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在鸡鸣声中醒来,客栈的板壁薄,隔壁住客翻个身木板就吱呀响,加上南洋天亮得早,晨光从窗缝里挤进来的时候她其实已经醒了有一阵。
身上的伤处过了一夜,擦伤的钝痛变成一种闷闷的酸胀,喉咙的肿痛消了一点点,但还是有点疼。她躺了几秒,坐起来,把搭在窗框边晾了一夜的T恤和牛仔裤摸了一把——半干,勉强能穿,虽然湿衣服穿着难受,但是也没别的办法了。
她换回自己的T恤和牛仔裤,昨晚穿的粗布衣裳是店家的,要还给人家,不如等会去城里裁缝铺里买一套衣服。
她换回自己的衣服,把那套粗布衫叠好放在竹榻尾端,又从衣袋里摸出两枚铜板搁在上面。包里还剩下的银元收好,钱庄的存票贴身放着。检查了一遍,没落东西。
推开房门的时候店家已经在堂屋里了,正往桌上摆几碟咸菜和白粥。见她出来,热络的招呼她:“吃了再走,不收钱。”
沈知意点了一下头,坐下来安静地喝完一碗粥。粥是热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她皱了皱眉,但还是喝完了。昨晚的房钱早就付过,她又给了两枚铜板当旧衣钱,店家从后街帮她叫了一辆牛车。
牛车慢腾腾地晃,马蹄踩在泥路上,溅起小小的泥点。她靠在车板上,看着路两边的景色从密林渐渐变成稀落的民居,再变成连续的骑楼和石板路。
空气里多了一种味道——不是雨林那种湿润的腐殖味,而是人间烟火气:烧柴的烟气、食物的油香、路边摊子上某种炸物的焦香。
乔治市。1910年的槟榔屿首府。
牛车在牛干冬街入口停下来。她付了车钱,站在街口往里看了一眼。街不宽,两边的骑楼二层的窗台伸出各种晾晒的衣物和招牌,底层的铺面有些已经开了门,卖杂货的、卖布的、卖小吃的,还有一间铁匠铺的叮当声从巷子里传出来。石板路面被夜里的雨水洗过,泛着微湿的反光,走在上面能闻到潮味混着烟火气扑面而来。
身上半干的T恤牛仔裤贴得难受,先寻了街角一家裁缝布庄,挑了一身合身的素色棉麻短衫长裤,就地换上,把旧湿衣叠好收进背包。
她继续往里走,一边注意门牌号。牛干冬街不算长,走了大约七八十步,她在一间铺面前停了下来。
“沈家药铺”的旧木牌还在,但斜挂着——左边的钉子松了,右边的钉子已经脱落,整块招牌往下耷拉着。更重要的是,招牌正中间被人砸了一道口子,木茬翻出来,露出底下浅色的新痕,还没被风雨吹黑,是最近几天的事。
门是虚掩的,锁扣被人撬过,铁皮翻卷着。她伸手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
铺面不大,临街的柜台占了小半间,后面是整面墙的药柜,一格一格,黑漆的木面上落满了灰。抽屉有些半开着,里面空荡荡,偶尔有几根草药的碎末残留。柜台上的算盘散着几颗珠子,底下压着一张发黄的纸,墨迹褪得快看不清了。
她站在柜台前,没有急着往里走。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她弯腰,把地上翻倒的一个药筛捡起来,靠在墙角放好。又把歪倒的柜台凳子扶正。这地方现在归她了,总得收拾干净。
把门彻底推开,让光透进来。她准备找个扫帚打扫的时候,眼前忽然跳出一行字——
【支线任务一完成:找到沈氏医馆。奖励:200积分。】
【当前积分:200。可兑换项目:初级恢复药剂(100积分)。】
她顿了一下。上次看到“积分”这个词还是昨晚在雨林里被当成麻袋扔下来的时候,当时她忙着找落脚的地方没管那么多。她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拉开柜台旁边的一个小抽屉,看了一眼里面——空的。
200积分。初级恢复药剂100积分。她喉咙还疼着,走路的时候膝盖发软,真要干点什么活恐怕撑不了太久。她想了想,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换初级恢复药剂,剩下100积分留着备用。
【初级恢复药剂兑换成功。扣除100积分,当前剩余:100积分。】
一支细长的玻璃管凭空出现在她手边的柜台上,淡绿色的液体。她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没什么沉淀物,然后拔掉封口,一口喝完。
味道有点苦,但咽下去之后喉咙的热辣感迅速退下去一层。膝盖的酸软也在几息之内恢复,周身落地残留的闷胀酸胀尽数消散。她把空管放回柜台上,系统界面就消失了。
铺子里灰尘积得不算厚,但到处是被翻过的痕迹。银钱、贵重药材已不见踪影,明显是沈明礼身故后,旁系亲戚上门料理后事,借机侵吞家产吃绝户。
抽屉夹层被胡乱翻过,所有值钱物件被收走,一沓记着西岸荒礁、祭祀旧事的泛黄手记与零散笔录,因被视作无用废纸,被弃置在书架深处未被带走,只余下凌乱翻找的痕迹。
