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城的海在清晨五点半的时候是最安静的
天还没亮透,海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把远处的灯塔遮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潮水还在退,露出大片湿漉漉的沙滩,上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小洞,那是沙蟹昨夜留下的痕迹
海鸟还没醒,只有浪声,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敲着一面巨大的鼓
高翼已经站在沙滩上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趿拉着一双拖鞋,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像一丛被压弯了的草
他手里握着那把枪,是高长走时留给他的那把,黑色的,沉甸甸的,握在手心里像是握着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今天是他一个人练枪的第三天
也是高长走后的第三天
他把那个红白相间的环形射击排从家里搬了出来,在沙滩上找了块平整的地方立好,然后退到十米外,深吸了一口气
海风从左边灌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眯起一只眼睛,举枪,对准靶心
“砰!”
子弹打在了五环和六环之间的那条线上,不偏不倚地骑在红白交界的地方,像是故意打在那里似的
高翼放下枪,盯着那个弹孔看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他想起高长走之前的那个晚上,在厨房里跟他说的话:
“你只要记住,不管是谁,只要他站在你面前用枪指着你脑袋,你也必须指回去,而且要比他先开枪”
他当时觉得这句话很遥远,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但高长走后的这三天里,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变得很近,近得像是有人贴着他的耳朵在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带着体温和呼吸
他又开了两枪,一枪打在七环,一枪脱了靶
脱靶的那颗子弹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在沙滩上溅起一小撮沙尘,然后被海浪舔没了
高翼叹了口气,把枪插回腰间的枪套里
枪套是高长临走那天早上放在他枕头边的,黑色的牛皮,已经用了很久,边角磨得发亮,带着高长身上的温度和气味
高翼第一次摸到它的时候,指腹碰到那些被磨得光滑的边缘,忽然就觉得鼻子酸了一下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他认得这些磨损
那是高长常年别枪的位置,是高长的手肘和衣摆日复一日蹭出来的痕迹
这一个小小的皮套,比任何话语都更清楚地告诉高翼:我用了它很多年,现在是你的了
他把枪套别在腰后,用外套盖住,然后弯腰去拔那个射击排
射击排的底座插在沙子里,插得很深,他拔了两下没拔动,又加了一把劲,结果用力过猛,整个人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了湿沙上。沙子冰凉冰凉的,隔着裤子渗进来,他打了个哆嗦,然后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也是在这片沙滩上,高长教他游泳。他怕水,死活不肯下去,高长就一把把他扔进了海里。他在水里扑腾了好几下,喝了好几口咸得要命的海水,最后被高长拎着后领提起来,像拎一只落水的狗
他一边咳一边哭一边骂,高长就站在旁边,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笑得像个傻子
那是他记忆中高长笑得最好看的一次
后来高长就不怎么笑了
也不是不笑,就是那种笑变了,变得很浅很淡,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那层薄薄的水,太阳一照就干了
高翼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也许是第一次出任务之后,也许是第二次,也许是某一次差点没能回来之后
他只记得有一天他忽然发现,高长的笑不再到眼睛了,只在嘴角停一下就走了,像一个赶路的旅人,路过一个风景很好的地方,但不敢停下来太久
高翼把射击排扛在肩上,踩着湿沙往回走
拖鞋陷在沙子里,走一步陷一步,走得他很烦躁。他索性把拖鞋脱了拎在手上,赤着脚走
沙子的触感从脚底传上来,粗粝的、冰凉的、带着海水的潮湿,让他想起小时候和高长在沙滩上追着跑的日子
