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祈尤安静听着,心里泛起一阵酸涩,伸手轻轻碰了碰因漾槐胳膊,低声感慨:“也难怪,你模仿神态、变换语气向来最厉害,不管是应酬场上八面玲珑的模样,还是任务里冷漠无情的杀手,切换起来毫无破绽,你天生就吃这碗饭。偏偏我们困在组织里,最擅长的伪装,只能用来保命。”
“是啊。”因漾槐自嘲地勾了勾嘴角,从地毯上坐起身,手肘撑着膝盖,望着远处灯火,“我们天天戴着面具活着,却不能把这份天赋摆在阳光底下。台上演员演绎别人的人生,我们伪装自己的人生。有时候我都会恍惚,到底哪一面才是真的我。是手握匕首果决狠厉的杀手,还是向往舞台、渴望演戏的普通人因漾槐?”
“两面都是你。”溯祈尤认真看向她,眼底带着彼此相伴多年的心疼,“是命运逼你拿起刀刃,可向往舞台的心愿,从来都没有错。只是这条路我们没得选。”
屋内静了片刻,因漾槐忽然弯起眼眸,换了轻松些的语气,打破沉闷:“不过偶尔想想也好,算是心里留一点盼头。等以后彻底摆脱组织束缚,不用再接任务,不用被身份桎梏,说不定真能试着去接触一下表演,也算圆一个念想。”
“那我给你当经纪人。”溯祈尤顺着她的话打趣,一扫方才压抑氛围,“谁敢刁难你,我替你摆平,黑白两道路子咱们都有,保证让你顺顺利利站在舞台上。”
因漾槐被逗笑,积压心底的郁结散了大半,抬手捶了下她的腿,目光落在她还泛着青紫的脚踝上:“先管好你自己吧,明天还要硬撑着穿舒服的定制高跟鞋去赴晚宴,应付一群生意人。梦想暂且先收起来,眼下,先安稳熬过这场应酬再说。”
一语打散了方才满室低沉的郁结。
怅然和遗憾像是被晚风轻轻吹走,因漾槐倏然从地毯上撑身跃起,眼底那层淡淡的落寞一扫而空,整个人瞬间又鲜活灵动起来。
她眉眼亮得干脆利落,少女气十足的鲜活感彻底压下了方才的沉郁,随口一句洒脱收尾:“一码归一码!任务是任务,应酬是应酬。既然明天非得去,那咱们总得漂漂亮亮的去,绝对不能输了气场。”
话音未落,她脚步轻快地直奔二楼衣帽间,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脆声响,隔着走廊都能听见她兴致勃勃的声音:“明天我穿绿色!定了!”
留在客厅的溯祈尤被她这超快的情绪切换逗笑,无奈摇头,缓缓撑着地板站起身。脚踝的淤青还隐隐透着钝痛,可看着闺蜜瞬间满血复活的模样,心底积压的阴霾也尽数散空。
她们就是这样。
生死刀口里熬得过最深的黑夜,扛得住最狠的厮杀,可只要落回属于自己的小小别墅、落回不用伪装的彼此面前,就还是两个会为礼服颜色纠结、会爱美、会偷懒、会孩子气的普通女孩。
溯祈尤慢悠悠踱步走上二楼衣帽间,超大落地衣橱占满整面墙壁,一排排高定礼服整齐悬挂,珠光缎面、轻纱碎钻,满目精致奢华,都是两家家长常年为她们备下的应酬装束。
她抬手指尖轻轻扫过一件件流光溢彩的裙摆,眼神认真挑选着,心底早有笃定的偏爱。
“你偏爱清冷温柔的绿,那我就配蓝色好了。”
“什么嘛!我只是觉得绿色很好看,绿色很温柔吗?”
