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寒骨藏息,尘埃蛰伏
初秋的风卷着青玄宗山门外漫山的枯黄落叶,掠过绵延百里的青石阶,带着山巅灵脉流转的微凉水汽,刮在往来弟子的衣袂边角。青玄宗作为玄灵宗门界公认的中立大宗,收纳八方散修、没落世家子弟,每三年一次的外门入门考核,都会汇聚来自凡俗江湖与各大次级宗门的年轻修士。
今日正是外门考核最后一日,通关的修士可以正式录入青玄外门名册,分到各处修行寮舍,领取基础丹药、灵石与修行功法,失败者只能收拾行囊,原路离开这片灵气充裕的修仙圣地。
人群靠西侧的偏僻角落,站着一个身形清瘦的白衣少年。
于舒明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面布袍,布料只是凡俗寻常棉麻,连最低阶的灵织云锦都算不上,混在一群身着制式宗门劲装、佩戴家族玉牌的修士之间,显得格格不入。他眉眼生得极淡,鼻梁挺直,唇色偏浅,一双眸子像是常年浸在寒潭深水之中,蒙着一层化不开的冷雾,明明站在喧闹人潮里,周身却自动形成一圈无形的屏障,隔绝了所有嘈杂与窥探。
没有人知道,这个看似普通、修为仅仅停留在凡境淬体三层的少年,体内藏着万年前流传至今的清骨命格,是维系双骨封天阵唯一的阵心。更没有人清楚,此刻站在这里的于舒明,灵魂早已不是十五岁少年该有的澄澈懵懂,他胸腔里跳动的心脏,承载着一整个覆灭时代的记忆、悔恨、孤寂,还有那场刻入骨髓,最后以骨碎人亡收场的别离。
他不会告诉任何人,自己是重来一次。
于舒明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指尖触碰到衣襟内侧贴身藏着的一块巴掌大小的清寒玉。玉质温润冰凉,是清氏一族世代传承的信物,也是唯一能够暂时压制清骨反噬、隐藏命格气息的物件。前世,他就是因为过早暴露清骨的特殊力量,被天衍殿的眼线盯上,一步步踏入精心编织的陷阱,连累全族覆灭,最后眼睁睁看着那个一身黑衣、杀伐漫天的少年,为了护住他,硬生生扛下整个修仙界的围剿,战骨崩裂,葬身墟天裂隙之下。
那一幕,在他死后漫长的魂体漂泊岁月里,重复上演了无数遍,每一次回想,骨头缝里都会泛起刺骨的寒意,比清骨自带的寒毒反噬还要疼上百倍千倍。
所以这一世,他选择隐姓埋名,抹去清氏遗孤的所有痕迹,以一介无门无派的散修身份,考入门槛相对宽松的青玄宗外门。青玄宗地处各大势力夹缝之间,各方眼线虽多,却不会像顶级宗门那样,死死盯着命格传承者大肆搜捕,是他现阶段最好的藏身之地。
“听说了吗?这次考核最后一关的秘境准入名额,只有十个,拿到名额的人,能进入青玄宗名下的浅层灵墟,采摘灵草,捕捉低阶妖灵,运气好的话,还能捡到上古修士遗留的零碎功法残页。”
“名额争夺最热门的,就是烈山宗的那个少主张炀。可惜啊,昔日横扫半个玄灵界的烈山宗,如今彻底没落了,三年前宗门秘境崩塌,大半传承典籍被毁,族内核心长老死伤殆尽,剩下的族人四分五裂,到处受人排挤。现在的烈山宗,只剩下一个空壳子,也就张炀凭着天生战骨的底子,还能撑住一点门面。”
“战骨又如何?烈山大势已去,就算天赋再高,没有宗门资源支撑,迟早会被我们这些世家子弟甩在身后。我听说这次张炀来参加考核,连像样的佩剑都只有一把断了半截刃的旧兵器,想来日子过得十分窘迫。”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的修士,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轻蔑,烈山宗的没落,是整个玄灵界近十年来最大的笑柄。
于舒明的脚步微微一顿,原本淡漠如水的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如同湖面转瞬即逝的涟漪,若是有人盯着细看,只会误以为是风吹迷了眼睛。
