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岛城的海还是清澈见底，透明如珠。
高长和高翼的家就建在这海边，每次一起床拉开窗帘就能看到一望无际的大海，阳光洒进卧室，像是铺了一层金边，整个家都亮堂堂的
高翼说他最喜欢海了，每次去哪他都会拉着高长到沙滩上打水漂
但高长不怎么喜欢打水漂，准的来说是他不想打水漂
因为高翼还不会用枪，作为一个干了二十多年的特工卧底，他却连枪都还不会用
“阿翼，要不咱们练枪吧”
“再玩会再玩会，急啥啊”高翼拾起一块小石子朝海边丢去
高长站在一旁叹了口气，过了几分钟他便掏出自己腰间的手枪，对着海岸线开了一枪
“砰！”
这一枪直接给高翼吓坏了，他抱住头迅速的蹲在地上，像犯了错的小孩
“高长！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枪差点给我干耳鸣了！”高翼气鼓鼓的指着高长的鼻头喊道
“我知道啊，但如果你练枪的话我就不这样吓你，行不？”高长晃了晃手里的枪，一脸调侃的看着高翼
从小到大高翼吵架都没有赢过，所以这次……
还是没赢……
“诶呀行行行，我练还不行吗！真的是……”高翼嘟着嘴不是很顺手的摸了摸腰间周围
！？怎么是空的！？
我明明记得我拿了枪的啊！？
“别看了，枪在我这”
高翼回过头，高长正一手甩着高翼的枪，一手插着口袋似笑非笑的看着高翼
“你啥时候拿的？”
“你在打水漂的时候”
“……高长！”
后面高翼还是练了枪，还是高长手把手教的
“你先这样握着枪柄……然后……对，扣下扳机，就可以开枪了”
“但这只是普通手枪的用法，之后你还会用到很多不同样式的枪把，每把枪都有独特的开枪方式，到时候我再教你”
“所以你得先熟练手枪的用法，因为手枪最容易带在身上，小巧便携，不容易被敌人发现”
“听明白了吗？高翼”
高长说了一大段话之后转头看了眼高翼，高翼两眼放空的看着自己手里的枪，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复盘高长刚刚说的那一番话
“阿翼？”高长晃了晃高翼的肩
“诶！嗯……啊……嗯这样啊……我听明白了！”高翼理不直气也壮的将后面四个字喊的很大声，像是要做下什么决定似的
…………
“好，那你既然听懂了就演示一遍给我看看”高长不知从哪搬来了一个红白相间的环形射击排，立在了高翼正前方的十米处，并示意高翼开枪
高翼脑子顿时一片空白
“那个……高长……咱要不明天……”
“别跟我谈什么条件，我说现在开枪就开枪”
高翼不说话了，面对高长的“压制”他毫无能力反驳
高翼举起枪，深吸了一口气，对准枪靶开了一枪
“砰！”
子弹飞出的巨大后坐力使得高翼差点倒在了沙滩上
打偏了，连靶都没中
高长捂着脸摇头又叹气
“蠢”
高长握住高翼的手，将高翼的手包裹住，自己站在高翼的身后，他操控着高翼的手，握柄，扣扳机，对准，开枪
全程都不用两分钟
子弹射中了靶子的中心位，不偏不倚，很精准
高翼张着嘴愣在原地，他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你就记住刚刚我给你示范的那些流程，熟练了就不会怕敌人了”
“那万一我手抖打偏了咋办？”
“那也是我先死”
“为什么？”
“因为我会挡在你前面”
高翼缓缓放下了手里的枪，一脸茫然的看着高长
“阿翼”
高长平视着高翼的眼睛
“其实哥哥每次都希望你能学会用枪，但每次又不希望你会”
“希望你会，是因为怕你在我不在的时候，面对敌人只能死路一条”
“不希望你会，是因为我觉得我有能力保护你一辈子”
“但是，阿翼，其他什么事你都可以记不住，唯独你要记住一件事”
高长将手里的枪对准高翼的脑袋，高翼愣在原地，吓得瞪大眼睛
“高长你别拿枪对着我啊！”
“我是在教你”
“教……教什么？”
高长不知为什么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开不了口
他微微哽咽了一下
“阿翼，你只要记住，不管是谁，只要他站在你面前用枪指着你脑袋，你也必须指回去，而且要比他先开枪”
“不管你面对的那个人是谁，你都得开枪”
“包括…………”
“包括我”
高翼看着他哥微红的眼睛，像是在照镜子看着自己此时此刻的表情是什么样的
“所以我要教你的”
“就是在你开枪前能做到不手抖”
“可我做不到……”
“你做得到，高翼”高长回的很快，像是在心里早已想好了答案
“我的弟弟什么都会做得到的”
海风咸涩地灌进领口，高翼愣愣地站在原地，手里的枪垂下去，枪管还带着余温。
高长说完那番话后，便把枪收了回来，重新插回腰间的枪套里。
他转过身，面向那片泛着碎金的大海，背影笔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太多年却始终不肯弯腰的树。
“继续练吧”高长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比平时轻了许多
“再打十发，打不中就别回家吃饭。”
高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高长微微偏过头露出的那截侧脸
眼眶还是红的
高翼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他重新举起枪
第一发，脱靶
第二发，子弹擦着靶边飞过去，在沙地上溅起一小撮沙尘
第三发，打在了靶子的最外环，红白相间的漆皮被掀掉一块，像被咬了一口的饼干
可高长始终没有回头
高翼咬着嘴唇，把第四发子弹推上膛。这一次他多停了两秒，强迫自己去回忆刚才高长握着他手时那个角度、那个力度、那个呼吸的节奏
