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晨露温粥,暗藏情长
长夜落幕,天光微熹揉碎在山间薄雾里。
清浅的晨光穿透窗棂,轻轻落在床榻少年的睫羽上,温柔却猝不及防,将陆温从沉沉睡意中唤醒。
脑袋还有些昏沉酸胀,是昨夜浅饮米酒残留的醉意,四肢绵软无力,浑身都浸着一股慵懒的暖意。陆温闭着眼缓了许久,混沌的脑海一点点清明,昨夜月下小院的画面,如同潮水般轰然翻涌而来,清晰得分毫未剩。
微凉晚风、皎洁圆月、石桌上的米酒鲜汤,还有他靠在许知年肩头,借着醉意脱口而出的那句——我不想只做邻居。
轰的一声。
陆温瞬间僵住,耳根、脸颊、脖颈,以极快的速度烧得通红,滚烫的温度几乎要浸透肌肤。
他猛地睁开眼,死死攥住身下的被褥,整个人蜷缩起来,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柔软的棉絮里躲起来。
天呐。
他昨夜到底说了什么疯话。
平日里藏得小心翼翼、克制到极致的心思,被几杯淡酒彻底撬开。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爱慕,那些想要跨越邻里界限的贪心,全部被他直白又笨拙地袒露在许知年面前。
他甚至还记得,自己攥着对方的袖口,贪恋着他身上干净的松木气息,毫无保留地展露了所有隐秘心事。
那时候醉意上头,无畏亦无惧,可如今酒醒梦回,只剩下漫天盖地的窘迫与羞赧。
陆温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闷哼了一声,心脏砰砰狂跳,撞得胸腔微微发颤。
他不敢想许知年当时的神情。
是错愕,是无奈,还是觉得他荒唐逾矩?
他们本是一墙之隔的邻里,是朝夕相伴的故人。许知年素来沉稳守礼,温柔有度,始终与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是他一时贪念泛滥,酒后失言,打破了两人之间平和安稳的相处模式。
往后该怎么见他?
怎么像从前一样,坦然地和他说话、相处?
无数个细碎的念头在心底盘旋,羞赧夹杂着一丝忐忑,搅得人心神不宁。陆温彻底没了睡意,蜷缩在床上磨蹭了许久,天边天光已然大亮,山间鸟鸣清脆,隔壁院落传来熟悉的、轻微的动静。
是许知年早起打理庭院、生火做饭的声音。
以往听到这熟悉的声响,陆温只会觉得心安踏实,可今日听来,每一声都让他局促不安。
他压根不敢开门,不敢踏出房门半步,生怕一抬头,就对上许知年的目光,生怕两人之间只剩尴尬的沉默。
索性干脆蒙着头装睡,硬生生把自己困在屋内,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小院两头,一静一动。
许知年晨起如常,清扫庭院落叶,生火煮粥,摘了院中新鲜的小菜,慢条斯理地准备着早饭。昨夜少年醉后呢喃的情话,并未随着一夜晚风消散,反而清清楚楚镌刻在他心底。
他静坐石凳上守了昏睡的少年许久,月色下少年眉眼温顺,攥着他衣袖的指尖软软的,带着小心翼翼的依赖,那句笨拙又真挚的告白,搅乱了他坚守许久的分寸与平静。
他从不是无感。
只是从前念着身份距离,念着少年心思纯粹懵懂,怕自己唐突,怕惊扰了他,故而步步克制,守着邻里分寸,只敢默默护他周全。
可昨夜少年酒后赤诚的剖白,让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原来不止他一人动心。
收拾好温热的早膳,白瓷碗盛着软糯的白粥,搭配几碟清爽小菜,还有一枚蒸得软糯的糖心蛋。许知年端着餐盘,步履从容地走到隔壁院前,抬手轻轻叩响了木门。
笃、笃、笃。
清脆的敲门声响起,落在寂静的屋内。
床上的陆温身子骤然一僵,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是许知年。
他果然过来了。
陆温死死咬着下唇,脸颊烫得厉害,蜷缩着身子不敢应声,假装屋内无人,企图蒙混过关。
门外的人似乎早已知晓他的心思,没有再次急促叩门,只是放轻了语调,嗓音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低沉,裹着晨间山间最软的风:“阿温,醒了就出来吃早饭。”
“昨夜酒喝多了,空腹容易胃疼。”
他没有提昨夜的醉话,没有提那句逾矩的告白,半分尴尬与疏离都无,仿佛昨夜月下所有心动与剖白,都只是一场温柔的幻梦。
可正是这份刻意的温柔平和,才让陆温愈发羞赧无措。
他攥着被褥纠结了良久,躲不过,也避不开。最终只能磨磨蹭蹭地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指尖紧张得微微发颤。
他慢吞吞走到门边,停顿数息,才鼓足勇气,轻轻拉开一道门缝。
门外晨光正好,落在许知年清俊的眉眼间,褪去了昨夜月色的朦胧,多了几分晨间的温润干净。他一身素色常衫,身姿挺拔,眉眼温柔,手中端着满满的早膳,目光静静落在门缝后少年泛红的脸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陆温立刻慌乱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不敢抬头看他一眼,耳尖红得快要滴血,细若蚊蚋地应了一声:“……师兄。”
声音又轻又软,带着未散的窘迫与羞涩。
许知年看着他这副惴惴不安、羞赧拘谨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温柔得恰到好处。
他没有追问昨夜的心事,没有让他陷入难堪的境地,只是将手中温热的餐盘稳稳递到他面前,指尖避开触碰,体贴又分寸:“刚做好的,还热着。”
“酒后身子沉,慢点吃。”
寻常至极的叮嘱,平和温柔的语气,仿佛他们依旧是从前那般,朝夕相伴的邻里,无半分逾矩,无半分尴尬。
可陆温的心,却轻轻颤了起来。
他抬眼飞快瞥了对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看着白瓷碗里冒着袅袅热气的粥品,鼻尖微热。
许知年是在护着他的窘迫。
他知晓自己酒醒后的慌乱,知晓他酒后失言的羞惭,所以绝口不提昨夜的告白,不戳破他藏了许久的心事,只用最温柔的方式,抚平他所有局促与不安。
山间晨风吹过,携着庭院草木的清香,拂过两人肩头。
许知年看着少年低垂的眉眼,看着他泛红的耳廓,嗓音轻缓,带着无声的温柔与纵容:“不用躲。”
“无论你说什么,我都接着。”
风落无声,晨光温柔。
一句轻飘飘的话,落在陆温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原来不是他一厢情愿的独角戏,原来他所有小心翼翼的心动,早已被人妥帖珍藏,默默回应。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