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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穿堂风里的橘子糖

十七年的风都吹向你

六月的风裹着柏油路被晒化的热气,从教室半开的后窗钻进来,掀动林穗摊在桌上的理综试卷。刚发下来的答题卡上,红色的叉号像密密麻麻的小刺,扎得她指尖发僵。窗外的蝉鸣聒噪得要把整个午后煮沸,头顶老旧的吊扇吱呀转着,吹不散高三教室闷得人喘不过气的焦虑。

距离高考只剩不到三十天,黑板右侧的倒计时数字被粉笔描了三遍,红得刺眼。林穗攥着笔的指节泛白,草稿纸上的物理公式画了又划,最后变成一团乱糟糟的墨痕。昨晚熬到两点整理的错题集,此刻摊在桌角,她盯着上面的受力分析图,脑子却像被塞进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连最基础的定理都记不清。

“咔哒。”

一颗裹着橙黄色半透明糖纸的橘子硬糖,轻轻落在她的答题卡上,刚好盖住那道错了三次的电磁感应大题。糖纸在透过窗的阳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光,熟悉的橘子甜香先一步钻进鼻腔,把闷在胸口的燥热冲散了大半。

林穗抬头,撞进沈屹带着点笑意的眼睛里。他刚打完水回来,校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腕骨上那颗从小就有的淡褐色小痣,手里还拎着两个冒着凉气的矿泉水瓶。他没像往常那样直接回自己的座位,反而拉过旁边空着的自习椅,在她桌边坐下,指尖敲了敲那颗橘子糖:“又跟这道题较劲?上周模考你就栽在这上面,昨晚我给你讲的解题步骤,又全忘光了?”

林穗捏起那颗糖,指尖碰到还带着他口袋温度的糖纸,鼻尖忽然有点发酸。最近这半个月她总失眠,一闭眼就是理综的分数线和目标大学的招生简章,昨天晚上躲在巷口老槐树下哭了半小时,还是沈屹下楼扔垃圾时撞见,把她送回了家。她那时候还强撑着说自己只是有点热,转头就把枕头哭湿了小半片。

“我好像……怎么学都赶不上进度。”她声音压得很低,怕被周围埋头刷题的同学听见,“上次周测排名掉了十二名,我妈昨天跟我打电话,说要是实在不行就别硬撑,可我想跟你考去同一个城市啊。”

沈屹把拧开的矿泉水推到她手边,瓶身上凝着的细密水珠沾到她的手背,凉丝丝的。他从自己的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草稿纸,上面用蓝黑色的钢笔写得工工整整,是她之前总搞混的几个物理模型,每一步推导旁边都用红笔标了她之前容易踩的坑。“急什么,”他的声音被穿堂风揉得很软,“你忘了小学三年级你学骑自行车,摔了八次,最后还不是比我先学会?那时候你攥着我的袖子哭,说再也不碰车了,转头第二天就搬着小自行车在巷口等我。”

林穗剥开橘子糖,琥珀色的糖块含进嘴里,熟悉的酸甜味在舌尖慢慢漫开。她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的夏天,也是这样闷热的午后,她因为把沈屹的数学作业本弄丢,坐在老槐树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时候比她高半个头的小男孩,也是从口袋里摸出这么一颗橘子糖,塞到她手里,说“我不怪你,糖给你吃,别哭了”。

他们是在巷口的老槐树下一起长大的。林穗刚搬来的那年才五岁,扎着歪歪扭扭的羊角辫,站在槐树下盯着爬树的沈屹看,小男孩从树上溜下来,手里攥着半把刚摘的槐花,递到她手里,说“我叫沈屹,以后我罩着你”。从那之后的十二年,她的成长里好像从来都缺不了沈屹的影子:小学时他每天在槐树下等她一起上学,把妈妈给的橘子糖省下来塞给怕打针的她;初中她被高年级的女生堵在巷口,是他攥着半块砖头冲过来,把她护在身后;高中他们考进同一所重点,他永远是年级榜上稳居前列的名字,而她追在他身后跑了整整三年。

她早就习惯了依赖他。遇到不会的题第一反应是转头找他,下雨没带伞时站在教学楼下等他来送伞,就连半夜做了噩梦,第一个拨通的电话永远是他的号码。所有人都跟她说,沈屹就像她亲哥哥一样,把她护得好好的,连她自己也一直这么以为,直到刚才他坐在她身边,午后的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她含着橘子糖,忽然听见自己的心跳,比窗外的蝉鸣还要响。

“别想太多,”沈屹把那页写满解题步骤的纸夹进她的错题本里,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两个人都顿了半秒,他很快移开目光,耳尖却悄悄泛了点红,“我昨天整理了近三年的真题考点,晚自修下了之后,我在老槐树下等你,给你划重点。”

穿堂风又吹了进来,带着窗外香樟树的味道,把摊在桌上的试卷吹得轻轻掀动。林穗含着橘子糖,看着沈屹起身走回自己座位的背影,指尖捏着剩下的半张皱巴巴的糖纸,忽然就不慌了。

十七年的时光好像都被这阵穿堂风吹了过来,从老槐树下的槐花香气,到此刻舌尖的橘子甜,原来她走了这么远的路,身边的风,从来都朝着沈屹的方向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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