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秋风卷起地上干枯的落叶,独自在半空中打着旋儿。
长荞已近入冬,迎面扑来的风打在脸上,竟生出几分细密的刺疼。
“麻烦你了,谢老师。”
谢言青站在门口,弯腰脱下鞋套,摆摆手:“没事的张姐,顾阳挺聪明的,好好学肯定没问题。”
张姐站在门框边,心里直说,每个教过顾阳的老师都这么说过,也没见那小子考多少。
她擦擦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往谢言青手里塞:“这个,算是我们家一点小小的心意。”
谢言青不肯收:“张姐,你这就见外了。以前你也帮过我,我给阳阳补课是应当的。”
张姐笑着,硬是把红包摁进他掌心里:“只是一点心意,你不收,张姐心里才不舒坦。”
谢言青捏着那点分量,不好再推,只说了句如果以后顾阳有事,随时找他。
他走出筒子楼,往街上走。
长荞是个小县城,四下里都是寻常巷陌的烟火气。
“诶,小谢呀,回来啦。”
“嗯,叔,最近生意怎么样?”
“好着嘞!来来来,叔刚多炸了几个肉饼,你带回去吃,冷了就不好吃了。”
如此这般,谢言青手里又多了三个油纸包着的肉饼,提着回了住处。
钥匙还没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
女孩预料他回来般,探出半个脑袋,冲他咧嘴笑:“阿哥,你回来啦。”
“覃屿哥刚喊我们晚上去酒吧玩,说是有个新驻唱来,让咱们去捧捧场。”
谢言青换了拖鞋进屋,把肉饼往女孩手里一塞:“先吃,我等会儿给覃屿回个电话。你什么时候醒的?”
女孩叫南青山,是谢言青以前在福利院时认识的。后来福利院拆了,机缘巧合又碰上回去寻人的谢言青,她便跟着他离开了。
南青山被热乎乎的肉饼烫了一下指尖,小心捏着袋口往里吹凉气,边答:“下午三点多,昨晚睡晚了。”
谢言青没多说,只将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从厨房里翻出一条买酱油送的围裙系上,弯腰开了火:“先喝碗热汤再去酒吧,免得你今晚喝多,明天又说头疼肚子疼。”
南青山“嗯”了几声,自己窝在沙发上玩手机。
“对了阿哥,秦哥说前几天有人给你订了花,问是寄到家门口,还是给你带到酒吧去。”
“花?”
谢言青举着锅勺从厨房探出头,眉头微拧:“秦舸什么时候打的电话?”
南青山翻了翻通话记录:“下午四点十几分。”
谢言青又把头缩回厨房:“你跟秦舸说,我自己去拿。”
南青山捧着手机顺势往沙发里一倒:“行嘞。”
十分钟后,谢言青端了碗鸡汤搁在南青山面前:“先喝完垫垫肚子,我给覃屿说,我等会跟你一起去酒吧。”
南青山乖乖点头,又忍不住眨眨眼:“诶阿哥,你说会不会是上次那个小姐姐送的?”
她眼珠一转:“不过有一说一,那小姐姐是真的漂亮,你要不同意,就让她当我嫂子吧。反正人家也追你这么久了。”
“吃肉都堵不上你的嘴。”谢言青轻拍了下她的脑袋,“再提一句,你今晚就睡酒吧去。”
南青山立刻闭嘴,双手在嘴前一拉,做了个封条拉链的手势。
谢言青生得漂亮——这是所有认识他的人,不约而同的第一句评价。
没人能在见过他之后,不暗自惊叹一声漂亮。
他长相温和干净,眉骨的线条柔顺里透着一股锋锐,肤色白净,说话时声线清冷又带着温润。
因为这副样貌,谢言青被不少人表白过,男男女女都有。但南青山从没见过他松口,哪怕有人把钱从门缝里塞进来追求他,也撬不动他半分动摇。
她忍不住又抬眼看了看谢言青的脸,默默叹气摇头。
啧,嫂子啊,你到底在哪儿啊?!
酒吧的门被推开,复古装潢让人眼前一亮。昏暗的光线在室内缓缓旋转,勾人的酒香混着歌声与电吉他的震颤,撩得人浑身一振。
“谢言青!这儿!”覃屿扬手喊住他,又指指身边的位置,冲南青山喊,“妹妹,快,我给你留了个好位置!”
南青山像只跳跳虎,恨不得直接蹦过去。她个子小,在人缝里三拐两拐便挤到跟前:“晚好!覃屿哥!”
“晚好啊,妹妹。”
覃屿咧着嘴,笑着捏她的脸:“几天不见,也没见你这小没良心的给你覃屿哥发个消息问候问候。”
南青山被捏得口齿不清:“覃屿哥,你再捏我脸,我就给秦哥告状了!”
