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于雯雯寻到官府,轵邑城的官府在城北,灰砖灰瓦,门口立着两只石兽。
值班吏员四十来岁,抬头看她:
值班吏员“姑娘办什么事?”
于雯雯“想打听一下,大荒最近有没有走失的姑娘?”
吏员翻翻册子:
吏员“轵邑城报上来的走失人口,找回三十一,还有十六没找到。”
于雯雯问:
于雯雯“有没有身份特殊的?比如世族小姐或王室?”
吏员合上册子:
吏员“近百年来,身份特殊的走失只有一位皓翎王姬。”
接下来几天,于雯雯又跑了驿馆、茶楼和两家世族的联络处,编了个“替人寻亲”的说辞。答案都一样:百年之内,大荒没有其他贵女走失。也就是说,她要么没有家人,要么有家人但没在找。
准备返回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为了省时间,她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两边的墙很高,把远处的灯火都挡住了,只有头顶一线天,挂着几颗星子。
走了不到二十步,前面拐角处转出来两个人。
她心里一紧,目光飞快地往后一扫——身后也有人。三个。不,四个。
前后夹着,把她堵在了巷子中间。
领头男人“小姑娘,”
前面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灰色短褐,腰里别着把短刀,脸上挂着笑,但那种笑让人不舒服,
领头男人“这么晚了,一个人走夜路,多危险啊。”
于雯雯站住了,手心里瞬间冒了汗。
于雯雯“几位大哥,”
她尽量让声音平稳,
于雯雯“我身上没多少钱,你们要的话,我都给你们就是了。”
后面的一个年轻男人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滑到她手腕上。巷子里虽然暗,但星子的微光落下来,镯子闪了一下。
#年轻男人
“哟,”
年轻男人眼睛亮了,
年轻男人“这镯子不错。”
领头的男人也看见了,舔了舔嘴唇:
领头男人“姑娘,借我们看看?”
于雯雯低头一看,她这几天到处逛,走得急,袖子甩来甩去,镯子什么时候滑出来的都不知道。加上她穿得简朴,独自一人住最便宜的客栈,一看就是没背景没靠山的。
她把手缩到身后,退了一步。
于雯雯“几位大哥,这镯子不值钱的,就是寻常的石头——”
后面的人“少废话。”
后面的人推了她一把,雯雯的后背已经抵住墙。
领头的男人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凑近了看。
领头男人“呦,长得还真水灵。”
他咂了咂嘴,语气变了,
领头男人“兄弟们,今儿运气不错。”
于雯雯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她不是没想过会被人盯上。但她以为最多是被抢,没想到会被劫色。
于雯雯“别碰我。”
她声音发紧,一把拍掉那人的手。
领头的男人没生气,反而笑了:
领头男人“脾气还挺大。”
后面的人也跟着笑。
于雯雯深吸一口气,腰猛地一矮,双腿一蹬就从几人底下滑了出去,快得像条泥鳅,随后便奋力逃跑。
身后的人“追!”
身后传来骂声和脚步声。于雯雯拼了命地跑,不敢回头看。记得再往前穿过两条街就是主街,那里有酒楼有茶摊,灯火通明,人还没散。
她从小跟着舞蹈老师练柔韧,被“撕”了无数回,身体比普通人灵活得多。但十二岁之前因为生病几乎没出过门,底子终究比不上正常人。这种全力冲刺,她撑不了多久。
跑了一会儿,于雯雯的腿就开始发软。肺像要烧起来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她又被逼到一个死胡同里。一堵高墙堵在前面,至少三米,翻不过去。六个人堵住了巷口,喘着气,脸上的表情从追赶变成了猫捉老鼠的悠闲。
领头的男人一边走一边活动手腕:
领头男人“小丫头片子,跑啊,怎么不跑了?”
于雯雯背抵着墙,手在身后摸索,什么也没摸到。
于雯雯“我劝你们别乱来,”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努力举着涂山氏的木牌,
于雯雯“这个镯子,我已经约好卖给涂山氏的二少主了。你们动了我,就是动涂山氏的生意。”
领头的男人脚步顿了一下。
涂山氏这三个字在轵邑城确实有分量。但他很快又笑了:
领头男人“小姑娘,你拿着个仿品吓唬谁呢?你住十二个铜贝一晚的破客栈,穿得跟个叫花子似的,涂山氏的二少主会跟你做生意?”