那时候他的脚比现在小得多,踩在高长的大脚印里,像踩在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坑里,正正好好,一分不差
他忽然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沙滩上自己踩出的那串脚印
又抬头看了看远处
海天相接的地方,什么也没有
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客厅照得亮堂堂的,每一粒浮尘都看得清清楚楚
高翼把射击排靠在墙角,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后走进厨房
灶台上还放着高长走那天早上留下的茶杯,茶渍已经干了,在杯壁上留下一圈褐色的印记
高翼把杯子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他没有洗
他说不清楚为什么不洗
也许是因为洗了之后就什么痕迹都没有了,干干净净的,像高长从来没有在这里坐过一样
可他不想那样
他想留着这个杯子,留着杯壁上那圈褐色的茶渍,留着高长最后一次端起它时手指留下的温度
尽管那温度早就凉透了,但他假装还在
他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打在碗里,用筷子搅散。蛋液在碗里打转,黄澄澄的,像一小片被搅碎了的太阳
他开火,倒油,等油热了把蛋液倒进去,“滋啦”一声,鸡蛋在锅底迅速凝固,边缘卷起来,冒着热气
高长教过他煎鸡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高翼觉得自己可能记错了细节
他记得那天高长也是要出门,走之前把他叫到厨房,手把手地教他怎么开火、怎么倒油、怎么判断油温够不够热。高长说,我不在的时候你得自己做饭,不能老吃泡面,泡面吃多了胃会坏
高翼当时满不在乎地说,我吃泡面吃得挺好的
高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让高翼记了很多年。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重的东西,不是责备,不是担忧,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铅一样沉甸甸的什么。
后来高翼长大了才明白,那个眼神的意思是:
我怕我来不及看到你学会照顾自己
他学会了
他把煎好的鸡蛋盛出来,放在碟子里,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面前的碟子上,把那个煎蛋照得金灿灿的,边缘焦脆,中间溏心,是高长教他的那种煎法
他吃了一口,觉得咸了,盐放多了
他又吃了一口,觉得不是咸的问题,是少了一点什么
少了对面坐着的那个人
以前高长在的时候,他们总是面对面坐着吃饭
高长吃得很慢,嚼得很细,像每一口都要仔细品尝
高翼吃得很急,经常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高长有时候会停下来看他,看着他吃,目光里带着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傍晚的海面,没有风,没有浪,只有一片辽阔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高翼不知道高长在看什么
也许是怕再也看不到了
他把碟子里最后一口鸡蛋吃掉,把筷子放下,然后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阳光从窗户那边慢慢地挪过来,爬上他的手臂,爬上他的肩膀,爬上他的脸
他闭了一下眼睛,觉得眼皮被照得发红,暖洋洋的,像小时候高长用手掌捂住他的眼睛让他猜是谁
“哥……”
他小声喊了一下。
没有人应。
他睁开眼睛,对面空空荡荡的,椅子规规矩矩地摆在桌子下面,像是从来没有人坐过一样
上午的时候,高翼出了门
他没有去海边,而是去了岛城的老城区
高长走之前教过他老城区的地下通道,给了他那把铜钥匙,但他一直没敢去
不是不想去,而是高长说过“不到万不得已就不要用”
他不太确定现在算不算万不得已,但他还是去了
因为他想看看高长说的那些通道,想看看高长走过的地方,想在那些黑暗的、潮湿的、不见天日的通道里,找到一点高长留下的痕迹
老城区的巷子还是和三天前一模一样,窄窄的,弯弯绕绕的,头顶的电线像蛛网一样交错
高翼凭着记忆找到了那条巷子,找到了墙根那排青苔中间颜色不一样的那块砖
他蹲下来,伸出手指按了一下
“咔嗒。”
墙无声无息地推开了一条缝
高翼侧身挤了进去
墙的另一边是那条不到一米宽的窄巷子,两边的高墙把天空裁成了一条细长的蓝色带子
他站在巷子里,想起三天前高长就是靠在这面墙上,双手插兜,表情淡淡地看着他
高翼深吸了一口气,掏出那把铜钥匙,在巷子深处找到了一个嵌在墙里的铁盖
铁盖上满是锈迹,钥匙孔几乎被锈堵死了,他把钥匙插进去的时候费了很大的劲,拧了两下才听到“咔”的一声,铁盖松动了
他掀开铁盖,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一股潮湿的、霉烂的气味从里面涌出来,混着海水的咸腥和某种说不清的腐朽味道
