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不敢主动搭话。
我们的交集少得可怜,细数下来,全年加起来对话不超过十句。
第一次说话是去年深秋,晚自习前天降大雨,我忘记带伞,抱着作业本站在楼梯口发愁。他抱着一摞物理练习册从楼上下来,手里握着一把黑色折叠伞,路过时脚步顿了顿,侧头看向我:“没带伞?”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只知道呆呆点头,连声音都发颤:“嗯……”
“我顺路,送你到校门。”他把伞往我这边倾斜了大半,自己半边肩膀瞬间暴露在雨幕里。
那段从教学楼到校门口的短短几十米路,雨水敲打着伞面,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周遭只有雨声和两人轻浅的脚步声。我刻意和他保持一小段距离,肩膀始终不敢碰到,余光偷瞄他被雨水打湿的衬衫肩角,心里又愧疚又雀跃,反复酝酿很久,才挤出一句小声的“谢谢你”。
他淡淡“没事”两个字,风把他的声音吹得轻轻的,送到我耳朵里,我记到现在。
到校门分开时,我想下次买伞还给他,话到嘴边却没能说出口,看着他撑着伞走进雨里,背影消失在积水的拐角,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伞柄微凉的触感,心跳久久不能平复。后来我特意买了一把一模一样的黑伞,藏在书包里,却再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递给他。
还有一次月考,考场我们恰好前后座。收卷的时候我慌慌张张弄丢了橡皮,答题卡选择题还有两道没修改,急得指尖发凉。身后轻轻戳了戳我的后背,一支白色橡皮递了过来,是他。
“先用。”
我回头,撞进他温和的眼底,慌忙接过,低声道谢。那场考试剩下的时间,我根本静不下心做题,满脑子都是他刚刚伸过来的手,干净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好看。考完试我立刻把橡皮擦干净想要归还,转头却发现他已经和同桌结伴走出考场,我只好把那块橡皮收进笔袋,时至今日,依旧躺在我文具盒最底层。
这些细碎、微不足道的瞬间,像一颗颗细碎的糖,被我小心翼翼捡拾起来,锁在心底最深的地方。旁人看来平平无奇的小事,于我而言,却是支撑起一整个青春的全部欢喜。
我清楚地知道,这份喜欢只能藏在暗处。
陆屿是人群里天生耀眼的人,成绩稳居年级前列,篮球打得极好,每次体育课打球,围栏外总有隔壁班女生驻足观望,递水、送纸巾的人从不缺。他性格温和,待人有礼,对谁都保持恰到好处的分寸,不会过分亲近,也不会冷淡疏离。这样耀眼的人,身边从不缺少主动靠近的人,平凡普通、安静内向的我,只是众多旁观者里最不起眼的一个。
我没有出众的样貌,成绩中游,不善言辞,每次班级活动都习惯缩在角落,永远不会成为视线的中心。我清醒地认清我们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像是看台之下仰望星光的人,星星高悬夜空,光芒万丈,我只能远远望着,不敢伸手触碰。
所以我从不奢求什么,能每天在同一个教室,每天课间能偷偷看他几眼,偶尔能有一两句简短对话,就足够我满心欢喜。
我收回落在榜单上的目光,若无其事地将成绩单折好塞进书包,转身准备离开公告栏。刚迈出两步,身后传来几道熟悉的说笑声,其中一道清润的男声,我一听就能立刻分辨出来。
是陆屿。
我浑身一僵,脚步下意识顿住,脊背瞬间绷直,不敢回头,只能僵硬地往前快步走,想要避开迎面而来的人群。
“这次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太难了,也就陆屿完整解出来了。”
“下次篮球赛你还打前锋吗?好多女生说要来观战。”
“等下要不要去小卖部买冰可乐?”
交谈声越来越近,他的脚步声清晰地落在我身后不远处,我能清晰感知到他正和几个男生并排走在走廊上。我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手心又开始冒汗,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地面,不敢有丝毫回头的念头,生怕和他对视,露出藏不住的慌乱心事。
风吹过走廊窗户,卷起地上散落的几张试卷,沙沙作响。我加快脚步,拐进一旁的楼梯间,直到隔绝掉身后的说笑声,才扶着冰冷的楼梯扶手,长长地喘了一口气。
胸腔里那颗躁动不安的心,依旧跳得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