张炀。
这个名字,他记了整整一辈子。
前世初见,也是在青玄宗外门的考核现场,那个桀骜张扬、一身黑衣的少年,像一柄未经打磨的狂刃,锋芒毕露,浑身带着生人勿近的戾气,明明身处绝境,被所有人看不起,却依旧不肯低下头颅。后来他们纠缠半生,共生共劫,最后天人永隔。
于舒明刻意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将淬体三层的修为气息再往下收敛一层,伪装成刚刚踏入修行之路的普通少年。他很清楚,以张炀的性子,这一世必然还是会来参加青玄宗的考核,争夺那十个浅层灵墟的准入名额。
前世,就是在这片灵墟之中,他们第一次交手,双骨命格产生了第一次共鸣,命运的锁链从那一刻起,牢牢将两个人捆绑在一起。那一次的相遇,开启了往后数十年的纠缠,甜蜜、温暖、猜忌、厮杀、别离,层层叠叠,最后只剩下满地疮痍和他一个人的余生孤寂。
这一世,他原本打算避开张炀,避开所有和宿命相关的人和事,独自找一处深山秘境隐居,终身不再踏入各大宗门的纷争,安安静静度过一生。可心底深处,总有一股无法言说的本能,驱使着他留在青玄宗,留在这场考核之中。
他说不清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只当是清骨命格天生和战骨相互吸引,是天道定下的规则,无法挣脱。
考核的通关令牌被管事弟子挨个发放,拿到令牌,便拥有了留在外门修行的资格。于舒明排队领取令牌的时候,身边挤过来几个出身二流世家的修士,几人打量着他朴素的衣着,眼神里满是不屑。
“喂,小子,看你修为低微,穿着寒酸,怕是连进入灵墟的勇气都没有吧?不如把你手里的基础修行物资让出来,我们赏你几块下品灵石,够你买几瓶最低阶的淬体药液。”领头的黄衣修士双臂抱胸,语气嚣张,身边两个同伴也跟着哄笑起来,摆明了想要欺压新人,抢夺物资。
换做前世十五岁的于舒明,性子柔软隐忍,多半会选择退让妥协,默默吃下这个亏。但现在的他,灵魂饱经沧桑,见过人心最阴暗的模样,自然不会任由别人随意拿捏。
他抬起眼,淡淡的目光扫过面前三人,没有凌厉的杀气,也没有愤怒的情绪,只是一种看透红尘的平静。“想要物资,凭本事去考核之中争夺,仗着修为欺压同门,就算进入青玄宗,也走不远。”
“哟,还敢顶嘴?看来不给你一点教训,你不知道天高地厚!”黄衣修士脸色一沉,抬手便凝聚起凡境淬体四层的灵力,朝着于舒明的肩头拍来,掌风带着粗暴的灵力震荡,若是打实了,于舒明少说也要骨裂受伤。
周围的修士纷纷散开,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观望,没有人愿意为一个陌生的落魄少年出头。
于舒明脚步轻侧,动作不急不缓,恰好避开对方的掌风,同时指尖凝起一丝微弱却凝练到极致的灵力,轻轻点在对方的手腕穴位之上。那一丝灵力看似渺小,却精准打断了对方灵力运转的脉络,黄衣修士只觉得手腕一阵酸麻,整条手臂瞬间失去力气,惨叫一声收回手,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看似孱弱的白衣少年。
“你……你藏了修为?”
“只是基础的控灵技巧而已。”于舒明收回手,语气平淡,不想过多纠缠,转身便打算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可他还没走出两步,一道极具穿透力的少年嗓音,从人群入口的方向传来,带着与生俱来的桀骜与凛冽,像是出鞘的利刃,瞬间压下了周围所有的喧闹。
“欺负新人,仗着修为高低欺压弱小,青玄宗的规矩,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值钱了?”
