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久别重逢的温柔,没有嘘寒问暖的关切,第一句话,是压抑的质问
语气不重,却带着惯有的、不容置喙的威严,是兄长独有的、沉稳的威压,也是极致担忧之下,下意识的责备
高翼悬浮在水中,半个身子探入门内,眼眶瞬间通红
湖水的寒意、深渊的恐惧、一路的艰险,在看见这张脸的那一刻,尽数化作委屈与酸涩,堵在喉咙里,让他几乎发不出声音
他攥着铁门边缘冰冷的岩石,指尖用力到泛白,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轻轻反问:
“那你呢?高长”
“谁让你一个人进来的?”
“谁让你一个人扛下所有事,一声不吭就走的?”
高长沉默了
他望着浑身湿透、面色苍白、眼底带着疲惫与倔强的弟弟,眼底的错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沉甸甸的疲惫
他早就料到,以高翼的性子,一定会顺着线索追来
从留下的箭头路标,到地下蓄水池的警示字迹,再到最后的字条与钥匙,他每一步都留好了退路,也每一步都摸清了弟弟的脾气
他赌高翼聪明,能看懂所有线索,保全自身、平安归家
也赌高翼执拗,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孤身涉险、杳无音信
说到底,他最了解高翼,就像高翼最了解他一样
高长缓缓抬步,朝着门口的方向走来
步伐依旧沉稳,却能清晰看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他的左臂微微垂落,动作僵硬不自然,左肩的作战服布料颜色暗沉,牢牢黏在皮肉之上,隐约能看出底下覆盖着大片伤口,应该是早已负伤,却一直强行隐忍
走到近前,他垂眸看着水中的高翼,目光扫过他湿透的衣衫、发白的唇色、冻得泛红的耳尖,以及眼底未干的湿意,心底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闷又痛
“我留了字条,让你看到就回去”高长的声音放低了些许,带着无奈的疲惫
“我让你听话”
“如果我听话了,你就回不来了”高翼抬眼望着他,眼底的倔强清晰而滚烫
“哥,我听话了二十多年,你护了我二十多年,所以……这一次,我不想再听话了”
二十多年……
从高翼记事起,高长就永远是挡在他身前的屏障。替他挡风,替他遮雨,替他扛下所有危险与黑暗,替他守住所有温柔与光明
他活在高长的庇护之下,平安顺遂,无忧无虑,而高长,活在无尽的凶险与负重之中,步步荆棘,满身伤痕
以前他不懂,总觉得兄长的沉稳是天生的,强大是理所当然的。可直到高长离开,直到他一步步踏过兄长走过的路,看过兄长留存的痕迹,闯过兄长涉过的险境,他才彻底明白
高长从来不是天生强大,他只是为了保护他,硬生生逼自己扛起了所有风雨
“你留字条让我走,让我忘了一切,好好活着”高翼的声音微微发颤,目光死死锁住高长的眼睛
“可是没有你的存在,我就不算好好活着”
“你答应过我,任务结束,带我去看雪”
“你答应过我,不会让我一个人”
“你答应过我,让我别死”
最后四个字,轻轻落在寂静的甬道里,温柔却沉重,狠狠砸在高长的心上
高长喉结微微滚动,眼底的冷硬彻底裂开一道缝隙,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情绪
他别开目光,不敢再看弟弟通红的眼眶,声音低沉沙哑:“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太危险”
“哪里危险,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高翼没有丝毫退让,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
“从小到大都是你护着我,这次换我陪你”
“你能扛的,我也能扛,你敢闯的,我也敢闯”
高翼抬起手,将掌心那枚磨损断裂的名牌递到高长眼前:“这个,是我在里面的石缝里找到的,你在这里受过伤,对不对?哥”
高长的目光落在军牌上,眼底闪过一丝暗沉的波澜,沉默良久,终究没有否认
“之前进来探查路线,遭遇了突发暗流,还有异动偷袭”
高长淡淡开口道,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微不足道的擦伤
“小伤,不碍事”
可高翼却看得清清楚楚
他僵硬的左臂、暗沉的肩头、磨损撕裂的衣物、布满伤痕的掌心,还有岩壁上那些狰狞的抓痕,都在无声地证明,他经历的根本不是什么小伤小险,是足以致命的绝境搏杀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水鬼是什么?”高翼顺势追问,眼底满是凝重
“你查的事情,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一定要一个人来?”
