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认识?这字迹呢,也看不出来?"秦舸走了过来。
谢言青垂下眼,目光落在卡片上。字迹潦草,笔画仓促,像是赶在某一刻之前匆匆落下。
他摇头:"不认识。"
他把卡片折进口袋,指腹贴着纸面滑了一下。
"花我拿走了。"
秦舸摆手:"早点回去歇着吧,大忙人。整天比我和覃屿还忙,还得伺候家里那位小祖宗。"
谢言青没接话,抱着花出了店门。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茉莉清浅的香气被冲散一瞬,很快又拢回他鼻尖。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卡片上的字——"找到你了。"
他确实想不起会是谁送的。
这两年日子过得安稳而规律,补课、做饭、照顾南青山的生活起居,偶尔被覃屿拽去酒吧和花店坐坐,像一潭死水,连风都吹不动。可偏偏这四个字落下来,像颗石子投进水面,涟漪一圈圈地荡开。
他拐进条不知名后巷,这条路比大街上近。路灯昏黄,墙根堆着几只空啤酒箱,走了十来步,余光扫见巷子尽头有个人靠墙站着,指间夹着一点猩红的火星。
烟味飘过来,混着夜里湿冷的土腥气。
谢言青从捧花间抬眼,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脸,那人倒先借着路灯认出他来了。他没有停顿,转身便走,步伐利落,像怕被他认出来似的。
谢言青站在原地,花束搁在臂弯里,半晌没动。
他低头瞧眼怀里的花,然后拐出巷口,从大街走回了家。
因为秦舸的缘故,他家里从不缺花。各色的花换着样地被送进来,满屋都是若有若无的花香,已经成了日常的一部分。他熟练地从厨房翻出花瓶,冲洗,灌水,拆开包装纸和塑料,一束一束地插好,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虽然比不上秦舸的手艺,但也不赖。
他把花瓶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嘴角微微扬了扬。茉莉的香气淡而清冽,弥漫开来,他心底那一层绷着的劲总算松了些。
睡前他看了眼手机,一点半。南青山还没回来。
他叹口气,给覃屿拨过去。
"喂,言青啊。"
"青山呢?"
覃屿扶额,看着趴在桌上喝成一滩的南青山:"……喝多了。今晚就让她睡酒吧得了。"
"那让她睡吧。吧台后面那个小休息间还有空吗?"
"有有有,刚收拾出来,被子也有。"覃屿压低声音,"你放心,我守着,丢不了你小祖宗。"
谢言青"嗯"了一声:"她半夜可能会吐,你看着点。"
"知道了谢老师,您安心睡。明早肯定把人完完整整送回来。"
电话挂了。他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房间暗下来,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线街灯的光,在天花板上切出细长的一道亮痕。他躺下,枕着手臂,望着那道光。眼睛适应黑暗之后反而更清醒了。
他翻了个身,茉莉的香气隔着卧室门若有若无地渗进来。他闭上眼,那味道甜丝丝的,又带着一点凉意,像小时候在深山里闻见过的野花气息。
他睁开眼,翻身坐起,拖鞋没穿,光着脚走到客厅。暗处里,茉莉几乎看不出颜色,只一团模糊的白影。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花瓣柔软微凉,沾着薄薄的水汽。
然后他看见了鞋柜上那张卡片。"找到你了"四个字在半明半暗的光里泛着微光,笔迹潦草,那截竖钩拖得长长的,像一个人伸出去又缩回来的手。
他拿起卡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终还是放回去。
走回卧室,他没有再躺下,坐在床边打开了手机。相册里的照片不多,他往下翻了好久,翻到一张很早以前的照片。是他高中时候的。
照片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他,还有一个…他的指尖轻轻碰上屏幕,像隔着玻璃触碰另一个人的脸。校服,手臂搭在他肩上,笑嘻嘻地露出一颗虎牙,脸贴着他的,另一只手比着耶冲着镜头。
"陈芜……"他盯着照片,那名字不自觉地滑出口。
还没等他多看两眼,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他确定自己从没见过这串数字。他以为是南青山借的谁的手机打来的,按下了接听键。
"喂?"
对面没说话。
"喂?您是不是打错了?"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号码归属地不是本地,尾号也没见过。
他重新贴回耳边,那边的安静忽然有了一种重量,不是空的,是有呼吸的。他屏住自己的呼吸去听,果然,听筒深处有一道极浅的气流声,很轻,像是有人把手机举在耳边,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他把手机攥紧,指腹压着边框,"你找谁?"
