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临江市南,梧桐泣血。
守夜人封锁了三条街道。
而在此之前三天——
一个宅家养病想出门走走的女孩在图书馆翻到了最后一页植物图鉴;
一个被学校开除的少年在巷口看见了满墙的树根在动。
……
顾笙漫翻开第四十七页时,指尖顿住了。
《临江常见行道树种图鉴》的最后一页,本该是附录索引的位置,被人用极细的针尖笔添了一行小字。
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墨色却是暗红的,像干涸后又让水汽洇开过,边缘泛着锈迹般的黄晕。
“……根须向下七米,遇石则绕。三年生梧桐,木质部可见环状褐斑,雨后尤甚。”
她合上书,将这一页压在掌心。
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光线很好,午后的阳光把纸页晒出暖烘烘的气味,但她指尖触到那行字的瞬间,指腹传来一阵细微的刺麻。
像有什么东西隔着纸页在缓慢搏动。
这种感觉她熟悉,就像她的病发作前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心脏会在几秒后猛地一沉,然后恢复如常。
窗外传来锯木声。
城南那片老居民区在修路,说是要拓宽车道,沿街一排三十多年的梧桐都要移走。
工人用电锯切割枝干,木屑纷飞,空气里弥漫着生涩的植物汁液气味,混着柴油燃烧后的青烟。
她偏头望出去,正好看见一截断枝落下,断口处渗出的液体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顾笙漫没有多想。
她把书放回原处,背起包下楼。
图书馆管理员阿姨正在打瞌睡,柜台上的老式收音机沙沙响着,播报下午三点的本地新闻:“……园林部门表示,移栽工作将在本周内完成,请周边居民注意绕行……施工方称,梧桐根系异常发达,部分主根深入地下超过六米,给移栽工作带来一定难度……”
顾笙漫脚步微顿。
六米。
图鉴上写的是七米。
她站在门口,穿堂风从楼道灌进来,吹得衣摆扬起。
胸口那颗心又沉了一下,很轻,像有只冰凉的手在心脏表面按了一瞬,然后松开。
但这一次她捕捉到了某个被忽略的细节。
窗台上那盆文竹的根须,朝向与窗外梧桐的方向完全一致。
都在朝南。
都在朝那片正在被砍伐的梧桐林的方向。
顾笙漫扶住门框缓了两秒。
阳光落在她垂下的睫毛上,在脸颊投出淡淡的阴影。
她一年多没怎么出过门,病休在家时大半时间坐在窗前翻书,医生说她的身体比常人弱,容易被气候、情绪、甚至某种莫名的“场”所影响。
但此刻这种心悸,和往常不太一样。
它来得太准时了。
恰在她合上那本书、恰在窗外传来锯木声、恰在那一截断枝落下渗出血色汁液的瞬间。
她回头看了图书馆一眼。
三层楼高的老建筑,灰色水磨石外墙爬了半面爬山虎,此刻那些叶子在风里翻动,正面墨绿背面灰白,像成千上万只眼睛同时眨了一下。
爬山虎的卷须扒着砖缝,细小的吸盘密密麻麻贴在墙面上,每一条藤蔓都在朝同一个方向攀附。
朝南。
顾笙漫收回视线,把包带往肩上拢了拢,朝公交站走去。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身后,那盆文竹枯死的根须正在极其缓慢地移动,像蛇蜕皮一般,从盆底的裂口往外挤出一截灰褐色的新根,尖端泛着极淡的暗红。
那截新根触到窗台瓷砖的瞬间,整栋楼的爬山虎叶子同时静止了一秒。
然后继续翻动。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