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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羽

第五章·魉

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先闻到的是一股极浓的苦药味。药味里夹杂着炭火气、潮湿的土腥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陈年木头腐朽的气息。不是我的偏院。我的偏院窗台上种着兰草,风里有淡淡的花香,不是这样阴暗封闭的味道。

我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碰到的是一片冰冷的石壁。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低哑、疲惫,却带着我从未听过的狂怒:“她服的是无锋的迷药,药力会让她在半个时辰内假死。可那药对心肺损伤极大,若超过一个时辰不服解药,假死就会变成真死。”

是大夫的声音。

“已经多久了?”另一个声音问。宫尚角。

“……快两个时辰了。”

接下来是一阵漫长的沉默。我努力想睁开眼,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只能隔着一条细缝看见昏黄的烛光在晃动。烛光里有一个人影坐在我床边,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先生,”大夫似乎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我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微弱的气音,“先生……”

那个人影猛地动了。下一秒,一双冰凉的手握住了我的手,力道大得像要把我的骨头捏碎。我费力掀开眼皮,对上宫尚角的眼睛。

那双眼里布满了血丝,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暗色。他看着我的样子,像在看一个死而复生的人。

“别说话,”他的声音绷得像一根将断的弦,“大夫在煎解药了,你再撑一撑。”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可喉咙里泛上一股腥甜,呛得我猛烈地咳嗽起来。他立刻俯身将我半扶起来,一只手托着我的背,另一只手拿帕子按住我的嘴角。帕子上很快洇开暗红的颜色,他看了一眼,手微微发颤。

“先生,”我靠在他胸口,用尽力气从贴身的衣襟里掏出一件东西塞进他手里,“这个……是真的。”

那是那张字条。我贴身藏了这么多天,被体温焐得发软发皱,墨迹都洇开了一些。他低头看着那张字条,又看着我,脸上那层冷硬的面具像被什么东西砸出了裂纹,一道一道地碎开。

“你到底是谁?”他问。

我闭了闭眼。该来的,终究要来了。

“无锋,”我说,“魉。”

他握着我手的力道骤然收紧。我看见他下颌的线条绷得像刀裁的一样,喉结上下滚了一遭,好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骗我的那些……也都是无锋的安排?”

“是。”我没有力气说谎了,“靠近你、替你挡刀、让你信我……都是。”

他的呼吸重了几分,胸口起伏得厉害。那只握着我的手缓缓松开了,我感觉到他的体温一点一点从我的手背上抽离,像退潮的水。我闭上眼,不敢看他此刻的神情。

可下一瞬,他却又把手覆回来了。比刚才更轻,却也更稳。

“那山参呢?”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在我出发前吞了那瓶药,也是无锋的安排?”

“……不是。”我睁开眼,视线模糊得看不太清他的脸,可语气里的决绝是淬了血的,“是我自己选的。那药本是要下给你的……我没下。我喝了它,因为獍提前动手了……我不想让他伤你。”

沉默。漫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沉默。烛火在他背后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覆盖了我大半个身体。我在那片阴影里等着他的判决,像等一个早就该落下来的刀。

可他俯下身来。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息拂在我脸上,温热而急。

“阿萤,”他喊我原来的名字,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死了。”

“我知道。”我抬起手,指尖颤着触上他的眉骨,“可你活着就好。”

他闭着眼,额头抵着我不动,肩膀微微发颤。然后他的手探向我左肩的伤口,隔着绷带极轻地按了一下,像是确认那里还疼、还活着、还在呼吸。

“大夫说了,”他开口时喉头哽了一瞬,又被他硬压回去,“你心肺受损,那山参正好对证。我已经让人煎了,等解药一起服下去,能救。”

我忽然笑了一下,牵扯得胸口钝痛,可笑意还是止不住地从嘴角漫上来。“先生,您替我把山参带回来了。”

“我答应了你的。”他睁开眼看我,目光深深,像那晚他站在窗前攥着字条看我时的样子。那时我不懂那眼神里的东西,现在我懂了。

是疼。疼一个人疼到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攥着一点她的痕迹反复看,反复确认她还在。

我在他掌心里慢慢蜷起手指,勾住他的小指,像小孩拉钩一样轻。他怔了一瞬,随即回勾住我,力道比我大得多,像是要把一个约定嵌进骨头里。

“先生,等我的伤好了,”我说,“我有些事要告诉你。关于无锋,关于点烛,关于十年前那桩旧案。我查到了一部分,不全,但能帮您。”

“你查这些做什么?”他盯着我。

我笑了笑:“因为我叛出来了。从我在那个旧药庐走向您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是无锋的魉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烛火燃尽了一截,啪地爆了一朵灯花,他像是被那声响唤回了神,低头把我的手拢进掌心,包得严严实实。

“你现在的身份呢?”他问,“还是那个江南孤女?”

“那张脸是假的,”我坦然道,“名字是假的,来历是假的。只有我对您的那碗羹、那方帕子、那张字条的舍不得——是真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那笑意淡得像冬日水面的薄冰,可落在烛火里,竟然看得分明。

“名字也是假的?”

“……嗯。魉是代号,从小就这么叫。”

“那我给你取一个。”他低头看着我的手,拇指缓缓摩挲过我的指节,“阿萤虽然是假的,但我叫惯了。你要是不嫌弃,就叫阿萤。往后角宫上下,你叫阿萤。”

我喉头骤然涌上一股酸热,拼命压了好几回才把眼泪压回去。可眼眶还是红了,温热的液体滑落下来,流进鬓发里,咸而烫。

“好,”我说,“往后我就叫阿萤。角宫的阿萤。”

窗外忽然透进一缕光——雾散了。旧尘山谷连日不开的天,在这一刻破开了一线晴色。那光穿过窗棂落在他半边脸上,照得他眉目清晰如画。

他侧过身替我挡了那光,轻声道:“睡吧。药煎好了我叫你。”

我合上眼。在他掌心里,在我自己选定的这个人身边,我第一次觉得——原来活着,可以不那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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