她无意间触到什么机关,俯身去摸抽屉暗格底下有什么,手指碰到一张纸的边缘,夹在底板和墙壁的缝隙里,费了点劲才抽出来。
是一页薄薄的纸,对折,边角发黄,但没有落灰,应该是近两年才夹进去的。她展开来,上面是毛笔字,笔画瘦硬,带着她这个时代已经不怎么写的老派楷体。字迹和柜台底下那本旧账本是一致的——沈明礼写的。
“峇来盐沼北侧,雨林塌陷岩穴,近年常有邪异腥气溢出,伴不明能量波动,疑与早年祭祀遗存相关。我数次探查,见人为开挖痕迹,恐有势力觊觎遗存,已做暗记,非必要勿深涉。”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得比较急,笔画潦草:“此物现世,遗祸……”
她把这行字看了两遍。养父生前在查什么?这句“此物现世,遗祸……”更像是一句没写完的推断,而不是给她的遗嘱。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枚碎晶放在一起。
碎晶是她落地时捡来的,昨夜慌乱之下直接塞进口袋。此前在她衣袋里一直安安静静,但就在她放纸条进去的时候,指尖碰到那块冰凉的东西——它微微温了一下,然后又凉下去。
她没有多想,继续收拾铺子。把翻倒的椅子重新摆好,把散落在地上的几张破旧处方笺捡起来叠好,又把空置的药柜抽屉逐个关回去。下午,她正在后院拿扫帚扫地的时候,裤袋里那块碎晶忽然明显地烫了一下,像有一团火裹着它,短短一瞬,随即冷却。她停下手里的活,把碎晶掏出来。
日光还没彻底退去,后院有斜阳落进来。碎晶在她掌心里安安静静的,但透过表面那层半透明的黑色外壳,能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光,更像是一缕极淡的暗红色烟丝,缓慢地、绕着某种看不见的核心转了一圈,然后沉下去不见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极淡的气味。她熟悉的气味:腐朽的祭祀油脂、陈年的铁锈、海底淤泥的腥甜——昨晚落地时她闻到的那个味道。源头在城外东北方向,隔着街道、屋舍和那片她刚走过的雨林,不近,但她确定自己没有闻错。
系统冒出来一行淡灰色的小字:【检测到本位面邪神残碎能量共鸣。来源方位:东北偏北,距离约十二公里。与宿主初次降临点高度吻合。】
她握着碎晶站了一会儿。斜阳把后院的灰砖地面铺成暖黄色,空气里飘着邻居家烧晚饭的油烟味。她喉咙已经不疼了,膝盖也稳了许多,小腿的擦伤在纱布底下只剩淡淡的钝感。
她心里有了决定,今晚先不出城,明天再去探查让碎晶异动的地方。
她回到铺面里,把门从里面闩好,上了楼。二楼的房间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一张空床板,一张桌子,墙角一个旧木箱,连褥子都没有。她今晚还得继续睡床板,但至少是干爽的,不漏雨。
她坐在床板上,把碎晶又掏出来看了一次。这次它没有发热,也没有内里的暗红流转,就像一粒普普通通的黑色石子。
她把它收回口袋,躺了下来。
第二天天蒙蒙亮的时候她醒了。把急救包重新清点了一遍,带上两块干饼和一小壶水,口袋里装着碎晶和那张纸条。锁好药铺的门,沿着牛干冬街往出城的方向走。牛车还没出工,她在街口等了一刻钟,搭上一辆往城外送菜的车,到了郊外路口下车,剩下的路靠脚走。
两个小时后,她站在了一片她有点眼熟的密林边缘。昨晚她就是从这附近跌出来的。碎晶在她衣袋里从头到尾没有发热,但她的手能感觉到一种隐隐的牵引——不是温度,是更模糊的东西,像有一根线牵在她和某个方向之间,把她往那片密林深处拉。
她沿着牵引感往里走。林子比昨晚更深更密,头顶的树冠遮住了大半天光,脚下的地面从草地变成了碎石再变成裸岩。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后,她在一处塌陷的坡面前面停了下来。
岩石崩落了一大片,露出一个狭窄的洞口。洞口边缘的泥土翻得很新,有铲印和撬痕——不是雨水冲刷出来的,是人为的,时间不会超过两天。
洞口深处飘出一股湿漉漉的、混合着泥土和铁锈的气味。和她碎晶里闻到的那一缕一模一样。
她弯腰钻了进去。
洞道比外面看起来要深。起初窄得需要侧身,走了十几步后突然开阔,两侧的洞壁出现了明显的人为修凿痕迹——不是天然溶洞,是被人开出来的。壁上还有一些模糊的刻痕,线条扭曲,看不出是文字还是图案,表面覆盖着一层灰褐色的沉积物。
她继续往里走。走了大约五分钟,前面有火光,从拐弯处透出来。还有人的声音——不大,但在洞道里传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