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退历60年,雨季。
66岁的书法家“沈修玄”躺在“正澜城第三医院”的303病房之中。他此刻正空着手在半空中轻轻划动,手指第三关节还留着常年握笔的茧,指尖循着熟悉的轨迹不断的游走,仿佛在临摹年轻时最喜欢的书法字帖。
“啊,这是...”
沈修玄感觉到喉咙中传来一股铁锈味。他开始向床尾呼唤
“万,万岁,太岁!!”
沈修玄呼唤着的,是他的两个儿子:老大“沈万岁”穿着洗旧的格子衬衫,袖口还沾着昨夜替人装裱字画的浆糊;老二“沈太岁”攥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某楼盘“首付分期”的广告页。
“爹?!”
沈万岁,沈太岁二人匆忙的跑到父亲身边,蹲下身来。沈万岁握住父亲的手,沈太岁拽住父亲的衣袖。
“爹,我们在这里!!”
输液管在日光灯下泛着青白的光,沈修玄想起36年前的秋夜...
...
那时候,他的妻子咳着血蜷在老城区的阁楼里,窗外潮水退去的痕迹依稀可见,露出来的滩涂还长着盐蒿...
“咱,不买房,不能买...”
“租着老房子,你写你的字,我陪你辨古玉,孩子们在巷口追着潮水跑……这不挺好?”
沈修玄的妻子死了。有些亲戚看不惯他,对他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他啊,就是个蠢货!死脑筋不会转弯的!”
“以前就有人说了,不买房的男人留不住老婆的。他不就是这样?”
沈修玄完全没有在意这些人的恶言恶语,只是做自己的选择。他带着两个儿子一直守着阁楼,靠替人写对联、鉴古币过活。逢年过节,他总能见着邻居刘大哥揣着降压药去兼职代驾司机——刘大哥早年贷款买房,月供压得全家不敢生病。直到去年冬天,刘大哥倒在售楼处的看房车上,他手里还攥着给他孙子攒的学区房定金条;救护车鸣笛时,沈修玄正在教小儿子辨别砚台,砚台底下压着的,是他刚退掉的“老房拆迁置换协议”...
...
沈修玄微微睁开眼睛,看向两个儿子,吃力的说道
“咳,咳。房贷,就是捆在,老百姓,脖子上的,狗绳啊!!”
沈万岁和沈太岁立刻点头回应
“是,是的!”
“对,房贷它就是狗绳!”
沈修玄喘了喘气
“哈,呼,哈...”
他想起昨夜,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隔壁病房的年轻人在走廊打电话
“首付分期,求您再帮我凑点吧!她爹妈说,不买房就不能订婚,得赶紧买房...”
那声音里的惶急就仿佛一把锐利的尖刀,刮得沈修玄心口发疼。
“咳,你们,可别学走廊里,那小子!你们,记不记得,对门刘大哥!”
沈万岁和沈太岁连连点头,非常肯定的回应
“爹,我们记得他!”
“记得!他就是因为一直要还房贷,天天起早贪黑,没日没夜的挣钱,才把身体干废了!”
沈修玄咬了咬嘴唇,语重心长的说道
“当年,你们娘走的时候,对我说,房子是住人的。千万,别让房子把人住了!咱们这些年,搬了九次家,可有哪次,不是潇潇洒洒,心安理得的搬走?”
“咚!!咔哒!咔哒...”
窗外传来混凝土桩机的轰鸣声,这声音十分沉重,带着令人不适的闷响。机械转动声混着潮气,压得人胸口发闷。
沈万岁和沈太岁一左一右靠近父亲,坚定的说道
“爹,您放心!我们不会贷款买房的!”
“爹,我们这辈子都不贷款买房!!”
沈修玄的表情松动了一瞬,眼神却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们。半晌,他缓缓开口:“等你们老了,租不动房的时候...”
他用力地握住了两个儿子的手!
“城西那家老年公寓,我去看过,顶楼能晒着太阳。护工都是咱老巷口那几个阿姨家的闺女,靠谱。要是连那钱都拿不出来...”
他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里渗出细密的汗:“你们表舅家那小子,记不记得?小时候总偷你俩的毛笔去画沙画。那孩子心善,去年还跟我说,‘舅舅们要是没地方去,我家书房能搭两张行军床’——这话我记着呢。”
沈万岁一边点头,一边用指尖轻轻勾住父亲蜷曲的手指。
“记得,都记得。”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