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初雪入怀,围炉温冬
秋光彻底敛了踪迹。
不过一夜风声过境,山间所有的红黄烂漫尽数沉淀下来。晨起推窗时,扑面而来的风便没了秋日的温润暖意,裹着清冽的寒凉,浅浅拂过人的眉眼,是彻彻底底入冬的气息。
院中的柿树落尽了最后一片枯叶,光秃秃的枝桠疏朗干净,斜斜映在青灰的屋瓦上,褪去了一秋的硕果累累,安静等候冬日的馈赠。廊下整齐排列的陶坛稳稳立在原处,封存着整季的清甜,成了萧索冬日里最踏实的念想。
山野褪去繁盛,归于清寂,却无半分萧瑟颓败。只因有人相伴,四时落景,皆是温柔。
陆温是被窗隙溜进的凉风唤醒的。
屋内还留着昨夜温存的暖意,被褥柔软暖和,他睫羽轻颤,缓缓睁开眼,窗外天光浅浅,不似秋日明朗透亮,是冬日独有的朦胧素白。
身侧的人早已醒了。
许知年并未起身,只是侧身看着他,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腰侧,动作轻柔克制,安静陪着他睡醒最后片刻晨光。见他睁眼,眼底立刻漾开柔和的笑意,声音压得极低,怕惊扰了晨间的静谧。
“醒了?”
陆温轻轻点头,鼻尖蹭了蹭柔软的枕衾,嗓音带着初醒的微哑:“天变冷了。”
“嗯,降温了。”许知年抬手,替他拢好滑落的被褥,指尖摩挲过他微凉的耳尖,“夜里起了北风,想来今日便要落雪了。”
山居的秋冬最是分明。秋风收尽,冬风便毫无拖沓地漫遍山林,带走最后一丝秋余温,将整片山野,缓缓揉进冬日的素净里。
两人起身梳洗,院内空气清冽干净,深吸一口,五脏六腑都透着通透的凉。院外的山林褪去层林尽染的斑斓,远山覆着淡淡的雾霭,青黛色的山峦沉静悠远,天地间的色调骤然素净,简淡又安然。
白日的时光过得格外平缓。
陆温搬了小竹凳坐在廊下,细细擦拭着封好的柿坛,一遍遍拂去坛身沾染的薄尘。许知年则在院中收拾秋末残留的杂物,将干枯的花枝、零落的落叶尽数清理干净,又寻来厚实的草帘,细细裹住院边闲置的花木,护住根茎,抵御即将到来的霜雪严寒。
无事缠身的冬日清晨,闲散得让人心底发暖。
没有秋日摘柿晒果的忙碌,不必追赶天光等候凝霜,只需静静安坐,静待冬来。两人偶尔低语两句,声音轻缓散落风里,余下的便是满院安静,唯有风声簌簌,温柔掠过空荡的柿枝。
近午时分,天色愈发沉白。
细碎的雪沫毫无预兆地从天际飘落,轻飘飘、软绵绵的,不似寒冬大雪凛冽凌厉,反倒温柔至极,像是苍天揉碎了漫天云絮,细细撒向人间。
“下雪了。”陆温抬眸,望着漫天纷飞的初雪,眼底亮起浅浅的柔光。
这是今年入冬的第一场雪。
初雪极细,零零散散落在檐角、枝头、青石板上,落地便化,只留下浅浅湿润的痕迹,微凉的雪气漫满小院,清清爽爽,洗尽了秋日最后一缕余温。
许知年走到他身侧,抬手替他挡住迎面飘落的细碎雪沫,低头看向眼底发亮的少年,温声道:“我说过,陪你等第一场雪。”
秋日落幕时的诺言,转眼便落了实。
陆温仰头望他,漫天素白落于两人眉眼之间,温柔得不像话。从前岁岁初雪,他都是独自倚窗静看,看大雪封山,看万物冰封,空山寂静,只剩自己一人守着满院寒凉。可今年,雪落有人伴,冬来有人陪。
初雪落了整整一个午后。
细碎雪絮渐渐变密,缓缓覆上屋瓦、枝头,远山慢慢染上一层浅白,素雪覆青山,天地一色,清宁雅致。院里的青石板积了薄薄一层白雪,干净无瑕,映着空疏的柿枝,自成一幅温柔的冬日山居图。
待到暮色垂落,雪势渐缓,漫天飞雪变成蒙蒙细絮,悠悠飘落。
山间气温骤降,寒意浸衣。许知年牵着陆温的手腕回屋,关上木窗,隔绝屋外的风雪寒凉。屋内烟火升起,暖意一点点弥散开来,驱散一室清冷。
灶间燃起暖炭,赤红的炭火在铁炉中静静跳动,噼啪细碎的轻响,是冬日最安稳的音律。
许知年搬来小炉置于堂中,添上干燥的木炭,炉火灼灼,暖光融融,将两人的身影温柔映在墙面。陆温取来一碟前日收好的柿饼,拆开最上面一坛,刚启封,醇厚清甜的柿香便扑面而来,混着屋内暖融融的烟火气,温柔缱绻。
软糯的柿饼裹着厚实的霜华,在暖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甜香绵长。
两人对坐炉边,暖火围身,窗外是初雪簌簌,屋内是烟火温柔。
陆温捏起一枚柿饼递到许知年唇边,眉眼弯弯,带着浅浅笑意:“入冬第一口甜,给你。”
许知年张口含下,清甜软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是一整秋沉淀的温柔甜暖。他抬眸望着灯下眉眼温柔的少年,炉火暖光落在他睫羽之上,细碎温柔,胜过窗外漫天雪景。
他伸手覆上陆温放在炉边取暖的手,掌心滚烫,牢牢裹住他微凉的指尖。
“有甜柿,有暖炉,有你。”许知年声音低沉温柔,落满一室安稳,“这个冬天,定会极暖。”
窗外初雪绵绵,落满山野庭阶,封藏了秋,开启了冬。
人间冬意初临,炉火常温,岁岁安暖。
秋尽冬来,四时相伴,从此风雪年年,皆有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