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荠观外的红梅开得正盛,细碎的雪粒簌簌落在檐角,将青瓦覆上一层薄白。
谢怜正蹲在院中拨弄炭盆,指尖被冻得微红,却仍执着地将几根湿柴架起。火苗窜起时,他轻咳两声,抬头望向院门方向——那里站着一个身着素色襦裙的女子,手里提着一只褪色的食盒,正怯生生地望着他。
“殿下……”女子的声音轻得像雪落,“奴婢谢琳,奉城主之命,来给殿下送些吃食。”
谢怜愣了愣,随即弯起眼睛:“三郎又瞎折腾什么?我这儿有饭吃,你快进来烤烤火。”他起身去拉谢琳的手,却发现她指尖冰凉,袖口还沾着些许泥点,显然是走了不少路。
谢琳被他拉进屋,眼眶微微发红:“殿下,城主说您近日总睡不好,让我带了安神汤来。还有……”她打开食盒,取出一只油纸包,“这是您当年在仙乐国最爱吃的桂花糕,我按着老方子做的,您尝尝?”
谢怜捏起一块桂花糕,指尖触到熟悉的甜香,忽然想起八百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他在仙乐宫的廊下喂花城吃桂花糕,少年人吃得满嘴碎屑,却固执地说“比蜜还甜”。
“三郎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他笑着问,却见谢琳低下头,轻声道:“城主说……您以前在仙乐国,总爱在雪天吃桂花糕,还说要留着最后一块,等一个很重要的人来。”
谢怜捏着糕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当然记得。
那年仙乐国破,他带着残兵败将退守上元,城中百姓流离失所。他在宫墙下捡到一个饿得奄奄一息的少年,便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他手里,说:“吃了这个,就不许哭了。”
后来那少年成了血雨探花,成了他的三郎,成了他八百年来唯一的光。
“三郎……”谢怜忽然觉得鼻尖发酸,他转头望向窗外,红梅映雪,像极了当年上元节的灯火,“他怎么又提这个?”
谢琳轻声道:“城主说,您总把过去的事藏在心里,他怕您难过。”
谢怜忽然笑了。
他怎么会难过呢?
他只是偶尔会想起,当年那个在雪地里抱着他腿哭的少年,如今已经长成了能为他遮风挡雨的模样。他想起花城在铜炉山挖眼炼刀时的决绝,想起他在万神窟里说“我身在无间,心在桃源”时的温柔,想起他每次回来,都会偷偷把菩荠观的炭盆添满,把被角掖好,然后在他耳边轻声说“哥哥,我回来了”。
“替我谢谢三郎。”谢怜把桂花糕放进嘴里,甜香在舌尖化开,像极了当年的味道,“告诉他,我很好。”
谢琳点点头,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只旧木匣:“殿下,城主还说,这是您当年在仙乐宫丢的玉佩,他在鬼市找了八百年,终于找到了。”
谢怜接过木匣,指尖触到冰凉的玉面,忽然想起当年仙乐国破时,他把这只玉佩塞进花城手里,说:“拿着这个,以后若是走丢了,就凭着它来找我。”
他打开木匣,里面躺着一只温润的白玉佩,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莲花,正是他当年亲手雕的。
“三郎……”谢怜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把玉佩贴在胸口,轻声说,“他怎么这么傻?”
谢琳轻声道:“城主说,您值得。”
谢怜忽然笑了。
他当然知道。
他知道花城为他做了多少事,知道他为了找他,在铜炉山熬了多少年,知道他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他,却从不肯说出口。
“你回去告诉三郎。”谢怜把玉佩放进怀里,抬头望向窗外,“就说……我在等他回来。”
谢琳点点头,转身要走,却又忽然停下:“殿下,城主还说……”她顿了顿,轻声道,“他说,等您吃完桂花糕,就让他进来。”
谢怜一愣,随即弯起眼睛。
他当然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早就听见院外的脚步声了,轻得像雪落,却每一步都踩在他心上。
“进来吧。”他轻声说。
院门被推开,红衣少年踏着雪走进来,手里提着一盏红灯笼,灯光映在他脸上,像极了当年上元节的灯火。
“哥哥。”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回来了。”
谢怜望着他,忽然觉得八百年的时光,都不过是一瞬。
他起身,走向他,像当年在雪地里走向那个抱着他腿哭的少年。
“三郎。”他轻声说,“你回来了。”
花城望着他,眼里是化不开的温柔。
他伸手,将谢怜揽进怀里,像抱住了整个世界的珍宝。
“嗯。”他轻声说,“我回来了。”
窗外,红梅映雪,灯火可亲。
谢怜靠在他怀里,忽然觉得,这八百年的等待,都不过是为了这一刻的重逢。
他轻声说:“三郎,桂花糕很甜。”
花城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吻:“哥哥更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