于雯雯“你爱信不信,”
于雯雯攥紧木牌,
于雯雯“你敢动我一下,明天轵邑城就没有你的容身之地。”
那男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似乎在掂量。但他身后的小弟已经不耐烦了:
小弟“大哥,别听她瞎扯,她要是真认识涂山氏的人,能住那种地方?先把镯子拿了,人,我们再慢慢享用。”
领头的男人眯了眯眼,慢慢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于雯雯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拼命地喊系统,喊了一遍又一遍,从“救命”喊到“求你了”,喊到嗓子发不出声——
可那个破系统连个屁都不放。
她靠着墙,看着那个男人离她越来越近。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妈妈躺在病床上的样子,爸爸签字时颤抖的手,那个还没兑现的一亿——最后鬼使神差地定格在一张脸上。碧色长袍,玉冠束发,在茶楼的窗前转过身来,说“小姐谬赞了”。
她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她身侧掠过,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巷口推进来,风擦过她的肩膀,扬起她的发丝。
那力量狠狠撞在了面前六个人身上,六个人同时倒飞出去,撞在巷子两边的墙上。闷响连着闷响,领头那个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直接昏了过去。
巷子里忽然安静了。
于雯雯的腿彻底软了,膝盖一弯,整个人往下滑。
一只手臂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胳膊。
涂山璟“还站得住吗?”
那声音带着一点喘息,像是赶过来的。
于雯雯抬起头。
月光从巷子上方那一线天落下来,照在一张清俊的脸上。来者碧色长袍,玉冠束发,方才疾行时扬起的披发正缓缓落下,几缕发丝还飘在肩侧。眉心微微蹙着,像是不太高兴。
涂山璟。
于雯雯“你……”
于雯雯的嘴唇在抖,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于雯雯“你怎么在这儿?”
涂山璟“静夜说你每天走这条巷子。”
涂山璟温声解释,
涂山璟“轵邑城最近不太平,在下看小姐孤身一人,便让人多留意了些。”
于雯雯的腿还在抖,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挂在他手臂上。
涂山璟“能走吗?”
他问。
雯雯试着迈了一步,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涂山璟没有说话,手臂微微收紧,将她半扶着往外走。他的动作很克制,手只碰她的手臂和肩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走出巷口的时候,外面站着一个人。
涂山璟“胡珍。”
涂山璟叫了一声。
那人立刻上前行礼道:
胡珍“公子。”
涂山璟回头看了一眼巷子里横七竖八的六个人,平静地吩咐:
涂山璟“写份状子,把这几个人的名姓、来历、今夜所为一一写明,移交辰荣大人处置。”
胡珍立即应道:
胡珍“是。”
涂山璟顿了顿:
涂山璟“另外,查一下他们背后有没有人指使。若只是见财起意,就按规矩办;若有人支使,挖出来。”
胡珍“属下明白。”
涂山璟点了点头,扶着于雯雯往巷口停着的马车走去。
于雯雯的脑子还是懵的,她被扶上马车,在软垫上坐下来,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瘫在那里。
车厢里嵌着几颗珠子,发出柔和的莹光,把整个车厢照得暖融融的。
涂山璟在对面坐下,看了她一眼,从旁边倒了一杯茶递过来。
涂山璟“喝点。”
于雯雯接过来,手指还在抖。
马车动了。轱辘碾过青石板,晃晃悠悠的。
安静了好一会儿,涂山璟才开口:
涂山璟“受伤了吗?”
于雯雯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完整,胳膊腿都在。她摇摇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
于雯雯“没有。”
涂山璟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镯子还在,蓝紫色的底子折射着车厢里莹珠的光:
涂山璟“明天我让人给你做条绳链,把镯子系在手臂上,就不会滑出来了。今晚你还是别住客栈了。”
于雯雯本来想说“我可以换一家”,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换一家又怎样?她根本没有能力保护自己。
涂山璟说:
涂山璟“涂山氏在轵邑城有客院,你先住过去。”
于雯雯握着茶杯,沉默了几息,抬起头看他。
于雯雯“涂山公子,你对我怎么这么好?”
