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晚风褪去盛夏的燥热,卷着樟叶的清香,贴在落地窗玻璃上,轻轻摩挲出细碎的声响。
周末的林家格外安静。
父母今晚去邻里家做客,偌大的两层小洋房只剩楼上两间相邻的卧室亮着灯。
林知许坐在书桌前,指尖捏着黑色水笔,笔尖悬在习题册上空,久久没有落下一笔。
他是典型的好学生模样。
冷白的皮肤,眉眼温顺干净,下颌线清浅柔和,穿着宽松的白色家居服,黑发柔软地垂在额前。整个人安静、规矩、克制,像被精心打磨过的少年范本。
墙上的挂钟秒针滴答,格外清晰。
隔壁房间,有轻微的、拖沓的脚步声。
是温叙野。
他们成为名义上的兄弟,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前,父亲再婚,带着他搬进这里。继母温柔和善,带来一个比他小一岁的弟弟。没有狗血争执,没有家庭矛盾,所有人都说他们运气好,重组的家庭依旧圆满和睦。
所有人都夸,林家两个孩子,一个乖巧懂事年级前列,一个阳光开朗讨人喜欢,是最好的兄弟模样。
只有林知许自己清楚。
这层名为兄弟的安稳表皮下,藏着一团见不得光的、潮湿又滚烫的私心。
他太清醒,也太克制。
所以他一直守着边界,礼貌、关照、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做所有人眼里完美的兄长。
“咔哒。”
隔壁房门轻响。
脚步声停在他的门外。
林知许指尖猛地一紧,笔杆微微凹陷进指腹,心跳毫无预兆地乱了节拍。
下一秒,敲门声响起,很轻,带着少年独有的、软乎乎的调子。
“哥,你睡了吗?”
是温叙野的声音。
在外人面前,这个高一的学弟永远礼貌乖巧,唇角带笑,虎牙浅浅,人缘好得不像话。只有在独处时,才会卸下所有伪装,黏人、执拗,带着毫不掩饰的、步步逼近的直白。
林知许喉结轻滚,压下心底那点不该有的慌乱,声音清淡平稳:“没,怎么了?”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少年半个身子探进来,身形挺拔,穿着黑色宽松短袖,额前碎发微乱,眼底带着刚洗完澡的湿润清澈。
他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目光直直落向书桌前的人,毫不躲闪。
“睡不着。”
温叙野推门走进来,自然而然,熟稔得过分。
这间屋子,他借宿过无数次。
以怕黑、怕吵、睡不着、房间空调太凉、作业不会写的无数个理由。
林知许每次都拒绝不了。
他心软,吃软不吃硬,偏偏温叙野最会拿捏他。
“明天返校,不早点睡上课犯困。”林知许收回视线,强迫自己落回习题册,语气是标准的兄长叮嘱。
温叙野没应声,缓步走到他桌边,弯腰,视线凑近他摊开的试卷。
少年身上清冽的沐浴露味道漫过来,干净又灼热,密密麻麻裹住林知许的呼吸。
距离太近了。
近得能感受到对方轻微的呼吸,扫过他的耳廓。
林知许脊背瞬间绷紧,浑身僵硬,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寸,拉开安全距离。
这个细微的躲闪,落在温叙野眼里。
少年眼底的笑意淡了点,藏起深处一闪而过的偏执,依旧是乖顺的模样,轻声问:“哥,你是不是总躲我?”
空气骤然安静。
窗外风声细碎,屋内心跳轰鸣。
林知许指尖微微发颤,垂着眼,不敢看他:“没有。”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看我?”
温叙野微微直起身,没有逼他,只是轻轻握着水杯,语气平淡得像随口闲聊,却字字精准戳破他所有的伪装。
“在家躲,在学校也躲。”
学校里。
他是冷淡疏离的学长。
人多眼杂,永远和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学弟学长距离,礼貌客气,生人都不如。
只有没人的时候,才会默许他一点点靠近。
林知许抿了抿唇,心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愧疚与慌乱。
他不能不躲。
他们是兄弟。
名义上的,全家人都珍视、所有人都看好的兄弟。
他不能生出半分逾矩的心思,不能毁掉这个安稳和睦的家,不能让所有人失望,更不能——玷污眼前这个干净鲜活的少年。
“下周要月考。”林知许生硬地转移话题,“早点回去休息。”
温叙野看着他紧绷的侧脸、泛红的耳尖,看着他故作冷静、实则慌乱到无处可藏的样子,轻轻笑了声。
笑意很浅,带着一点隐忍的、势在必得的温柔。
“哥。”
他放低声音,凑近一点,压低嗓音,只两个人能听见。
“隔墙这么近,你每晚翻身、叹气,我都听得见。”
林知许浑身一震。
“你睡不着,是不是因为我?”
晚风从窗缝钻进来,掀起书页一角。
少年的目光直白、滚烫、坦荡,带着年下独有的、不管不顾的莽撞与执着,直直撞进他层层伪装的克制里。
林知许不敢抬头。
他怕自己一抬头,所有藏了三个月的心事,全部溃不成军。
温叙野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紧绷的肩线,缓缓收回目光,语气重新变回乖巧听话的弟弟模样。
“我不闹你了。”
他把温水轻轻放在桌角,声音轻轻的。
“哥,晚安。”
少年转身,轻轻带上房门。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林知许维持着僵硬的坐姿,久久没动。
隔壁很快传来轻微的躺倒声、被褥摩擦的声响。
一墙之隔。
薄薄的一面墙,隔得住距离,隔不住风声,隔不住漫漫长夜里,疯狂滋长的、禁忌又偏执的心动。
林知许缓缓抬手,覆在发烫的耳廓上。
心底只有一个清晰又残忍的声音——
他躲不开的。
从温叙野踏进这个家、笑着喊他第一声哥开始。
他就注定,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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