“砰！”
子弹钉进了七环
高长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依然没有转身
高翼盯着那个弹孔看了很久，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涨潮。他又一次举起枪，第五发、第六发、第七发……肩膀开始酸痛，虎口被震得发麻，但他没有再脱靶
十发射完，高翼放下枪，手臂酸得像灌了铅
他低着头数了数靶子上的弹孔
一共八个。
“还行”高长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高翼抬起头，看见高长终于转过身
日光落在他脸上，把那些藏在眉骨和鼻梁下面的阴影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眼眶已经不红了，但眼尾还留着一点极淡的水光，像是退潮后沙滩上最后一点湿润
“回家吧”高长说道
两人就这样沿着沙滩往回走，身后是两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高翼跟在后面半米远的地方，忽然加快了脚步，和高长并排走在了一起
“哥”
“嗯？”
“你说要是我开枪的时候，对面的那个人是你咋办？”
高长顿了一下，但没有回答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上来，把他们的脚印一点一点地抹平
走了大约二十几步，高长才开口，声音被海风吹散了一半，但高翼还是听清了每一个字
“那就开枪”
“可是……”
“没有可是，你死不了的”
高长侧过脸来看他，眼睛里没有刚才的红，也没有调侃和轻松，只有一种很安静、很笃定的东西
“阿翼，你只要想，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但我希望如果真的到了那个时候你能别哭”
“因为哭是不能解决任何问题的，要有行动”
高翼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很小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夜里发高烧，烧得开始说胡话
高长背着他跑了大半个城区去找大夫，他趴在高长背上，迷迷糊糊地说了句：
“哥，我是不是要死了”高长一边跑一边喘着气骂他：“你再说这种胡话我就揍死你”
但声音是抖的，背脊上的汗把他胸口的衣服都浸透了
后来他没死
高长也没有揍死他
那天夜里大夫看完病，高长把他背回家，放在床上，自己去厨房熬药
他偷偷爬起来，趴在门缝里看着高长的背影
高长蹲在炉子前面，火光照着他的脸，眼眶红红的，一滴眼泪掉进药罐里，“滋”地一声，没了
那时候高长也才十几岁。
高翼忽然伸出手，拽住了高长的衣角
高长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高翼的脸
“怎么了？”
“没怎么”高翼把衣角攥得更紧了一点，声音闷闷的
“就是忽然想拽一下”
高长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说话，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去
但他没有把衣角抽回去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高长的衣角被拽得皱巴巴的，海风从左边吹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沙滩上交叠在一起，就像是两个人的影子合成了一个人
到了家门口，高长掏出钥匙开门，高翼才松开手
门打开的一瞬间，夕阳涌了满屋，整个客厅都被染成了橘红色，像小时候他们一起看过的那个橘子味汽水瓶盖的颜色
高长先进了屋，弯腰换鞋
高翼站在门口没动，忽然喊了一声：
“哥”
高长直起身，回过头
“嗯？怎么了？”
高翼站在门外，逆着光，整张脸都藏在阴影里，但高长看见却他笑了
那种笑不是平时嬉皮笑脸耍赖皮的笑，而是很小、很安静的、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想通了之后的笑
“你刚刚说的那些话我都记住了”
“你教我的所有东西，我也都记住了”
高长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进来吧，外边海风太咸了，把墙吹坏了还得我修”
高翼跨进门，随手把门带上
“砰”的一声，不轻不重，像是枪响，又像是心跳
客厅里，夕阳正好落在高长的肩头
高翼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窗外的海慢慢从橘红变成了深蓝，从深蓝变成了墨黑，最后星星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
时针不知转了多久，高翼忽然说了一句：
“哥，明天我还练”
高长没应声
但高翼知道他在听
因为借着窗外的月光，他看见高长嘴角弯了一小个弧度
很浅，也很快
就像一颗石子在水面上打出的最后一个水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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