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最后记得的东西,是一道亮如白昼的闪电。
她那时候正从实验室出来,雨大得像天整个塌了。手里的U盘还带着体温,里面是导师催了三天的急诊创伤数据。
一道白光照透了整条走廊,刺得她瞳孔猛地一缩。她本能地以为是闪电劈中了楼顶的避雷针,下意识抬头想看清——然后她就失去了意识。
意识像被人从躯壳里一把拽出来,塞进针尖那么细的通道里。通道在疯转、在压缩、在往某个方向坍塌。她感觉自己像是被碾成粉末,又被什么滚烫的东西重新捏合。
她闻到了一股奇异的味道,那东西腥甜、黏稠、带着一种不属于地球的气味——像海沟深处腐了千年的贝壳,混合着某种祭祀用的油脂。
然后她实打实的摔在了泥泞的带着腐殖质和雨水气息的地面。膝盖撞上什么硬东西,痛感像一根针从髌骨底下穿进去。她下意识撑手,掌心里黏糊糊的,是烂叶子和湿泥。空气里一股浓烈的植物腐败味,夹杂着极淡的、类似铁锈的腥气。
她花了好几秒从眩晕中恢复,心跳快得像要从肋骨之间蹦出来,还好四肢能屈能伸,脊柱没断。皮肉传来一阵阵钝痛。真切体会过生死一瞬,沈知意恍惚间想起当初眼睁睁看着唯一的亲人离世却束手无策的无力感,倏然涌上心头。
雨还在下,打在头顶的阔叶上,沉闷而密集。她仰起脸,雨水灌进眼睛,涩得她眯了眯。
天是黑的。浓稠的、化不开的墨色,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她没有叫喊,先是快速扫视一圈。四周全是原始雨林,空气湿热,夹杂腐叶和泥土的气息,完全不是研究所附近的环境。
四周是高耸的热带乔木,藤蔓从枝干上垂下来,像一根根湿透的绳索。她躺在一片林间空地的边缘,旁边是一截倒下的枯木,苔藓覆盖了大半截面。
医学训练第一课:伤后评估,不要浪费体力在情绪释放上。她先把自己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左小腿外侧有擦伤,不深,但泥水渗进去会感染。右手食指指甲劈了,后背一片钝痛,应该是摔下来的重力冲击,但没伤到脊椎。
最明显的不适来自喉咙深处——吞咽时有明确的刺痛感,声带区域水肿,她估计是落地时颈部受到牵扯导致的。她试着说话,只挤出一点沙哑的、几乎没有调子的气流。还能发声,但说不了话。
白大褂湿透了,贴在身上,下面是她自己的T恤和牛仔裤。口袋里的手机还在,屏幕碎成了蛛网,黑屏了,按任何键都没反应。她反复按了三次电源键,机身毫无反应。主板应该已经烧了,整机彻底断电。钥匙串、门禁卡、一支签字笔。实验室的胸牌还在脖子上挂着,照片里的自己面无表情。
然后她摸到了那个急诊包包。黑色双拉链的防水牛津布,30×20cm大小,背后有她自己的名字标签——沈知意,医学院急诊创伤方向,研究生。她在一秒之内认出了它:那是她每周三晚去急诊科跟夜班时背的随身急救包,里面装了她自己配的全套应急物资。
抗生素(阿莫西林、头孢拉定)、止血粉、无菌纱布、缝合针线、利多卡因安瓿、碘伏棉签、乳胶手套、镊子、剪刀、止血带、口服补液盐。还有两支曲马多注射液以及一支纳洛酮。前者是临床常用的弱阿片类镇痛药剂,管控程度适中。她参与过学院组织的野外医疗演练,凭项目证明,能够从医院药房申领少量储备;后者用于处理用药过量引发的不良反应。
她清点的时候手指有点抖,所幸药物无损。
她坐回泥地里,把急救包抱在怀里,雨水顺着下颌滴到包面上。就在这时,一行字毫无征兆地浮现在她视野正中央——
【定位完成。欢迎抵达第零七七七号位面·英属南洋·槟榔屿·1910年。】
【系统提醒:检测到高强度灵魂穿越冲击,宿主当前状态:轻度声带水肿、多处软组织挫伤、轻度失温风险。建议尽快寻找避雨处恢复体温。】
沈知意的瞳孔缩了一下。她盯着那行悬浮在雨幕中的文字,确认它不是幻觉——它随着她眼球的移动而移动,始终锁定在视野中心。
“系统?难道是小说里那种?她想起来一周前闺蜜发给她,非得让她填写的快穿指南……她当时还在想如果真能够带外挂穿越就好了,没想到居然这么衰的被系统当成麻袋丢下来。”
她张了张嘴,喉咙痛得发不出疑问,那行字却像读懂了她的沉默,继续往下滚动。
【宿主身份说明:南洋华人富商沈明礼养女,本名沈知意,英文名Evelyn Shen。三年前养父病故,留乔治市牛干冬街旧宅一间及临街沈家药铺一间,房契存于本地华人甲必丹处。沈氏旁支曾争产,搬走了珍贵药材与值钱物件,但房屋、药柜、捣药器具保留完好。系统随身份投放少量银元供初期使用,已置于宿主衣袋。】
