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嫣月是在第二天清晨才发现那支白玉簪不见的。
那支簪是姐姐甄宓亲手簪入她发间的,象牙白,温润如脂,簪头雕一朵小小海棠。昨晚从天而降落入刘彻怀抱时金步摇摔断了,但这支簪一直稳稳别在发间。今早梳头时却发现不见了。
她翻遍了宣室偏殿每个角落,连甄瑶瑶藏点心的荷包都掏出来看了,没有。
"姑娘,会不会掉在正殿了?"无忧小声提醒。
甄嫣月动作一顿。昨夜宴散后刘彻抱着她走过回廊,衣袍拂过海棠枝时她似乎听见什么东西落地。若掉在宣室正殿——天子处理政务的地方,人多眼杂,怕早被收走了。
她正想着要不要去正殿问问,青禾叩门进来,手中托着一方素帕。帕子展开,里面静静躺着那支白玉簪,簪身擦得干干净净,海棠花头完好无损。
"陛下早晨在案下捡到的。"青禾恭敬道,"吩咐奴婢送回来,说请姑娘收好。"
甄嫣月接过簪子,指尖摩挲过温润的玉面,目光微微一顿。簪身内侧多了一行极细极浅的刻字,她之前从没见过——"元狩四年,长安东市"。元狩四年,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姐姐说这是祖传的物件,让她贴身带着,可这刻字分明是大汉元狩年间的东西。
甄嫣月攥着簪子沉默了片刻。刘彻将簪子还给她,还添了新刻字——他看过了,又放回来了。是在告诉她,他知道了一些事,但不想点破吗?
她垂下眼帘,将簪子重新簪入发间。
"替我谢过陛下。"她说。
簪子的事让甄嫣月心里绷紧了一根弦,却也没有让她停下脚步。她必须尽快在长安城里扎下根来,有自己的银钱、自己的产业、自己的退路。灵泉空间里那面铜镜她研究了三天,发现每日午时和子时,镜面会泛起水波般的光纹,掌心贴上去便能看到未央宫外的街景——甚至能将整个人"送"出去。
午时,趁青禾去取新茶的空档,甄嫣月握住玉佩闭上眼。金光一闪,人已站在了长安城的青石板街上。
车马喧嚣扑面而来。卖胡饼的、卖绸缎的、卖胭脂水粉的,叫卖声混着马蹄声在街巷间回荡。甄嫣月在街边站了片刻,拢了拢斗篷沿着东市主街往前走。路过一间铺面时她停下了脚步——"宜春馆",门口倚着三五个年轻男子,容貌清秀风流,正冲路过女眷抛媚眼。是个面首馆。铺面位置极好,两层楼房带后院,门前人流如织,但进出的客人稀稀落落,显然经营不善。
甄嫣月站在街对面看了半盏茶的功夫,推门进去了。
半个时辰后,她坐在宜春馆二楼的雅间里,面前摊着一张契书。馆主柳氏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正愁铺面转不出去,见一个貌美惊人的小姑娘登门出价,二话不说便签了字。甄嫣月用灵泉空间中存了十五年的私房金铢,将这间铺子整个买了下来。
"姑娘买这铺子做什么?"柳氏忍不住问。
"开书坊。"甄嫣月将契书折好收入袖中,"从今日起这里叫长安书坊。东家姓刘,我代为管理。原先的人愿意留下的留下,不愿意的拿遣散费走人。"
柳氏张了张嘴,看着面前这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有条不紊地安排一切——换招牌、清理陈设、订做书架、雇伙计、联系印坊——她隐隐觉得,这漂亮得不像话的小姑娘,怕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
长安书坊的招牌挂上去那天,甄嫣月从灵泉空间中取出了一叠厚厚的书稿。那是她早就备好的——《三国演义》,前世翻来覆去读过几十遍的著作,此刻落在纸上,成了这个时代从未有过的东西。她用了三天时间校订整理,将前三十回交给印坊加急刻印,封面落款写着"长安书坊监制 东家:刘氏"。
没有写全名。长安城里姓刘的大户多了去了,谁也不会把一间书坊和未央宫里的天子联系起来。可那个"刘氏"落在纸上,甄嫣月自己看着,嘴角弯了弯。
开张第一天,门可罗雀。第二天,来了两个书生,翻了几页面面相觑。第三天,那俩书生带了四个人来。第四天,书坊门口排了长队。
"这诸葛亮,当真世间竟有这等智谋之人?"青衫士子捧着书眉飞色舞。
"关云长义薄云天!那一句'吾乃关云长也',读来令人热血沸腾!"
"曹操奸雄也,然其才略实非常人可比……"
"这书里写的是哪朝的事?我怎么从没听过这些人物?"
"管他哪朝的事,好看就完了!"
