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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海沫记事很早。
但她记住的第一件事,不是母亲的脸,不是父亲的声音,不是家门口那棵槐树开花的味道,而是一片空白。
那种空白不是单纯的“不知道”,而是像有人拿了一把锋利的刀,把她生命前十几年的记忆整块剜掉了,留下一个平整的伤口,连疤痕都没有。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忘了什么,只知道脑子里有一块地方是空的,空得像冬天的旷野,风一吹,什么痕迹都留不下。
她被带回张家本家的时候大约十三四岁,具体年龄她也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青砖灰瓦,廊檐下挂着黑色的灯笼,灯笼上没有字,也没有图案,就那么沉默地悬在那里。
院子里有很多人,但他们都不说话。
张家人就是这样。他们走路没有声音,做事没有声响,连眼神交汇都是静默的。他们可以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只用几个手势、一个眼神就完成交流。
那种沉默不是压抑,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像鱼习惯了水,鸟习惯了风。
可张海沫不习惯。
她试着跟他们说话,问他们自己是谁,从哪里来,父母在哪里。那些人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而遥远,像在看一件与他们无关的事。
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冷漠,而是“天授”的后遗症。
天授是张家的秘术,用来传递记忆和信息,但代价惨重。接受天授的人,往往会失去自己的记忆。
张海沫也同样被天授。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被强行灌入她的脑海,而她原本的记忆则被挤碎、碾平、冲刷干净,像潮水退去后的沙滩,什么都不剩。
那场洗礼过后,她彻底弄丢了自己。她不记得江南故里的模样,不记得父母的姓名样貌,不记得自己最初的名字,更不记得血脉里裹挟的,属于江南张家的过往因果。
她只知道自己姓张,是张家的人,仅此而已。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看着头顶的月亮。月亮很大,很圆,冷冷地挂在天上,像一个无声的旁观者。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像这轮月亮,孤独地挂在那里,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
就在这时,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上。
她回过头,看到一个女人站在她身后。
那个女人大约三十岁上下的模样,眉眼温润,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外面罩着一件薄披肩,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
张海沫的记忆里从未见过她,但却感觉到了一瞬的熟悉感。她看着女人,问道,
你是谁?

女人在她身边坐下,偏头看她,

我叫张海琪,你可以叫我姑姑。
张海沫歪着头看她,
姑姑?你是我姑姑?


从今以后,我们两个一起生活。
张海沫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块空了许久的地方,忽然不那么冷了。
她没有问为什么要跟她走,也没有问要去哪里。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
好。

第二天,张海琪就带着她离开了本家。
她们一路向南,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坐船,坐车,步行,穿过城市和乡村,越过山川和河流,最终在一个叫做厦城的地方停了下来。
厦城靠海,空气中永远弥漫着咸湿的海风味道。街道两旁种着高大的榕树,街上有卖海鲜的小贩,有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的货郎,有光着脚丫跑来跑去的小孩,也有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
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在喧闹,都在活着。
张海沫站在街头,看着眼前的一切,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跟着跳得快了起来。
她喜欢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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