【系统已交付养父生前预留应急周转金:随身荷包置五枚海峡银元与少量银毫、分币辅币,另附槟城同和钱庄记名存票一张,面额一百银元,入城后可凭身份兑付,总额合计壹佰零五元,供初期安顿与医馆筹备使用。】
【主线任务加载中——加载完毕。】
【支线任务一:于乔治市华人街巷中,找到沈氏医馆。】
【支线任务二:在三个月内成为医馆的坐诊医师。】
【主线任务三:张海楼与张海侠是此位面核心绑定目标。宿主需在三年内进入二人信任核心圈层,成为其行动中不可替代的协作对象。好感度将影响位面结算评级。】
【主线任务四:跟随原著时间线,探查南洋古墓邪神秘闻,追踪邪神残碎气息,跟进张海楼、张海侠一行人古墓行动,一步步揭开新婚洞房新郎惨死诡案、山体古墓封印破碎的全部真相。】
【支线任务五:立足行医,三个月内累计接诊满三十人次,获得周围人认可,夯实沈家医馆行医口碑与本地根基。】
【快穿系统提醒:你没有拒绝的权利。强制传送,强制滞留,任务完成前不可脱离。后续规则将在适当时机展示。】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雨水砸在光幕上,光幕微微闪烁但并没有碎裂。她没有恐慌,只是迅速掐了自己手腕内侧一下——痛感是真实的。然后她伸手摸了摸衣袋,果然摸到一小把银元和十几枚铜板,冰凉的,沉的,触感和现代硬币完全不同。不是幻觉。
沈明礼。养父留的房子?无所谓了,既来之,则安之,反正现世也没有什么可留恋的,更没有人会等我回家。
她在心里把信息迅速捋了一遍:她穿越了。时间1910年,地点英属南洋槟榔屿。她现在的身份是一个死去的富商的养女,有一间旧宅和一间药铺,值钱的东西被搬空了,但房屋和药柜还在,身上有几枚银元,还有一张钱庄存款单,有五个任务,没有拒绝的余地。
养父沈明礼的脸她并没有任何印象——系统只给了文字档案,没有向她脑子里塞任何记忆画面。那些信息像一份简历摊在眼前。
她把那几行字又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做了个决定:先离开雨林。信息可以边走边消化。
她撑着旁边的枯木站起来。膝盖发软,肌肉在打颤,她把急救包背带跨过肩膀,拨开面前的阔叶,往一个方向走。走了大约五十米,小腿肌肉酸胀得厉害,她不得不扶着树干停下来弯腰喘了一阵。就在这时,视野里突然跳出一行醒目的红色文字——
【⚠️系统警告:东北偏北方向约二十米处,高威胁生物正在锁定宿主位置。威胁等级:致命。该生物已进入警戒姿态,建议立即停止移动、保持静止、避免与对方视线正面接触。】
“刚落地就送濒死体验。这系统还真是热情的‘要命’。”
沈知意整个后背瞬间绷直了。她停下脚步,没有转头。雨声遮蔽了大部分环境音,但那行警告的措辞太具体了——警戒姿态。她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到最浅。十几秒后,她的确感觉到了:一股铁锈味从那个方向飘过来,越来越浓,浓到盖住了雨水的清冽。藤蔓在晃动,但晃动的节奏不对,中间夹杂着某种更重的、有节奏的沉压,像是有东西在一步步压低身体、收缩肌肉。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包里没有武器,翻了也没用。她只是盯着正前方某片叶子,让自己的视线固定在那里,余光里什么也不捕捉。那行红色的系统警告一直悬在视野角落里,没有升级,也没有消失。
时间被拉得很长。铁锈味浓到顶后又开始一丝一丝地退。藤蔓的晃动渐渐恢复到被风吹动的正常幅度。视野角落里那行红字开始闪烁,最后淡成灰色:【威胁已解除。目标已撤离。】
沈知意又站了两分钟。然后膝盖一软,她靠着树干滑坐到泥地上,大口喘气。喉咙因为急促呼吸刺得更疼了,她抬手按了按咽喉外侧,皱眉忍着。
她重新把系统信息调出来看了一遍,目光在【乔治市牛干冬街旧宅】上停了一会儿。她有住址,但系统没给地图,她不知道具体怎么走。沈家在本地既然有名,她如果找到人问路,大概率能问到牛干冬街的位置。
但现在是深夜,雨才刚停,荒野到乔治市之间隔着十里泥泞土路,她体力差、腿上有伤、喉咙说不了话,就算勉强走到乔治市,夜里黑灯瞎火也摸不到具体门牌。
何况那间宅子已经空了三年,被褥餐具都被搬光,没柴没水没灯,她拖着这一身湿透的衣服进去,只会把自己冻到失温,她需要先找个地方休整。
