疑,在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昏暗的光线下,他那双冰冷的眼睛透过面具看向我,没有任何催促,也没有威胁,但那沉默本身就像一种强大的压力。
我没有选择。回去是警察和爆炸,留下是暴露和未知。
我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踏入楼内,一股更浓重的霉味和尘土味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脚下踩到了碎玻璃和杂物,发出窸窣的声响。面具人似乎对这里极为熟悉,即使在几乎完全黑暗的环境里,他的脚步也没有丝毫迟疑,绕过地上的障碍物,走向通往地下的楼梯。
楼梯是水泥的,边缘已经破损,扶手锈蚀得摇摇欲坠。我们向下走,温度明显更低,潮湿的水汽凝结在墙壁上,摸上去又湿又冷。
地下室的入口被一个沉重的、看起来像是锅炉房才会用的铁门挡住。面具人从作战服的一个贴身口袋里掏出一把造型奇特的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
咔。
一声轻响,门开了。一股混合着轻微电子设备运行声和更清新一些的空气流了出来。
他推开门,侧身让我先进。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
门在我身后轻轻合上。
里面的景象让我愣住了。
这完全不像是一个废弃建筑的地下室。大约三十平米的空间,经过了明显的改造和加固。墙壁和天花板都做了隔音和保温处理,一侧墙壁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液晶屏幕,此刻大部分都是黑的,只有两三块亮着,显示着不断滚动的代码和城市某个角落的监控画面。几张桌子上摆着几台高配置的电脑主机,指示灯无声闪烁。另一边是简单的休息区,一张行军床,一个冰箱,一个小型燃气炉。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维持着这里的温度和空气质量。
这里是一个……安全屋?一个装备精良的据点?
面具人走到控制台前,熟练地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几块主要的屏幕亮起,开始快速切换不同区域的监控画面,显然是在再次确认外部安全状况。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面对着我。
他抬手,解开了脑后面具的卡扣。
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面具被取了下来。
灯光下,露出一张完全出乎我意料的脸。
很年轻。看起来绝不会超过二十五岁。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色,五官轮廓清晰甚至有些锐利,鼻梁高挺,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缺乏温度的直线。但他的眼神依旧和戴着面具时一样,锐利,冰冷,充满了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极度冷静的审视感,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接看到内里慌乱的灵魂。
他随手将价值不菲的定制面具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然后走到角落的小冰箱前,拿出两瓶矿泉水,扔了一瓶给我。
我下意识地接住,冰凉的触感让我激灵了一下。
“谢……谢谢。”我干涩的喉咙挤出两个字,拧开瓶盖,贪婪地灌了几口。冰水划过喉咙,暂时压下了那股翻涌的恶心感。
他没有喝水,只是看着我,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刮过我的脸,我的脖子,我穿着不合身病号服的身体。
“你不是沈惟。”他开口,声音不再是之前为了伪装而刻意压低的沙哑,恢复了本来的音色,清冷,干净,但依旧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实验结论。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刚咽下去的水差点呛出来。
他知道?!
“我……”我张了张嘴,大脑飞速旋转,是继续扮演,还是承认?他和那个“合作者”是一伙的吗?他救我,是因为“合作”还没结束?
“你的肌肉紧张模式,应激反应阈值,微表情控制,甚至呼吸频率,”年轻人毫无波澜地继续道,每一个词都像一颗冰冷的石子砸在我心上,“都和沈惟的基础生理心理数据对不上。差异超过37.4%。你不是他。”
他……他是通过观察得出的结论?还他妈有精确的百分比?!
这人到底是谁?!
巨大的震惊和不安让我僵在原地,手里的水瓶变得沉重无比。
年轻人似乎并不期待我的回答,他走到主控电脑前,敲了几下键盘,调出一个界面。屏幕上快速闪过一系列复杂的数据流和波形图,最后定格在一张放大的、有些模糊的监控截图上。
截图背景是某个酒吧的角落,灯光昏暗。画面中央是两个人对面而坐。
其中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面容英俊,气质温文,正是我所“扮演”的沈惟。他手里端着一杯酒,嘴角含着那抹熟悉的、矜持而疏离的微笑。
而坐在他对面的那个人——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
那个人穿着简单的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到下半张脸。但那个下巴的轮廓,那抿着酒杯的姿势……
那是我!
或者说,那是我记忆中属于“林深”的模糊印象!