“嘿,你还告状?你告,看你秦哥是护我还是护你,小没良心的。”
“行了,别闹了。”
谢言青从人群里挤过来,伸手把南青山从覃屿的“魔爪”下解救出来。覃屿比他高半个头,被谢言青轻飘飘扫了一眼,仍是笑嘻嘻地松了手。
“得,不逗她了。你俩坐这儿,最佳视野,正对舞台。”覃屿往卡座里一靠,下巴朝吧台方向努了努,“新来的驻唱,叫林鞒。听说以前在省城那边混过几年,嗓子绝了。”
谢言青脱下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落座时目光随意扫过舞台。台上空无一人,只一把电吉他孤零零立在麦架旁,琴颈上系着一条暗红色丝巾,被角落风扇吹出的微风拂得轻轻晃动。
南青山已经迫不及待地点了杯酒,趴在桌上眼巴巴地问:“什么时候开始啊?”
“九点半,还有几分钟。”覃屿看了眼手机,又转向谢言青,“对了,花的事你问了没?谁送的?”
谢言青没急着答,修长的手指在桌沿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才淡淡道:“还没去拿,等会儿再说。”
话音刚落,酒吧里的灯光忽地暗了几分,低沉的鼓点从音响里缓缓淌出,一下一下,像踩在人心尖上。人群的嘈杂声渐渐低了下去。
一道人影从吧台侧面的小门走出来,步子不紧不慢,肩宽腿长。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胳膊上隐约露出一小截纹身,看不清图案。走到麦架前,低头调了调琴弦,微长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他的眼。调整的动作却是利落又随意。
当他抬起头时,南青山嘴里叼着的吸管差点掉下来。
“卧槽。”小姑娘喃喃了一声。
台上那人算不上传统意义上的好看——五官线条偏硬朗,下颌线刀削一般,眉眼深邃,带着近乎逼人的攻击性。可偏偏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那一点弧度又将这份锐利化解得干干净净,透出几分慵懒的散漫。
“各位晚上好,今夜第一首歌,《无风》。”他靠在高脚椅上,嗓音疏离又清冷。
“这嗓子,绝了。”覃屿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跟你讲,挖他过来可费了老大劲。他本来打算去成都的,硬是被我拦下来了。”
谢言青没应声,目光落在那人握琴颈的手上。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小指侧面有一道浅浅的疤。
一曲唱罢,酒吧里掌声与口哨声混成一片。林鞒放下电吉他,拿起旁边高脚凳上的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台下。经过谢言青他们这桌时,微微顿了顿。
也就一瞬的事,他又移开了目光,弯腰去调效果器。
南青山没看清,覃屿却看得分明。他挑了挑眉:“认识?”
谢言青疑惑地看向他,摇了摇头:“不认识。”
覃屿耸肩,喝了口杯中酒:“可惜了,我还说你要是认识林鞒,我能跟他套套近乎,降点价。”
谢言青没接话,只拍了拍南青山的头:“少喝点,我去秦舸的花店拿花后先回去了。”
“放心吧,我带房门钥匙了,不用担心我。”南青山头都没抬。
覃屿冲他挥了挥手,谢言青点头算作回应。
推门准备离开时,他忽然感到一束明显而灼烈的目光落在背上。可酒吧灯光太暗,人群翻涌,他没能立刻捕捉出那道视线的来处。
门合上,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男人缓缓收回目光。
“看啥呢,陈哥?”身边的人把手臂搭上他的肩,“这是看上谁了?要不要小弟帮你找那姑娘要联系方式呀。”
众人起哄,说陈芜这棵万年铁树也要开花了。
被唤作陈哥的人没答话,垂眸喝了口酒。但那杯酒他没喝完,搁下杯子便站起身:“我走了。”
“走了?”
“闷死了。”
陈芜丢下这句话,拎起外套径直离开。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陈哥又咋了?来的时候不挺高兴的?”
“啧,早说了让你们别提谈恋爱这茬,陈芜最烦听这些,你们还一个劲儿往上凑。”
“……”众人集体抬头看天花板。
夜风比先前更冷了几分。谢言青把外套拢了拢,沿着街边往秦舸花店的方向走。长荞的晚上十点已经安静下来,只有几家夜宵摊还亮着灯,铁锅里翻炒的香气混在风里扑面而来,又把秋天的凉意压下去一点。
秦舸的花店开在十字路口拐角,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束快收摊的百合和满天星,玻璃门上挂着风铃。谢言青推门进去的时候,铃铛叮当响了两声,秦舸正蹲在角落里给花桶换水,听见动静抬起头。
"来了啊。"秦舸见是谢言青笑起来,手里还滴着水就往围裙上擦了擦,"花在柜台上放着呢。言青,你先看看,我马上好。"
谢言青应了声好,走到柜台边。
那是一束茉莉,中间点缀着几枝深紫色的勿忘我,用淡灰色的纸包着,捆扎的麻绳上系着一张小小的白色卡片。没有署名,没有留言,只有四个字:“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