高长垂眸,看着幽深死寂的湖水,看着漫天流转的幽蓝光点,眼底覆上一层厚重的阴霾
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悠远,带着跨越数十年的沉重与寒凉:
“这里是岛城最深处的原罪”
“上世纪四十年代,战乱四起,这里被秘密改建为地下实验秘地,对外伪装成废弃码头与排水系统,专门用来做隐秘的人体实验,关押处置无人过问、无人在意的边缘人、战俘、流民”
“所谓的‘水鬼’,从来不是鬼怪传说”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冰冷沉重,字字诛心:
“是当年实验的幸存者,是被强行改造、丢弃、遗忘在这里的活人”
“他们被药物改造、水体浸泡、辐射侵蚀,身体机能彻底异化,失去了正常人的意识与思维,被困在这片地下水域,终年不见天日,靠本能游荡存活,成了这片深渊里,唯一的活物,也是唯一的杀机”
高翼浑身一震,心底骤然发冷
原来如此
原来墙上那句“那下面有水鬼”不是孩童的臆想,不是诡异的传说,是真实存在的、令人胆寒的警示
原来他遗失的那段记忆,不是凭空消失,是年少时误入此地,亲眼见过那些异化的人形、恐怖的场景,被极致的恐惧冲击,导致记忆自动封存、彻底遗忘
而高长这么多年,一直默默知晓所有真相,一直独自调查这段被掩埋的黑暗历史,独自对抗这些残存的凶险
“当年实验败露,项目被紧急封存”高长继续缓缓道来,声音平静却寒凉
“所有资料被销毁,所有知情者被封口,所有痕迹被彻底抹去,外界无人知晓这片地底的罪恶,所有人都以为这里只是废弃的旧通道、旧码头”
“可那些被改造的人,那些“水鬼”,没有被彻底清除。他们被遗弃在这片密闭的深渊里,靠着极强的求生本能存活下来,世代盘踞在此,守着这片尘封的罪恶”
“这么多年,岛城海边偶尔流传的水鬼传说、溺水怪事、失踪案件,根源全在这里”
高翼听得浑身发冷,后背阵阵发麻
他终于明白高长所有的顾虑与决绝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任务,不是简单的追查,是触碰一座城市被掩埋的黑暗原罪,是对抗一段被刻意抹去的血腥历史
凶险未知,罪孽深重,一旦沾染,便是万劫不复
所以高长才会独自前来,才会拼命把他隔绝在外,才会宁可自己背负所有黑暗,也要让他留在人间,平安顺遂,一生无忧
“我查到线索,近期这片地底的封印开始松动。”高长的目光重新望向幽深的甬道深处,眼底满是凝重,“水域暗流异常,辐射浓度升高,那些被禁锢数十年的异化者,开始躁动、突破,已经有零星个体顺着水道逃出,混入近海海域”
“再放任下去,用不了多久,整片地下水域的封印会彻底崩塌,所有异化者全部涌出,岛城近海,甚至整片沿海区域,都会遭遇灭顶之灾”
这就是他必须来的原因
这就是他不惜独自涉险、以身入局的理由
他不是凭空消失,不是刻意离开,是独自扛起了这份无人知晓、无人承担的罪责与使命
高翼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看着他满身风霜、隐忍负重的模样,心底的酸涩与敬佩交织缠绕,滚烫得发烫
他的哥哥,永远温柔,永远善良,永远在无人看见的地方,默默守护着这座城,守护着所有无辜的人,也默默守护着他
“所以……你要做什么?”高翼轻声问
“彻底封死这片地下水域,销毁残留的实验源头,根除所有隐患”
高长语气坚定,带着不容动摇的决绝
“源头在甬道最深处的核心实验室,只要摧毁核心装置,切断辐射源,封死所有通路,这里的一切凶险,就能彻底终结”
“我陪你去”高翼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开口
高长转头看他,眼底带着淡淡的执拗与不容拒绝:“不行。里面的危险,不是你能承受的。辐射、暗流、异化者,随便一样,都能致命”
“你能承受,我就能”高翼向前一步,彻底从水中走出,踏入干燥的甬道之内,水滴顺着发梢、衣摆不断滴落,砸在水泥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抬手,抹去脸上的水渍,目光灼灼,坚定滚烫:“哥,你不用再一个人扛了,以前你护我长大,以后,我陪你并肩”
“你答应过我的雪,我们要一起去看。所以你不能死,我也不能死。我们一起出去,一起完成任务,一起离开这片黑暗,一起去看山顶的雪”
少年的声音清澈而坚定,带着一往无前的勇气,穿透了甬道的死寂,落在高长的心底
高长静静地看着他,看着眼前褪去稚气、愈发沉稳倔强的弟弟,看着他眼底毫不畏惧、生死相随的坚定,沉寂多年的心底,像是被投入一颗暖石,缓缓漾开细碎的暖意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那是一种无奈,也是一种妥协,更是一种久违的、释然的温柔
从小到大,高翼认准的事,从来没有人能改变
他护了他十九年,终究护不住他一辈子。雏鹰总要成长,总要挣脱庇护,与他并肩而立,共赴风雨
“小心点”
最终,高长缓缓开口,卸下了所有阻拦,只剩下最温柔的叮嘱
“跟紧我,全程不要离开我的视线,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慌,不要出声,一切听我指挥”
“好”高翼重重点头,眼底瞬间亮起光芒
高长抬手,伸手替他拂去额前湿漉漉的碎发,指尖触到他微凉的肌肤,带着独有的温柔暖意。
“别怕”他看着高翼的眼睛,轻声道
“有我在”
时隔三年,这句熟悉的话,再次响起
还是熟悉的语气,熟悉的笃定,熟悉的安全感
从小到大,无数次险境、无数次迷茫,高长永远会用这句话,稳住他所有的慌乱,给他所有的底气
高翼鼻尖一酸,用力点头
高长收回手,转身望向幽深漆黑的甬道深处
周身的温柔瞬间褪去,再次覆上冷硬的戾气与沉稳的锋芒。他微微挺直负伤的左肩,即便隐忍疼痛,依旧身姿挺拔,如松如柏
“走吧”
话音落下,他抬步率先向前走去
步伐沉稳有力,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高翼紧随其后,牢牢跟在他身侧,半步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