伙计满头大汗地补货,加印的三百本已卖出去两百多。消息从东市飞向西市,从士子圈传入闺阁绣楼,连达官贵人家的女眷都派了丫鬟来买。长安书坊门槛快被踏破了,印坊连夜赶工,灯火通明。
甄嫣月坐在二楼窗边看着楼下人头攒动,将账册一页页翻过去。铜镜中金光微闪,她该回宫了。
回到宣室偏殿时,天色刚擦黑。甄嫣月推门进来,看见案上新搁了一只青瓷小碗,碗里盛着温热的桂花蜜,旁边压着一片竹简,简上刻着三个字——"喝了吧"。
刘彻的字。她认得。
甄嫣月端起碗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桂花蜜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了胃里。她放下碗,将那支白玉簪从发间取下,对着灯光慢慢旋转。元狩四年,长安东市——她忽然明白了。他在告诉她,他查过了。他知道这簪子来自长安东市的某家铺子,知道它不是三国的物件,知道她和这大汉有某种他说不清的关联。但他没有追问,没有揭穿,只是还了簪子,添了碗蜜。
甄嫣月将簪子攥在掌心,弯了弯嘴角。
窗外夜色渐深,宣室正殿的灯火还亮着。她想,那个男人若真要查她,怕是连她开了长安书坊这件事都摸清楚了。可他只是送了碗蜜,让她喝了吧。
像是说——朕知道你在做什么,没关系,慢慢来。
她将空碗放回案上,吹熄烛火躺下,掌心贴着温热的玉佩。黑暗中她睁着眼,嘴角是弯的。来日方长,她有的是时间,一件一件告诉他。而那支白玉簪里藏了三十年的秘密,她也终于有了线索。
元狩四年,长安东市。那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头。
---
【天幕·大唐贞观时空】
李世民看着水镜中长安书坊排起的长队,捻着胡须笑出了声:"这姑娘,拿《三国演义》去卖?那是写魏蜀吴的书,比汉武帝的时代还晚三百年呢。"
长孙皇后端着茶盏,目光落在书坊招牌上那"东家:刘氏"四个字上,轻轻笑了:"她倒是聪明,拿陛下的名头做靠山。旁人只当是哪个刘姓大户开的铺子,谁也不会想到宣室殿里去。"
"关键是这书卖得好。"李世民拿起案上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一卷抄本,随手翻了翻,"《三国演义》——写的是她来的那个时代之后的事。她倒好,提前三百年印出来卖。"
"陛下觉得,汉武帝知道吗?"
李世民放下书卷,望向水镜中宣室偏殿那盏刚熄的灯:"知道。送桂花蜜,留字条——这哪是查问,这是哄呢。他从簪子里看出了一些东西,但没有点破,只是告诉她:朕知道了,你安心住着。"
【天幕·叶罗丽仙境】
白光莹盯着水镜中甄嫣月握着白玉簪发愣的画面,眉头微蹙:"那簪子有灵泉的气息。元狩四年的刻字——那是这支簪被造出来的年份。灵泉空间感应到了簪子的气息,才带着她穿越时空。"
颜爵摇着扇子:"所以她的穿越不是意外?那簪子本就是钥匙?"
白光莹没有答。水镜中,甄嫣月将簪子放回妆匣,吹熄了烛火。黑暗中她的脸被月光映着,嘴角弯弯的,像一只偷到了鱼的小猫。颜爵忽然笑了:"这姑娘还不知道自己手里攥着多大一把钥匙。东汉末年甄家的祖传白玉簪,却是西汉元狩年间的物件——她这胎穿,穿得可真值。"
【天幕·大唐贞观时空】
长孙皇后轻声道:"陛下,那簪子里的刻字,是汉武帝添上去的。他在告诉她——你的一切我都知道,但我不说。"
李世民点头:"是。他拿走了簪子,看了里面的暗记,添了刻字,然后完好无损地还给她。这一手既露了帝王心术,又给了她定心丸。"他端起茶盏,望着水镜中宣室正殿还亮着的灯火,"这个刘彻,比朕想的更会疼人。"
水镜中,宣室正殿的灯火轻轻晃了晃。四十二岁的汉武帝搁下朱笔,从案下取出了一样东西——一支旧白玉簪,簪头海棠缺了一角,温润如旧,和甄嫣月妆匣里那支缺角的恰好配成一对。他握着簪身转了转,对着灯火端详那行刻字,唇角微挑。
"元狩四年,长安东市。"他低声念了一遍,"那时候……朕还在东市见过谁呢?"
他将旧簪收入袖中,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偏殿方向。灯已熄了,那姑娘大约睡了。他忽然想起昨夜她缩在他怀中攥紧他衣袖的触感,又想起书坊账簿上那工整秀丽的字迹。胆子大,心思细,会赚钱,会藏拙,还会往他怀里钻。
刘彻低头笑了。他转身回到案前,提笔在竹简上写了一个字——"准"。明日,长安书坊从东市到西市通行的路引,就批下来了。
月光落在他玄色衣袍上,银白如霜。宣室殿内外一片沉静,只有檐角风铃偶尔被夜风拂动,叮咚一声,又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