她撑着树干再次站起来,选了和刚才预警方向相反的路,继续拨开叶子往前走。这次只走了不到五百米,她就看见了光——一盏煤油灯,挂在屋檐下。一间木屋,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人声和碗筷的碰撞,还有某种辛辣香料的气味。褪色的招牌上写着四个字:平安客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T恤和牛仔裤湿透,贴肉,白大褂反穿在外面,把纽扣和标识遮住了,但布料同样湿得一塌糊涂。这一身在雨夜荒野里冒出来,必定惹人侧目。但她没别的选择。她把头发往前面拢了拢,遮住半张脸,推开了那扇半掩的木门。
门轴发出一声悠长而湿漉漉的吱呀声,屋里人说话的声音顿了一瞬。煤油灯映出几张桌子、几条长凳,柜台后面一个穿汗衫的中年男人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他退了半步。旁边桌一个喝粥的老头直接把碗放下了,视线在她湿透的头发和那件反穿的白大褂上来回扫了两遍,然后低头盯着桌面不再抬起来。
沈知意站在柜台前,她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摆摆手表示说不了话,又指了指柜台后面的水壶,做了一个喝水的动作,然后从衣袋里摸出那一枚银元,放在门边的柜台上。钱不多,但应该足够换一碗热汤和一宿铺位。
柜台后的男人盯着银元看了几秒,又看了看她的脸。他在辨认什么。几息之后,他的表情松动了一点,但警惕没有完全卸掉。
"……你是沈老板家那个丫头?这年头不太平,咋这么晚还在外头?"没听到对方回答,店家自知多言止住了话头。
沈知意点了一下头,示意。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转身从灶台边拿起一盏新的煤油灯,拨了拨灯芯,火光跳了跳。"沈老板走的时候托人捎过话,说他闺女会回来。我们都当他糊涂了。这离乔治市还有十里路,夜里走不了。你先坐,我让人给你弄碗热姜汤。嗓子坏了就别开口了,有事比划。"
沈知意走到最近的长凳边坐下,急救包放在膝盖上,手始终搭在拉链旁边。店家从后厨灶台端上来一碗滚烫的姜汤,姜味辛辣冲鼻。她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喝,喉咙刺痛,辛辣熨烫的汤汁划过肿痛的咽喉,每一次吞咽都带着细碎刺痛,却切实驱散了四肢的寒凉。待大半碗姜汤入腹,僵冷的指尖终于缓缓回温。
喝了大半碗之后,她拉开急救包一条缝,摸出一板阿莫西林。她没有直接干咽——先含了一口姜汤在嘴里,把药片送进去,确认被液体完全裹住才吞下。咽喉黏膜水肿,干吞会划伤组织,她很清楚。胃里有热汤垫底,空腹刺激的问题也解决了一半。
她冲着店主比划一番,指着自己湿漉漉的衣物,询问对方是否有干爽的旧衣服。柜台后的男人会意,走进后屋拿来一套褪色粗布上衣与深色长裤,布料粗糙,但是干净干燥。她正要比划价钱,男人摆了摆手,示意临走给两枚铜板即可。
屋角有人低声议论,零散字眼落她的进耳里——“沈家那个丫头”“不是出洋了吗”“那身衣裳”“说不出话了”。她眉眼低垂,压下心间不耐,神色复归平静。
周遭细碎的议论声,莫名勾起一点旧日熟悉的压抑。自从成为孤女之后,她不是第一次成为别人嘴里的话题,流言蜚语她早已见惯。
她拿着衣服回到屋里,脱下湿透的T恤和牛仔裤,拧干水分搭在横杆晾晒。换上粗布衣衫,过长的袖口向上卷起。一身干爽之后,她收好急救包,坐回凳子。
她靠着墙,把急救包拿过来,喉咙还在疼,膝盖酸胀,小腿的擦伤在裤子底下隐隐发烫,必须要处理伤口。
小腿外侧的擦伤长时间泡在泥水之中,伤口覆盖一层发黑的污泥。她拿出用铜板换来的清水,仔细冲掉污垢,露出泛红的创面,伤口并不算很深。碘伏棉签擦拭伤口时,她神色平静,整套动作娴熟利落。剪取两层无菌纱布,仔细贴好固定。
她平时在急诊科实习,指甲一向修剪得紧贴指尖。方才摔倒时指尖狠狠磕在石头棱角上,短指甲靠近甲根的位置硬生生崩开一道裂口。她垂着眼,小心夹掉已经脱离甲床的指甲碎片,消毒,薄涂一层抗生素软膏,最后用创可贴护住指尖。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屋檐滴水,一下一下,像钟摆嘀嗒。
她垂眸理好纱布,又在心里把系统给出的信息又过了一遍:去往乔治市牛干冬街接手沈家医馆,三个月之内坐诊行医,还要慢慢靠近张海楼、张海侠,查清邪神古墓的秘密。
沈氏医馆,她毫无印象。眼下别无去处,首要任务便是养好身上的伤势。熬过今晚,等到天亮,雇一辆牛车前往城里。
夜色没过小镇,细密的雨丝再度飘落,落在骑楼外的石板街上,沙沙的响。檐外风穿街巷,带着南洋湿热气息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