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把整个七月泡得滚烫,梧桐树叶被晒得卷了边,柏油路面蒸腾起一层晃晃悠悠的热气,空气里混杂着粉笔灰、旧书本油墨和小卖部冰汽水甜腻的味道,是独属于高中盛夏,一想起就心头发颤的味道。
我蹲在教学楼西侧的公告栏前,指尖攥着刚发下来的期末成绩单,纸张边缘被手心的汗浸得发皱。榜单密密麻麻印着全年级几百人的名字,我视线飞快地从上往下扫,跳过一长串陌生姓名,精准落在那一行字迹上——陆屿,年级第七。
心脏毫无预兆地漏跳一拍,像被轻轻撞了一下,又软又麻,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
我刻意放慢呼吸,装作随意地左右瞥了瞥,走廊里三三两两的学生打闹着经过,没有人留意我停留在榜单某一处的目光。确认周遭没有熟悉的人,我才敢放任视线多停留几秒,反复描摹那两个简单的汉字,笔画利落清隽,和他本人一样,干净得没有一点冗余。
暗恋这件事,从我升上高二分班那天起,就成了我藏在书包夹层、日记本锁孔、课间余光里,不能与人言说的秘密。
分班那天人挤人,班主任拿着名单在讲台前念名字,阳光透过窗户斜切进来,落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我抱着一摞厚重的教辅书,艰难地穿过人群找空位,抬头的瞬间,看见了陆屿。
他单手支着下巴,侧脸对着窗外,白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好看的手腕。窗外的梧桐枝叶落在他肩头,碎金似的光斑在他黑发间晃动。他没在听课,指尖转着一支黑色中性笔,目光落在楼下操场奔跑的学生身上,神情淡淡的,不笑的时候看着有些疏离清冷。
班里喧闹嘈杂,桌椅挪动的吱呀声、同学互相招呼的叫喊声搅成一团,可我耳朵里像是自动开启了降噪模式,所有杂音全部退远,全世界只剩下他安静的侧影。
我站在过道中间,怀里的书本差点滑落,愣了足足半分钟,直到前排同学回头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我才慌忙回过神,随便挑了离他隔三排的角落座位坐下。
那之后整整一年,我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向那个靠窗的方向偏移。
早读课所有人低头朗读课文,我捧着语文书,书页上印着古诗词,视线却越过密密麻麻的文字,落在斜前方的背影上。他脊背挺得笔直,朗读时声音偏低,不张扬,混在全班洪亮的读书声里,我却总能准确分辨出来。有时候他会微微低头,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眼,我就借着翻书的动作,悄悄多看两眼,心跳快得快要撞碎肋骨,又要强装镇定,嘴唇跟着课本无声开合,假装认真背诵。
数学课是最煎熬,也是最欢喜的四十分钟。数学老师板书写得又快又密,黑板上布满复杂的函数图像,大半同学听得昏昏欲睡。陆屿却是例外,他很少走神,笔尖不停在草稿纸上演算,偶尔皱一下眉,思考的时候会轻轻咬一下笔帽。每当老师抛出难题,全班陷入沉默,他总是第一个举手,起身走到黑板前,粉笔在板面沙沙滑动,步骤清晰简洁,寥寥几笔就能解开所有人卡壳的题目。
他站在讲台上的时候,灯光落在他身上,台下几十双眼睛看着他,可我总觉得,我是看得最认真的那一个。别人看的是解题步骤,我看的是他垂眸写题时长长的睫毛,是他写完转身,嘴角浅浅勾起的一点笑意。每次他走回座位,路过我身旁那一小段距离,我都会屏住呼吸,鼻尖能短暂捕捉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混合阳光的味道,那几秒,足够我偷偷开心一整节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