还是没答。但他听见了那一头细微的背景音,像夜风灌进话筒,呜呜的,隐约有远处汽车驶过的声响。谢言青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这感觉很怪,明明号码是陌生的,可此刻贴着他耳朵的这道安静的呼吸声,却让他心里某个地方猛地跳了一下。
高中三年,他太熟悉这种沉默了。打完球坐在操场边喘气的时候,晚自习下课并肩走回去的时候,对方先看着他,不讲话,就等着他先开口。那种安静的等待,总是带着一点不动声色的狡猾。
他正犹豫要不要挂断,对面很轻地笑了一声。
"谢言青,"
那三个字落进耳朵的瞬间,他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
他没出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不上不下。呼吸在鼻腔里停了半拍,然后一点一点地,慢慢地吐出来。
"……陈芜?"
他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那个低低的笑声又传过来,比刚才清晰了些。
"嗯,是我。"
谢言青攥着手机,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的边缘。床头灯还开着,昏黄的光落在被面上。他垂着眼,看见自己的影子被灯光拉长,歪歪斜斜地拖在墙上。电话那头偶尔传来一点悉索的声响,像是那人换了个姿势,或者是夜风把话筒吹动了一下。
"你怎么——"他开口,又停住。想问的问题太多了,挤在嗓子眼里,不知道先放哪个出来。你怎么有我号码的,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那束花是不是你送的,巷子里那个人是不是你,你为什么要跑,你那句话什么意思——可话到嘴边,他只问了一句:"你在哪儿?"
陈芜没有立刻回答。电话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风声穿过去,细碎的,像有人站在空旷的地方。
然后他说:"这么着急想见我?那十年前你跑什么。"
谢言青呼吸一顿。十年前——那是他压在心底最深处、从来不愿意翻出来的东西。
"谢言青,你就这么想给我妈当儿子。"
"小谢啊,以后你就叫陈安,平安的安,好不好?"
"我只有一个要求,我只在陈家呆三年。"
那些碎片翻涌上来,带着灰和棱角。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来了,可或许这就是命吧,缠缠绕绕,有些人、有些事始终绕不开,像绳上的死结,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
"那你今天看见我躲什么。"
"你认出来了?"
"你的背影很好认。"谢言青的声音很低,"花是你送的吧,很香。"
"还有呢?"
"……"谢言青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沉默几秒,还是顺着他的意问了出来:"卡片上的字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谢言青听见陈芜的呼吸变深了一点,像是在斟酌什么,又像在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揉捏成合适的形状。
"你记不记得高中毕业那年夏天,我跟你说过什么?"
谢言青握着手机的手没有动,但脑子里那句话自己浮起来了。那天也是晚上,学校操场边的看台上,陈芜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摊着一听被捏扁了的可乐罐。蝉鸣聒噪得像要把天掀翻,空气里全是塑胶跑道被太阳晒了一天之后留下的气味。
陈芜说:"谢言青,等我妈那边的事处理完,我带你去其他地方。"
他记得自己偏过头看了陈芜一眼。陈芜没有看他,望着远处围栏外面亮着的居民楼窗户,一个一个地数,好像在数一个他还没兑现的承诺。
"去哪?"
"哪都可以。"
"我记得。"谢言青说。
"你离开之后我才想明白,"陈芜的声音透过电流传过来,有些失真,但那种压在喉咙底下的东西还是清清楚楚地传过来了,"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谢言青垂下眼,手指在手机壳上慢慢收紧,又松开。客厅里的茉莉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进卧室,凉丝丝的,像一根极细的线,把他拽在现在这个时刻。而陈芜的话是另一根线,往回拽,拽到那个他躲了很多年的夏天。
"我为什么不相信,你不知道吗?"
沉默。
"可你为什么一定要走?"陈芜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三年就三年,三年之后你不是自由了吗?你要去哪儿我都——"
"当年,你妈威胁我把户口上的名字改了。"
谢言青打断了他。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以为这件事他已经忘了,或者至少被压到了足够深的地方,深到他可以假装不存在。可电话一通,陈芜的声音一响,那些封存的碎片就像被什么炸开了,一片一片翻上来,带着灰和棱角。
"她说让我叫陈安。平安的安。"谢言青说。
"可是陈芜,我不是你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