高翼皱了皱鼻子,掏出手电筒,这也是高长留给他的,黑色的,小小的,但是很亮
他打开手电筒,光束刺进黑暗里,照亮了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看起来滑得要命
高翼在入口处站了几秒,把手电叼在嘴里,双手撑着两边,小心翼翼地踩上第一级石阶
石阶比看起来还要滑,他的脚刚一踩上去就打了个趔趄,整个人往前一倾,额头差点磕在对面的墙上
他赶紧稳住身体,手电从嘴里掉下来,在地上弹了一下,咕噜噜地滚下了几级台阶,光束在黑暗里转着圈,像一个发了疯的萤火虫
“操……”高翼骂了一声
他蹲下来,慢慢地,一级一级地往下挪,终于在手电快要滚进更深处的黑暗之前把它捞了回来。
他吹了吹镜头上的灰,重新打开,照向前方
通道比他想象的要宽
高长说这是上世纪四十年代修建的地下排水系统,现在看来不假,墙壁是青砖砌的,拱形的顶,每隔几米就有一个铸铁的检修口,锈得不成样子,像是随时会塌下来
地面是平的,铺着石板,但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满了不知名的植物,湿滑无比
空气又闷又潮,呼吸起来像在喝一碗放凉了的盐水
高翼沿着通道往前走
手电的光束在墙壁上扫来扫去,照出那些被水汽侵蚀了半个多世纪的青砖,砖面上长着黑色的霉斑,有些地方还渗着水珠,在手电光下闪着冷冷的、像眼泪一样的光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手电筒照一下前面的地面,确认没有坑或者塌陷才敢落脚
通道里比想象的安静多了
海浪声在这里完全消失了,风声也没有,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拱形的顶壁之间来回反射,变成一种嗡嗡的、像耳鸣一样的回响
高翼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把手电筒关掉
黑暗瞬间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浓稠得几乎可以尝到味道
他什么都看不见,连自己的手指贴在鼻尖上都看不见
那种绝对的、彻底的黑暗让他头皮发麻,心跳骤然加速,太阳穴的血管突突地跳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鼓
他以前不觉得自己怕黑
但那是以前
以前黑暗对他来说只是“没有光”,而这里的黑暗是有重量的、有质感的、有温度的,就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地、慢慢地捂住了他的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电重新打开
光束刺破黑暗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前面的墙壁上,有一个记号
那是一个很简单的符号,用什么东西刻在青砖上
那是一个箭头,指向右边的一条岔路
箭头的笔画很简洁,一笔一划都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像是刻它的人没有浪费一分一秒的时间
高翼走近了,蹲下来,用手电仔细照着那个记号
他的心跳更快了
他认得这个记号
不是因为他见过,而是因为他知道这是谁刻的
高长有一个习惯,他做任何事情都有一个固定的模式,包括他画的符号
那个箭头末端的那个小小的顿点,那个收笔时微微向上翘的角度,和高长写字的习惯一模一样
高翼伸出手指,轻轻地摸了摸那个刻痕
青砖的表面粗糙得像砂纸,刻痕的边缘却很光滑,不像是新刻的,已经被时间和水汽打磨过,但依然清晰可辨
他把手指放在那个顿点上,停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沿着箭头指示的方向走进了右边的岔路
右边的岔路更窄,只容一个人通过。两边的墙壁几乎贴着肩膀,手电的光束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眼,把墙壁上每一道裂缝、每一块剥落的墙皮都照得纤毫毕现。
高翼走了一会儿,又看到了第二个记号,还是一个箭头,指向的是更深的黑暗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走几十米就会出现一个,有时候在左边的墙上,有时候在右边的墙上,有时候刻在头顶的拱顶上
它们就像黑暗中的路标,无声地告诉高翼:这条路有人走过,而且那个人不想迷路。
高翼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想象高长一个人走在这条通道里的样子
一个人,一把手电,一把枪,也许还有一个背包。没有人和他说话,没有人陪他,黑暗从四面八方包裹着他,而他只是安静地走着,每走一段就停下来,掏出刀在墙上刻一个箭头
他刻这些箭头的时候在想什么呢?在想那个在家里等自己回来的弟弟吗?在想回去以后要教高翼什么吗?还是在想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去?