“这是昨晚,‘蓝调’酒吧后巷的私人监控拍到的最后画面。时间点,与沈惟手机信号消失、以及你记忆中那次‘谈话’和‘车祸’的时间高度吻合。”年轻人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我的认知上。
他切换了画面。
另一段视频开始播放,角度更高,像是路口的交通监控。
画面中,一辆黑色的轿车在雨夜中高速行驶,突然,车辆猛地失控,撞破了路边的护栏,翻滚着冲下了斜坡!剧烈的撞击,玻璃碎裂,零件四散!
紧接着,不到两分钟,另一辆没有开灯的黑色的厢式货车驶到事故现场附近,短暂停留。几个人影快速下车,从撞毁的轿车残骸里拖出一个人,迅速抬上了货车。货车随即驶离,消失在雨幕中。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超过三分钟。
“这是沈惟的车。”年轻人指着那辆撞毁的轿车,“车里被拖走的人,穿戴与酒吧监控里和你对话的‘沈惟’一致。但货车上的人,不是警方,也不是医院的人。”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绑架?掉包?那场车祸根本不是意外?!
那场我以为的、导致我记忆混乱和身份互换的“车祸”,根本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绑架谋杀?!真正的沈惟,在那个时候就已经被带走了?!
那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在医院醒来?顶着沈惟的脸?
那个和我对话的“沈惟”又是谁?他后来怎么样了?
年轻人似乎再次看穿了我的混乱。他点开了第三个文件。
这是一份电子档案,标题是——“‘镜像’项目(Mirror Project)初步行为模型分析报告-林深”。
档案旁边,附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没有看镜头,侧着脸望着窗外,眼神阴郁,嘴角向下撇着,带着一种固执的、愤世嫉俗的冷漠。他的面容……竟然与沈惟有着三四分的相似!尤其是骨相的轮廓!但如果沈惟是经过精心打磨的温润玉石,这个人就是一块未经修饰、棱角分明还带着尖锐戾气的顽石。
照片下方,是名字:林深。
以及一行标注:潜在高风险人格障碍,极端认同危机,疑似拥有罕见的面孔识别无能症(Prosopagnosia) 并伴随严重的镜象触觉联动(Mirror-Touch Synesthesia)。
我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两个专业术语上。
面孔识别无能……脸盲?所以我才谁都不认识?所以我才无法辨认自己?
镜象触觉联动?一种罕见的联觉症?看到别人被触碰,自己相应的部位会产生被触碰的感觉?甚至……看到别人的情绪,会产生类似的情绪反应?
一些碎片化的、令人不适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小时候看到别人摔倒,自己膝盖会莫名疼痛;看到电视剧里悲伤的场面,会不受控制地流泪;总是避免看别人的眼睛,因为那会让他感到被“侵入”……
原来……这就是林深?
一个认不出别人也认不出自己、还极易共情到病态的……怪物?
所以,“合作者”才说这是我的“过去”?
所以,那个酒吧里的“沈惟”,是在利用林深的这个弱点?他提出的“交换”,是针对一个无法辨认面孔、极度渴望某种“固定”身份的病态者的致命诱惑?!
那场车祸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会成为“沈惟”在医院醒来?真正的沈惟在哪里?林深又在哪里?
那个“合作者”……他在这场疯狂的“镜像”游戏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他为什么会有这些资料?
我猛地抬头,看向眼前的年轻人,声音因为巨大的冲击而嘶哑不堪:“你……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有这些?那个‘合作者’……他……”
年轻人迎着我几乎崩溃的目光,眼神依旧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
“你可以叫我‘零’(Zero),”他淡淡开口,“一个不希望‘镜像’项目继续下去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屏幕上林深那张阴郁的照片。
“至于你口中的‘合作者’……”
零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却投下了一颗足以将我仅存的世界彻底炸碎的炸弹。
“如果我的追踪和反编译没有错,诱导你、给你下达指令、自称‘合作者’的那个信号源……”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回车键。
主屏幕上所有的窗口瞬间最小化,只留下一个不断闪烁跳动的、由复杂代码组成的虚拟人脸轮廓,那张脸的嘴角部位,正模拟出一个优雅而冰冷的微笑弧度。
零看着那张代码脸,清晰地说道:
“……其核心行为模式与数据指纹,有89.7%的概率,来源于沈惟本人的人工智能备份——或者说,源于他失踪前,正在秘密完善的,‘另一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