于舒明的脊背猛地一僵,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短暂停滞。
这个声音,熟悉到刻入灵魂深处,是他在无数个孤寂深夜里,反复回忆,又反复刻意遗忘的声音。他缓缓转过头,朝着声源望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少年缓步走来。身形挺拔,肩背宽阔,眉眼锋利如刀,下颌线条冷硬,额前几缕碎发被山风吹得微微晃动,一双黑眸锐利深邃,扫视四周的时候,自带一股杀伐戾气。他腰间挎着一柄刃口残缺的短刃,正是烈山宗传承兵器烬锋,布料上还沾着一路奔波的尘土,明明处境落魄,气场却碾压了在场绝大多数世家子弟。
是张炀。
和记忆里少年时期的模样,分毫不差。
于舒明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狠狠一缩,清寒玉在衣襟之下微微发烫,体内沉寂的清骨,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隔着数十步的距离,他清晰地感知到对方体内奔腾汹涌的战骨煞气。
张炀的目光也落在了于舒明身上,在看清那张清冷寡淡的面容时,那双带着戾气的眸子骤然收缩,周身凛冽的气场出现了一瞬的溃散,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狠狠砸中,前世墟天裂隙前,于舒明满身伤痕、静静倒下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冲进脑海。
他也回来了。
带着上一世无尽的悔恨和执念,重回一切悲剧尚未发生的起点。他原本打算,先借着青玄宗的平台积累实力,暗中联络烈山宗散落的旧部,一步步重振没落的烈山世家,清算当年背叛宗门、制造秘境崩塌的叛徒。可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提前遇见于舒明。
他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背负着轮回的记忆,眼前这个白衣少年,只是今生第一次相遇的陌生人。
张炀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将浓烈的珍视与后怕全部藏进眼底深处,表面依旧是那副桀骜不羁的模样,转头看向刚才欺压于舒明的三个修士,语气冷冽刺骨:“要么现在道歉,要么,我不介意让你们直接失去留在青玄宗的资格。”
三个修士认出张炀的身份,想起烈山宗昔日的威名,又忌惮他天生战骨带来的强悍战力,纵使心中不甘,也只能低头服软,匆匆道歉之后,狼狈地挤出人群。
喧闹散去,原地只剩下于舒明和张炀两个人,山风穿过两人之间的空隙,落叶簌簌落下,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
张炀往前走了两步,距离于舒明只剩下三步之遥,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清浅的草木寒气,这股气息,是唯一能够压制他体内狂暴煞气的良药,前世无数次濒临入魔的边缘,都是靠着这股气息稳住心神。
“刚才多谢。”于舒明率先开口,声音清冷平和,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在外人看来,这只是陌生人之间客套的道谢。
只有于舒明自己知道,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喉咙微微发紧,无数跨越轮回的情绪被强行压在心底。他下意识想要远离眼前的人,避开宿命的纠缠,可身体却生出一股本能的依赖,迟迟无法挪动脚步。
张炀看着他苍白清寒的侧脸,眼底藏着旁人无法察觉的温柔与偏执,嘴上却依旧带着少年人的尖锐:“不用道谢,我只是看不惯有人仗势欺人。不过你修为这么弱,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
说完,他像是随意提起一般,抛出了关乎灵墟名额的话题:“浅层灵墟的十个准入名额,我打算全部拿下,你若是也想试一试,最好提前做好准备,不要到时候输得太过难看。”
于舒明抬眸看向他,淡淡回应:“我无意争抢名额,只是打算在外门安心修行。”
这句话落在张炀耳中,却让他心头一紧。前世,于舒明就是因为不想争抢机缘,一味退让隐忍,才一次次落入敌人的圈套,最后落得那般凄惨下场。这一世,他绝不允许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越是想要安稳,越要有足够的实力护住自己。灵墟之中的机缘,能快速提升修为,你必须去争。”张炀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这是刻入他灵魂的守护本能,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为什么会对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产生这么强烈的保护欲。
于舒明微微蹙眉,心底的疑惑越来越深。眼前的张炀,明明只是一个初次碰面的少年,言行举止却处处透着反常,强硬地干涉自己的选择,那种熟悉的压迫感和安全感交织在一起,让他心神大乱。
他依旧认定,这只是双骨命格相互吸引产生的错觉,却不知道,对面的少年,和他一样,带着一整个时代的记忆,在轮回之中,再次重逢。
夕阳缓缓沉落在青玄宗的山门之后,金色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重叠在一起,像是早已被天道写死的羁绊,无论如何逃避,都无法拆分。
于舒明轻轻颔首,不再争辩,转身走向外门寮舍分配的方向。
张炀站在原地,望着他清瘦孤寂的背影,指尖紧紧攥住腰间的烬锋短刃,前世所有的遗憾,这一世,他要尽数弥补。他不知道,不远处的白衣少年,在走出数十步之后,停下脚步,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眼底的冷雾之下,藏着连自己都无法读懂的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