高翼加快了脚步
通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越来越大,地面上的石板变成了碎石和泥土,踩上去吱吱作响
空气变得更潮湿了,水汽浓得像雾,手电的光束照过去,能看见无数细小的水珠在光柱里漂浮,像一片缓缓移动的星云
然后他听到了水声
不是海浪那种有节奏的拍打,而是水滴从高处落进积水里的声音“滴答、滴答”,在安静的通道里传得很远,像某个古老的钟表在黑暗中不知疲倦地走着
高翼循着水声走过去,通道尽头是一个更大的空间,像一个地下蓄水池。手电照过去,水面黑漆漆的,看不出深浅,水面上漂浮着一些不知名的东西,像枯叶又像垃圾,在手电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
他在水边站了一会儿,正准备转身往回走,手电的光束扫过对面的墙壁时,他忽然僵住了
对面的墙上,有一个红色的叉
不是刻的,是画上去的,用一种红色的、像是油漆一样的东西
那个叉很大,几乎占了半面墙,笔画粗重,有些地方还在往下淌,像是画上去的时候油漆还没有干透
但手电筒的光照上去的时候,高翼发现那些往下淌的痕迹不是油漆,而是锈色,是血干掉之后的那种暗红
高翼的手抖了一下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举着手电一步一步地走近
水边有一圈狭窄的过道,只容一个人贴着墙走,他慢慢地挪过去,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生怕滑进那潭黑漆漆的水里
到了那面墙前面,他看清了
那个红色的叉不是用油漆画的,也不是用血画的
它是用锈画上去的,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在墙上摩擦,把铁锈蹭在了墙面上,蹭出一个巨大的叉
那些往下淌的痕迹也不是液体,是墙面上原有的水渍和霉斑被蹭开之后形成的纹路,在手电筒的光下看起来像干涸的血迹
高翼把手电凑近了一点,看见了更让他心惊的东西
叉的旁边,有一行小字。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但每一个字都用力地刻进了砖缝里,好像写的人希望这些字能在这里存留很久很久
“下面有水鬼”
高翼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他害怕,而是因为他认得这笔字
不是高长的字
而是他的字
是他自己的字
高翼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下,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突然断了
他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湿冷的墙上,手电的光在黑暗中剧烈地晃了一下,光束扫过天花板,扫过水面,扫过那个红色的叉,最后落在那行歪歪扭扭的小字上
“下面有水鬼”
他什么时候来过这里?
他已经不记得了
高翼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手电搁在膝盖上,光束照着对面的那行字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潮湿的空气,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像要炸开,耳膜嗡嗡地响
他闭上眼睛,用力地去想,拼命地去想,但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像被什么东西擦过了一样,干净得可怕
他只记得三天前高长教他老城区的地下通道,给了他铜钥匙,告诉他“不到万不得已就不要用”他只记得高长走之前那个晚上在厨房里看地图,杯子里的茶凉了也没喝几口。他只记得高长拿枪指着他的脑袋,说“包括我”
但他不记得自己来过这里
不记得刻过这些字
不记得见过这个红色的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电的光照在他的手背上,照出那些细小的纹路和青色的血管
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看着那些因为练枪而磨出的薄茧
他试着握了一下拳头,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这双手,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时间里,在某个他不记得的场景里,在这面潮湿的、长满青苔的墙上,刻下了这五个字
“下面有水鬼”
水鬼?
水鬼是什么?
