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姑苏草庐刎剑,烟雨别云归
明德八年,春末。
姑苏城外,寒水寺旁,细雨连绵不绝,洗得山野青绿,却洗不散草庐前凝滞的悲戚。数年北离乱世烽烟,万千山河动荡,终究在此孤庐之前,迎来终局。
叶鼎之立在雨幕中央,一身素衣沾透春雨,曾经睥睨天下、桀骜癫狂的魔主戾气尽数散尽,余下的只有满身疲惫与无尽苍凉。他这一生逆皇权、战群雄、掀战乱、乱山河,被天下人唾骂为祸世元凶,可唯有他自己清楚,步步沉沦,皆是身不由己,情根深种。
易文君快步上前,眼底早已泪水纵横,攥着他的衣袖,带着最后一丝卑微的哀求:“云哥,我们走,去南诀隐居。从此不问朝堂纷争,不理江湖恩怨,我们安稳度日,好不好?”
叶鼎之轻轻拂开她的手,缓缓摇头,语声温柔,却决绝得没有半分转圜余地。山河因他破碎,百姓因他流离,无数家庭因战火支离破碎,他一身滔天罪孽,早已无退路可逃。
不等任何人再劝,他骤染举剑,雄浑真气骤然炸开。一道透明厚重的结界瞬间笼罩自己,将所有人彻底隔绝在外。
百里东君角色骤变,蓝衣猎猎翻飞,那双向来肆意洒脱、盛着万里风月的眼眸,此刻瞬间猩红一片。他疯了一般冲上前,双掌狠狠拍在结界之上,强劲的反震力震得他指尖发麻、手臂震颤,可那道屏障纹丝不动。
少年从未如此慌乱绝望过,雨声里,他的嘶吼破碎又嘶哑,声声泣血:“云哥!你疯了!快打开结界,出来!”
从小到大,他唤了无数次的云哥,是他儿时的竹马兄长,是他年少并肩、把酒论剑的知己。他从未想过,两人会以这般生死相隔的方式对峙。
易文君扑在结界壁上,泪如雨下,声声悲泣,却终究无法撼动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结界里面之人,独自走向绝路。
结界之内,风雨俱寂,再无外界喧嚣。
叶鼎之闭眸凝神,缓缓散去了自己苦修数十年的绝世修为。冰原悟道的通天功力,纵横北离无人能敌的武学底蕴,如烟云飘散,尽数归于天地。一身锋芒尽数褪去,他不再是搅动乱世的魔主,只是一个想要以命赎罪的罪人。
他睁开眼,隔着冰冷的结界,静静望着失态痛哭的百里东君,眼底满是歉意与不舍。
“东君,我曾对冰原上的人说要带他们回家,但我却毁了很多人的家,我麾下冰原旧部,还有我儿安世,从今往后,就托付于你。”
百里东君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庐中之人,红着眼嘶吼:“我不要你的托付!我什么都不要!云哥,我只要你活着!”
叶鼎之望着他,唇角勾起一抹悲凉的浅笑,轻声呢喃出两人年少最纯粹的约定:“别忘了,我们年少酒剑成仙的约定。东君,你带着我们的约定,好好活下去。”
话音落尽,他再无半分留恋。
抬手握住腰间三尺青锋,剑身澄澈,映出他淡然赴死的眉眼。他抬眼望断江南濛濛烟雨,轻声落下此生最后一语:“我的命,就这样还给天下吧!”
寒芒骤起,快如惊电。
一剑封喉,决绝落地。
滚烫的猩红热血喷涌而出,泼洒在清冷的青石地上,染红绵绵春雨。叶鼎之挺拔的身躯猛然一颤,眼底所有光亮彻底寂灭,身躯无力下坠。
与此同时,禁锢天地的结界寸寸碎裂、随风消散。
百里东君踉跄扑入庐中,稳稳将冰冷倒下的人抱入怀中。温热的鲜血浸透他一身白衣,刺骨的寒意浸透四肢百骸。昔日笑傲江湖的少年剑仙,此刻跪在漫天冷雨里,傲骨崩塌,泣不成声,只余一声嘶哑破碎的轻唤:“云哥……”
烟雨潇潇,山河寂寂,再无人应答。
一代魔主叶鼎之,终自刎姑苏草庐,以一己性命,偿尽天下血债,终结乱世烽烟。而无人知晓,这场落幕,从来不是终点。一缕残魂脱壳而出,静静悬立雨幕,不散不灭,自此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