刮擦声从床底传来的时候,我正盘腿坐在床中央,手里攥着打火机,脑子里疯狂复盘刚才的一切。
第一次响,像指甲刮木板,短促、迟疑,像试探。第二次响,距离明显近了一截,声音从床尾方向移到了床中段的正下方,正好是我垂着脚的位置。如果我没把脚缩上来,那玩意儿现在已经能摸到我的脚踝了。
"行,"我低声自言自语,"先礼后兵是吧,给你脸了。"
我把打火机举在胸前,拇指压在滚轮上,眼睛死死盯着床沿那一线阴影。第三次刮擦声响起的同时,我啪地按下了火机。
火苗蹿出来的那一瞬间,我从床沿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里看见了一只手。
是"手"没错,但它不太像正常人的手。指甲又长又黑,指甲盖底下泛着青紫色,像冻伤后淤血的颜色。皮肤惨白发皱,指节粗大得不正常,指腹上全是细密的裂纹。整只手从床底阴影里探出来,指头微微蜷曲,在空中盲目地摸索着,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没拉好线。
它没摸到我的脚。因为我把脚缩到屁股底下了。
"嘿,"我压低声音,把打火机往下一递,"找你爹呢?"
火苗凑近那只手的瞬间,它像被烙铁烫了似的猛地缩回去,动作极快,带出一声短促的嘶叫——那声音又尖又细,像老鼠被踩了尾巴。紧接着床底传来一阵急促的刮蹭声,那东西显然在往后退。
我趁这空档一个翻身从床上滚下来,双脚落地时膝盖差点没撑住,但顾不上了。我三步并两步蹿到桌边,抄起那盏煤油灯,飞快地拧开灯罩,打火机凑过去点灯芯。
火机打了两下才着,火苗舔上灯芯的瞬间,橘黄色的光"呼"地一下膨胀开来,从灯盏中心向外扩散,光晕铺满了半间屋子。我擎着灯转过身,光柱直直地打向床底。
床底什么都没。空空荡荡,只有一层薄灰和几团毛絮。
但床板下方、距离地面大约二十厘米的位置,地板上有四道平行的抓痕,又深又长,木头的纹理被掀起来,露出底下颜色更浅的新茬。抓痕的末端位置精确地停在我刚才放脚的地方,四道痕迹刚好对应四根手指的宽度。
我蹲下来,举着灯仔细看。抓痕边缘有一些暗红色的、像锈又像血的东西,我用指甲刮了一点,凑到鼻子底下闻。铁锈味,混着一股说不清的腥甜,像生肉放久了的味道。
"行,有攻击性,怕火,会留痕迹。"我站起来,把煤油灯放在床头柜上,光晕稳定地照着整个床底区域,"能留痕迹就是实体,不是纯灵体。好对付。"
我心里记下这几个要点,然后从包里翻出那本《无限流生存指南》,翻到折角那页快速扫了两眼。上面有一条:"实体类副本陷阱通常有物理巢穴,找到巢穴就能找到弱点。检查床板、地板缝隙、衣柜背板等可疑区域。"
我立刻转身去看床板。这张床是实木的老式架子床,床板由十几块长条木板拼成,之间留有缝隙。我把煤油灯举到床板上方,透过缝隙往下照。床底下之前空荡荡的景象在灯光的移动中出现了变化——某一瞬间,光穿过缝隙打到地面时,我看见了阴影。
不是床腿投下的阴影,是一团蜷缩在墙角、形状不规则的黑影。它缩在光照不到的角落,但轮廓清晰可见,像一个人抱着膝盖蹲在那里。
我抬头看了看煤油灯。灯光很稳定,没有闪烁。我再看回地板缝隙,那团黑影的位置刚好和之前那只手伸出来的方向一致。
"哦,"我把灯放回床头柜,"你还在,只是躲到光外面去了。"
我确认了两件事:第一,那东西物理存在,不是幻觉;第二,它怕光,但不是被光直接消灭,只是躲避。
那今晚的策略就简单了——不让它够到我。
我又蹲回床边,这回胆子大了些,把煤油灯往床底下照得更深。灯光驱散了大部分阴影,在墙角最深处,我看到了几样东西:一个发黄的布老虎,半截铅笔,还有一张被揉成团的纸。
我把布老虎和纸团掏出来。布老虎的针脚很粗,耳朵缝歪了一只,眼珠子是用黑线绣的两个小圈,看上去像是手工做的旧玩具。纸团展开是一张练习本的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笔迹稚嫩,像小学生的字。
"妈妈把灯关了,小黑来找我玩。小黑说床底下凉快,让我陪它一起躺着。我不想陪它躺了,它让我别告诉妈妈。"
我盯着这几行字看了三遍。
这间房以前住过小孩。那个"小黑",就是床底下现在蹲着的东西。小孩管它叫"小黑"——起这么个名字,说明不是一开始就吓人的,可能是慢慢变的。它让小孩陪它"躺",那小孩后来怎么样了?