高翼猛地站起来,手电的光重新照向那潭黑漆漆的水面
水面一动不动,黑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头顶拱形的天花板和手电的光束
他盯着水面看了很久,什么也没有看到。没有水鬼,没有动静,没有涟漪,只有那片死寂的、沉重的、像凝固了的墨汁一样的黑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这片黑色的水面下面
他来过这里,他见过那个东西,他害怕到要在墙上刻字警告自己。
而他把这一切都忘了
高翼的手开始发抖。他把手电换到左手,右手摸向腰后的枪套,手指碰到枪柄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安慰
枪是冷的,但那种冷是实实在在的,是可以握住的,是可以在最坏的情况下用来做最后一道防线的
他把枪拔了出来,握在手里,对着那潭黑水
水面倒映着枪口的影子,黑色的枪口对准黑色的水面,像两个一模一样的东西在互相凝视
高翼站了很久
久到手电的光开始变暗,久到手臂酸得抬不住枪,久到通道里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度。最后他慢慢地把枪放下来,插回枪套里,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他经过那些高长刻下的箭头,一个一个地数过去,从通道深处一直数到出口
他的手一直在口袋里攥着那把铜钥匙,攥得手心全是汗,钥匙的齿纹深深地印在皮肤上,留下一个红红的印记
从铁盖下面爬出来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用手挡了一下眼睛,站在巷子里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带着海水咸味的空气
外面的世界还是原来的样子
天很蓝,云很白,墙根的青苔还是绿油油的,头顶的电线上还是停着那几只麻雀,歪着脑袋看他,像在看一个刚从地底下爬出来的、灰头土脸的怪物
高翼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服上全是灰,裤腿上蹭了青苔的绿印子,鞋底糊了一层黑泥。他拍了拍衣服,拍不掉那些灰,索性不管了,把铜钥匙塞回口袋,沿着巷子往外走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转过身,又看了一眼那条窄巷子
那面有暗门的墙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青苔覆盖着砖缝,看不出任何异样
如果不是亲自钻进去过,他永远不会知道这面墙的后面有一条路,通往一个黑暗的、潮湿的、藏着他不愿意记住的东西的地下世界
高翼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离开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把脏衣服换下来,扔进洗衣篮里,然后去洗了个澡
热水从花洒里冲下来,打在肩膀上,把那些灰尘和青苔的痕迹一点一点地冲掉,顺着水流进下水道。他闭着眼睛站在热水里,脑子里一直在想那行字
“下面有水鬼”
可他已经想不起来了
不管他怎么努力,怎么用力地去挖记忆的深处,他还是什么都找不到
那段记忆像被人用刀子剜掉了一样,留下一个整齐的、干干净净的缺口,连一点碎片都没有剩下
他想起高长说过的话:
“我的弟弟什么都会做得到的”
高长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笃定的,眼睛里是那种很安静、很认真的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好像高翼在他心里是一个无所不能的人,好像高翼永远不会让他失望
但如果高长知道高翼有一段记忆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他会怎么想?
如果高长知道高翼曾经一个人去过地下通道,在墙上刻了字,然后又忘得一干二净,他又会怎么想?
高翼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头发,站在浴室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和他对视,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脸上还有水珠,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
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也在看他,一模一样的瞳孔颜色,一模一样的睫毛弧度,一模一样的、带着一点茫然和疲惫的表情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和高长是双胞胎
他们长得一模一样
不是“有点像”,不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而是一模一样
同样的身高,同样的体型,同样的脸型,同样的眉眼
如果他们穿着同样的衣服站在一起,连最熟悉他们的人都分不清谁是谁
唯一的区别就是,高翼的右眼角下方有一颗泪痣
高翼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那面墙上的字,真的是他写的吗?