溯祈尤唇角噙着浅浅笑意,目光最终定格在最内侧挂着的一件高定烟蓝色轻纱礼裙上。
那抹蓝很绝,不是刺眼张扬的亮蓝,是像深夜海面沉淀下来的雾烟蓝,温柔、干净、清冷,又自带疏离矜贵的气场,完美贴合她的气质。
她抬手将礼裙取下,垂眸拂过细腻垂顺的裙摆,轻声自语:“我一直最喜欢蓝色啊。安静、沉得住气,像藏住所有风浪的深海,看着温柔无害,底下却什么都藏得住。”
刚好适配她们的人生。
外表是温柔得体、不染纷争的富家千金,内里藏着淬过血的锋芒与数不尽的秘密。
隔壁试衣间传来布料窸窸窣窣的响动,是因漾槐已经在试穿那件墨绿色礼裙。
溯祈尤抱着自己的蓝裙,对着试衣镜微微抬下巴,眼底漾起几分慵懒又傲娇的笑意:“行,明天你墨绿雅致,我烟蓝清冷。两大色系撞场,咱们不抢风头,也绝不黯淡。”
“就算是被迫应酬,也要做全场最亮眼的两个人。”
她顿了顿,想起脚踝的伤,又想起因漾槐说的定制软跟高跟鞋,瞬间彻底放宽心,散漫地弯了弯眼:
“反正有舒服的鞋子兜底,明天只管端稳仪态,轻轻松松糊弄完一整场晚宴。
两个刚刚在深海搏杀、在硝烟里脱身的顶尖杀手,此刻躲在满是华服的衣帽间里,认认真真挑选着赴宴的裙子,为一场无聊的商业应酬暗自搭配气场。
极致的反差,温柔又隐秘。
黑暗里握刀为生,白昼里认真做少女。
两件礼裙各自落妥。
因漾槐的墨绿色缎面长裙垂感极致,领口缀着细碎的暗纹碎钻,灯光下不张扬,却自带矜贵冷艳的气场,衬得她身形清瘦挺拔,褪去了海上的狼狈,俨然是养在顶级豪门里、教养绝佳的大小姐。
溯祈尤的烟蓝色轻纱礼裙更为柔和,层叠裙摆像拢了整片深海夜色,清冷又温婉,遮住了脚踝的淤青,也藏住了裙侧暗袋里常年备用的小巧刃具。
两人对着落地镜前后打量,互相帮对方理好裙摆、捋顺碎发,方才纠结的疲惫彻底烟消云散。
“完了,我突然有点期待明天了。”因漾槐转了个小圈,墨绿裙摆轻轻漾开,眉眼带笑,“本来还以为是枯燥熬场,现在看这身行头,糊弄应酬都变得有仪式感了。”
溯祈尤靠着镜沿笑她,抬手戳了戳她的腰侧:“你就是典型的颜值即正义,穿得好看,干什么都不烦。”
“不然呢?”因漾槐侧身躲开,反手挠了下她的发顶,“难不成要苦大仇深去赴宴?咱俩演戏演了这么多年,这点场面还不是手拿把掐。”
偌大的别墅二楼衣帽间,瞬间没了深夜宿命感的压抑,彻底变成两个同龄女孩的打闹场。
她们丢开所有杀手的谨慎戒备,不用时刻听音辨位,不用提防暗处杀机,放松得彻底又真实。
溯祈尤顺势往地毯上一坐,翘着腿晃了晃,随口扯着乱七八糟的玩笑:“说真的,咱俩明天要是闲得慌,就在宴会上装高冷哑巴,谁问话都淡淡点头,主打一个生人勿近富家千金人设。”
“可以。”因漾槐跟着坐下,单手撑着下巴接梗,“实在无聊就假装品酒上头,提前退场,完美收工。”
“那要是有人过来搭讪相亲呢?”