我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布老虎犹豫了一下也塞进包里。这东西既然能在床底下待那么久没被销毁,也许有用。
做完这一切,我看了看手机,晚上八点零二分。距离十点还有将近两小时,距离子时还早。江晚的纸条说"子时别睡觉",但墙上的A4纸说"十点后禁止离开房间"。这两条规则时间点不同,我得想想它们到底在防什么。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刚才那只手从床底探出来的时候,是八点之前。也就是说,"十点后禁止离开房间"这条规则,和"床底下的东西能不能动"没有直接关系。那东西十点前就会活动,十点后加码的可能是别的东西——比如门外那些脚步声。
我扭头看了一眼房门。门锁是好的,我确认了它从里面反锁住了。但刚才九点半的时候谢听寒的声音曾让门把手自己转动过,那个也发生在十点前。说明十点前也有东西能干扰门锁。
我暂时不想了,先把眼前这关稳住。我找来行李箱里所有能当光源的东西——手机、充电宝自带的小手电、打火机,还有我那把露营用的多功能刀,刀柄上嵌着一颗LED灯珠,虽然亮度可怜但好歹能亮。我把它们一字排开摆在床头。
然后我做了一件可能最要紧的事。我把煤油灯拿起来,重新检查灯芯和油量。江晚的笔记里说煤油灯烧到子时会自己灭——我观察了一下,灯盏里的油大约还有三分之二,正常燃烧的话,烧到子时应该没问题,但江晚说"自己灭",那就不是油烧完了,是某种力量在子时强制熄灯。
我把从衣柜暗格里翻出来的那半瓶煤油放在手边,用打火机随时能点燃新的火源。如果灯灭了,我至少有三秒钟的反应时间。
做完这一切,我重新坐回床上。这回我没把脚垂下去,而是整个儿缩到床中央,背靠床头板,两腿蜷在身前,煤油灯放在右手的床头柜上,打火机握在左手里。
床底安安静静的,再没发出任何声音。
但我的注意力忽然被另一件事拽走了。
我后知后觉地发现——我坐回床上之后,床垫的触感和刚才不太一样。刚才我扑到床上滚的那一下,褥子是冰凉的、草药味的。但此刻我坐着的这一片,是温热的。
像有人刚刚坐在我身后那个位置,刚起身离开。
我脊背一紧,缓慢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我背后什么都没有,只有床头板和一截白墙。
但墙面上,就在我头顶正上方的位置,有一个淡灰色的手印。五指微张,掌心朝下,像是有人按在那里维持平衡的姿势。
手指的方向,是指向床头的。
也就是说,刚才有人站在我背后,两只手扶着床头板,从上往下低头看我。而那个人起身离开后,在床上留下了一片体温。
我盯着那个手印,缓缓把打火机举高。手印的纹路清晰可见,掌纹、指节、甚至指甲的形状都压在了墙上。那是一只成年人的手,比我的手掌大一圈,五指纤细,指甲修得整齐。
我没有闻到任何气味。没有檀香,没有血腥,没有草药。什么气味都没有,像那个人根本不带体味。
我深呼吸,把煤油灯举到墙边。光照到那个手印的瞬间,掌印的颜色变浅了一些,但没有消失。我把手按上去比对了一下尺寸——比我的手大一圈,刚好是成年男性的手掌。
我脑海里浮现出谢听寒站在我床头的画面。
但他什么时候进来的?房门一直锁着,我从进屋到现在就没离开过视线。
除非——他一直就在这个房间里。从我把门关上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这里了。我扑到床上滚的那一圈,他就在我旁边站着,低头看着我翻来覆去。
我猛地掀开被子。褥子下面,床板的缝隙里卡着一根黑色的细线。我把线抽出来,对着灯一照——是头发。又黑又直,大约一拃长,发尾带着一小截干涸的、暗红色的东西,像血痂。
这根头发,肯定不是我的。我的头发昨天刚染过棕色。
我盯着手里的黑发,掌心微微出汗。然后我把头发小心地夹进江晚的笔记本里,合上书页,压平。
"有意思,"我低声说,"床底下有个小黑,屋里还有个看不见的人。"
我又看了一眼手机,八点十一分。距离十点还有一小时四十九分钟。
我把煤油灯调到最亮,然后把所有我能找到的光源全部打开。小小的房间里亮堂堂的,像春运火车站候车室。
床底的刮擦声再没响过。
但墙上那个手印,我回头再看的时候,它移动了大约三厘米。手掌从床头正上方,移到了床头偏左的位置。
像一个看不见的人,往我身边挪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