还是……
他猛地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了出去
不会的,不可能的
高长不会那样做
高长不会在地下通道的墙上画一个红色的叉,然后用他的笔迹写一行“下面有水鬼”
高长没有理由那样做
高长不会骗他
不会的
不会的
他把毛巾挂在架子上,穿上干净的衣服,走出浴室
客厅里还是老样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晒得温热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海风涌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那种凉意,吹在脸上,像一只宽大的、温柔的手
他看着窗外那片海
海还是那片海,从他们记事起就没变过
清澈,透明,一望无际
阳光碎在海面上,像谁把一桶金粉倒进了水里,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远处有一条渔船,慢悠悠地往港口的方向漂,船尾拖着一条长长的、白色的浪花,像一根缝纫线,把海面和天空缝在一起
高翼靠在窗框上,看着那条渔船一点一点地变小,最后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
他忽然很想念高长
不是那种淡淡的、偶尔冒出来的想念,而是一种铺天盖地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让他几乎喘不过气的想念
他想念高长站在厨房里煎鸡蛋的背影,想念高长坐在沙发上喝茶的样子,想念高长在海边打水漂时石子在水面上跳一下、两下、三下、四下,想念高长握着他的手教他开枪时掌心的温度,想念高长说“你死不了的”时那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语气
他想念高长的一切
甚至包括高长骂他蠢的时候
他把窗户关上,转身走到了高长的房间门口
门没有锁,他推门进去
房间里的东西还是高长走那天的样子
床铺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床头正中间,被子叠成规规矩矩的方块
书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盏台灯和一本书,书是倒扣着的,翻到了一半的位置,是高长走之前正在看的
高翼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本很旧的小说,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了,书脊上的字也看不太清。他不知道高长什么时候开始看小说的,他以为高长只看地图和行动报告
他把书放回原处,打开高长的衣柜
柜子里挂着一排衣服,深色的,灰色的,黑色的,没有一件是鲜艳的颜色
高翼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件外套的袖子,布料是软的,冰凉的,带着一种淡淡的、属于高长的气味
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而是一种很干净的、像晒过的被子一样的味道
他把外套从衣架上取下来,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布料里
那股气味涌进鼻腔,像一只手轻轻地、慢慢地拧开了他胸腔里的某个阀门,然后所有那些他压着的、忍着的、假装不存在的东西就一起涌了出来,堵在喉咙里,堵得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没有哭
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他只是抱着那件外套,坐在高长的床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窗外海风呜呜地吹着,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着一把很旧的大提琴,每一个音符都带着沙哑的、潮湿的、咸涩的味道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把外套叠好,放回衣柜里,关上柜门
他站起来,走出高长的房间,把门带上,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阳光已经从窗台上退走了,屋子里暗了下来,只有墙角那一小块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橘红色的光,像一小块烧到了尽头的炭,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熄灭
高翼拿起茶几上的手机
屏幕上没有任何消息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重复了好几次之后,他终于没有忍住,给高长发了一条消息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没有回复。
他等了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屏幕暗下去,他点亮,再暗下去,再点亮。反反复复,像在做一件没有意义但又停不下来的事情。最后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仰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吊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了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看着它在越来越暗的光线里慢慢变得模糊,最后和天花板融为一体,再也看不清了。
客厅彻底暗了下来。
高翼没有开灯。
他就那样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海浪声,一下,一下,一下,像心跳,像钟摆,像那个在地下通道里不知疲倦地响着的“滴答”声。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在口袋里摸着那把铜钥匙。
钥匙的齿纹硌着指腹,一下一下的,像在提醒他什么。
他想起了那行字。
“下面有水鬼”
他想起那个红色的叉。
他想起那些刻在墙上的箭头。
他想起那个他完全不记得的、被什么东西从记忆里剜掉了的一天。
然后他想起了高长。
想起高长拿枪指着他的脑袋时微红的眼眶
想起高长说“包括我”时微微哽咽的声音
想起高长转过身面对大海时那个笔直的、像树一样的背影
想起高长说“你死不了的”时那种安静的、笃定的眼神
高翼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他做了一个很大胆的决定
明天,他还要去那个地下通道,去找他哥
这一次,他要走到最后,也必须走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