“直接说心里有事业,无心情爱。”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瞎掰,讲着无厘头的烂梗,互相吐槽彼此笨拙的撒娇演技,笑得肩膀发颤。
生死里相依为命的情谊,从不是紧绷的并肩,而是卸下所有铠甲后,能肆无忌惮胡闹、说废话、玩抽象的松弛。
前一晚还在游轮爆破、深海缠斗刀口舔血,此刻却窝在满室柔光里,为一场普通晚宴嬉闹打趣。
这是她们仅有的、不被宿命裹挟的温柔烟火。
——而城市另一端,是完全相悖的沉沦夜色。
市中心最隐蔽的私人地下会所,藏在繁华商圈的背面,外墙是低调的黑色磨砂质感,无招牌、无公示,来往之人非富即贵,且手握黑白两道实权。内里却是极致奢靡的纸醉金迷,昏暗暖光缠绕着奢靡装潢,香槟气泡浮浮沉沉,爵士乐低缓慵懒地流淌,烟雾浅浅弥漫在空气里,人声暧昧又浑浊。
这里是暗势力的交涉场,是明面规则碰不到的灰色地带。
包厢最深处,隔绝了外面所有喧嚣热闹,冷气微凉,氛围死寂紧绷。
两张真皮沙发相对而置,中间隔着一张漆黑实木茶桌,桌上只摆着两杯冷透的威士忌,冰块早已融化殆尽。
倚知越坐在左侧沙发,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手工西装,领口纽扣一丝不苟,眉眼深邃冷淡,周身气场沉敛压迫。他指尖搭着杯壁,指骨分明,慵懒抵着桌面,明明姿态松弛,却自带生人勿近的威慑,周身气场冷得压得住全场风雨。
他常年游走黑白边界,手握半座城市的灰色脉络,心思深沉,行事杀伐果断,从不做无意义的试探。
对面的周临止气场丝毫不输。
一身深灰西装衬得身形挺拔凌厉,眉眼清俊却覆着一层薄冰,气质疏离淡漠。他掌控着城市另一派地下势力,手段狠戾果决,行事向来独来独往,在这之前,他与倚知越仅仅互知姓名、知晓彼此体量,从无交集,更无合作。
偌大密闭包厢,寂静无声,两股强势气场无声对峙、相互拉扯。
良久,倚知越率先抬眼,薄唇轻启,声线低沉磁性,不带半点情绪:“你也查到消息了。”
不是问句,是笃定的陈述。
周临止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节奏缓慢,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抬眸对上他的视线,语气平淡无波:“顶尖暗杀组织近期在城内活动,游轮海域的爆破清理,做得很干净,现场无迹可寻,是他们一贯的手笔。”
昨夜海上惊天游轮爆炸,对外只封锁为意外事故、宾客意外遇险,普通民众只当是一场不幸意外,圈内稍有体量的人,却都嗅出了不对劲。
手法太利落、太干净,威慑目的明确,不留多余破绽,是那个隐匿多年、无人摸清核心底细的杀手组织的风格。
倚知越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深不见底的探究:“内部小道消息,组织两名核心执行人,会出席明日城西高端商业晚宴。”
这句话落下,包厢里的氛围瞬间沉了几分。
周临止眸色微沉,淡漠的眉眼多了几分锐利:“藏在豪门圈层里的暗刃,白天是体面世家小姐,夜里是执刃执行人。伪装多年,从未有人锁定真实身份。”
两人各自盘踞一方,追查这个神秘杀手组织多年。
组织行事诡秘、来去无踪,从不站队,只接灰色惩戒任务,出手必精准致命,抹平所有痕迹,多年来让黑白两道无数人忌惮、束手无策。昨夜游轮一案,手段惊艳又狠绝,彻底勾起了两人的探究与戒备。
“单打独斗,抓不住她们。”倚知越直切要害,语气笃定。
单独一方势力追查,只会打草惊蛇,以那两人的缜密心性,一旦察觉风声不对,会立刻隐匿撤离,再无踪迹。
周临止沉默两秒,坦然颔首:“可以合作。”
两个素来独断专行、互不迁就的掌权人,第一次达成共识。
“临时结盟,互不干涉彼此势力。”周临止定下规则,清冷声线带着底线,“目标一致,查清组织核心,锁定那两名执行人的真实身份。”
倚知越抬杯,杯壁轻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轻响,算是应下:“明日晚宴,是唯一的突破口。”
这是那对双面少女卸下刀锋、伪装常态的应酬场合,也是他们唯一能近距离窥探、试探、锁定目标的绝佳机会。
窗外城市霓虹缭乱,纸醉金迷的夜色翻涌不休。
一方是卸下锋芒、打闹松弛的双面少女,藏着温柔梦想与无奈宿命;
一方是暗处博弈、强强联手的顶级掌权者,带着探究与戒备,步步布网。
无人知晓,明日一场看似寻常的豪门晚宴,
将会让藏在日光与夜色里的两拨宿命,第一次精准相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