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三岁那年的跌倒与搀扶

1999年的夏末，巷口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青石板路上还留着正午太阳晒过的余温。两岁的林穗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小裙子，脚上蹬着一双绣着小老虎的布凉鞋，正扶着墙歪歪扭扭地学步。她刚搬来这个巷子里不到半个月，连路都走不稳，却总爱挣脱妈妈的手，往巷口的方向跑。

那天沈屹正蹲在老槐树下玩泥巴，手里攥着半块妈妈刚给的苏打饼干，饼干上还撒着星星点点的芝麻，香得他时不时要凑过去闻一下。他刚满三岁，个子比同龄的小男孩高出小半个头，留着短短的板寸，额头上还贴着昨天幼儿园老师奖励的小红花。听见身后传来哒哒的小脚步声，他刚转过头，就看见那个新来的小丫头晃悠悠地朝着他走过来，像只刚学会飞的小雏鸟，张开胳膊想要够他手里的泥巴人。

“小心——”

沈屹的话还没说完，林穗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了出去。她小小的手掌先蹭在粗糙的青石板上，膝盖磕到凸起的石棱，疼得她嘴一瘪，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软乎乎的脸颊往下掉，沾湿了她脸上沾着的一点灰尘，划出两道浅浅的印子。

沈屹一下子慌了神。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有人哭得这么凶，手里的半块饼干差点直接掉在泥地里。妈妈平时教他，男孩子不能随便哭，要保护比自己小的小朋友，他盯着坐在地上蹬着小腿哭的林穗，脑子里一片空白，连之前想好要扶人的动作都忘了。他蹲下来，伸出手又缩回去，怕自己力气太大把她弄疼，最后只能笨拙地用自己的袖口，蹭了蹭她脸上的眼泪。

“不哭不哭，”他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带着点紧张的颤音，“我扶你起来，你别疼了好不好？”

他小小的手攥住林穗的胳膊，用了自己能控制的最轻的力气，一点点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林穗的小脑袋才到他胸口的位置，站起来之后还在抽抽搭搭，眼泪挂在长长的睫毛上，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盯着他手里的饼干看。

沈屹犹豫了两秒，把自己攥了半天的半块苏打饼干递到她嘴边。那是他今天表现好，妈妈特意奖励给他的，他本来打算留到下午看完动画片再吃。“给你吃，”他把饼干塞到她软乎乎的小手里，指尖不小心碰到她沾了点泥土的手背，“吃了饼干就不疼了，我妈妈说，疼的时候吃点甜的，就会好。”

林穗含着眼泪咬了一口饼干，咸香的芝麻味在嘴里散开，她的哭声果然慢慢停了。她攥着剩下的半块饼干，另一只手还紧紧揪着沈屹的衣角，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小鸽子。沈屹看着她膝盖上蹭出来的红印子，忽然想起妈妈上次给他贴的卡通创可贴，转身就往自己家跑，没两分钟又攥着一张印着小老虎的创可贴跑回来，踮着脚小心翼翼地贴在她的膝盖上。

“以后我保护你，”三岁的小男孩站在老槐树下，拍着自己还没长开的小胸脯，语气认真得像在许下什么了不得的承诺，“你走路的时候看着点路，要是再摔倒，我就扶你起来，还给你吃饼干。”

林穗听不懂他说的“保护”是什么意思，只知道眼前这个小哥哥的饼干很好吃，他的手暖暖的，攥着她的手的时候，膝盖上的疼好像真的消失了。她把剩下的半块饼干递到沈屹嘴边，含糊不清地说：“你也吃，我们一起吃。”

巷口的风卷着槐花的香气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两个小小的身影站在树底下，你一口我一口分完了那半块苏打饼干。林穗的妈妈从家里出来找她的时候，就看见自家小丫头拽着一个小男孩的衣角，两个人蹲在地上一起捏泥巴，膝盖上的小老虎创可贴贴得歪歪扭扭。

后来沈屹的妈妈总笑他，说他三岁就把自己的零食往外送，从小就是个“小媳妇迷”。他那时候还不懂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每次看见林穗晃悠悠地朝着他跑过来，他就下意识地伸出手，怕她下一秒又会摔倒。这个从三岁那年就埋下的“保护者”的小种子，在老槐树的树荫底下，跟着巷子里的风，慢慢发了芽，长了十几年，最后长成了能完完全全把林穗护在身后的参天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