涂山璟微微一怔,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他说:
涂山璟“小姐是涂山氏的客人,我自然要多关照些。”
于雯雯盯着他:
于雯雯“可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卖镯子呢。”
涂山璟从容地说:
涂山璟“我知道。但从你收下那块木牌起,就是涂山氏的客人了。与镯子无关。”
于雯雯把茶杯放在膝上,手指慢慢转着杯沿。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轻了许多:
于雯雯“涂山公子,我现在在大荒,无亲无故,又无所依靠,能不能去涂山氏做事?”
涂山璟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
涂山璟“你想在涂山氏做事?”
于雯雯点头:
于雯雯“我能写会算,虽然有不熟的规矩,但我学东西很快,工钱你看着给就行。”
涂山璟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握杯的手上——已经不抖了。
涂山璟“好,”
他说,
涂山璟“这几天你先休息,把身体养好。改日我让人给你安排。”
于雯雯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
于雯雯“你不问问我会什么吗?”
涂山璟靠在车壁上,莹珠的光落在他侧脸上,轮廓柔和。
涂山璟“你说你能写会算,学东西快,我相信。”
于雯雯笑着说:
于雯雯“谢谢。”
涂山璟微微颔首,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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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一扇朱漆大门前停了下来。静夜掀开车帘,于雯雯跳下车,抬头一看——院子不大,但干净齐整,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照得门前一片暖黄。
静夜简单介绍着:
静夜“这是涂山氏在轵邑城的一处小院,平时没什么人住,但每日都有人打扫。小姐先安心住下便是。”
于雯雯跟着静夜走进去,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正房三间,东西厢各两间,比着她常住的酒店可能差点,但比客栈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静夜“小姐,房间已经收拾出来了,被褥都是新换的。浴房在东厢,灶房在西厢,需要什么随时跟我说。”
于雯雯站在院子中间,环顾四周,问道:
于雯雯“涂山公子住哪?”
静夜微微一顿:
静夜“公子住在城中的主府,离这里约莫一刻钟的路程。”
于雯雯悄悄松了一口气。
涂山璟长得好看,人也很好,可她欠他的人情已经够大了,如果还要每天面对面他,她怕自己会憋死。
于雯雯“替我谢谢你家公子。”
她说。
静夜笑了笑:
静夜“小姐早点休息。”
说完就退出院子,轻轻带上了门。
于雯雯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看天。大荒的夜空很干净,星星比现代多得多,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天幕。
她把包袱放进房间,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然后举起右手看了看掌心。什么都没有。但契约成立时的那阵温热,她还记得。
于雯雯“系统,”
她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于雯雯“系统系统系统?”
系统“……在。”
系统的声音有点虚,像刚被揪出来的。
于雯雯的语气不太好:
于雯雯“你死到哪去了?我喊你救命的时候你没听到吗?”
系统沉默了一瞬,声音更虚了:
系统“听到了。”
于雯雯“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系统“我,我帮不上忙。”
系统的语气支支吾吾,
系统“我就是一个任务系统,没有灵力,不会打架,连个实体都没有。你喊救命的时候,我干着急也没用啊。”
于雯雯“那你好歹吭一声啊!”
系统“我怕我吭声了你更慌。”
系统小声说,
系统“而且后来我看了一下形势,好像也用不着我做什么了。”
于雯雯想骂它两句,但仔细一想——它说得对。它确实帮不上忙。
她叹了口气:
于雯雯“我要你有什么用。”
系统没接这句话,安静了两息,忽然换了个语气,带着点试探的意思:
系统“那个,宿主,我问你个事啊。”
于雯雯“说。”
系统“你觉得涂山璟怎么样?”
于雯雯愣了一下:
于雯雯“什么怎么样?”
系统“就是,”
系统斟酌了一下措辞,
系统“他会不会是你的真爱?”
于雯雯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到。
于雯雯“你问我?你是系统还是我是系统?”
系统“我是系统,但我又不是测谎仪。真爱这个东西,得你自己感受啊。”
于雯雯沉默了一会儿,想起涂山璟扶着她手臂的那只手。
于雯雯“我不知道。”
她说。
系统“嗯”了一声,语气忽然变得有点微妙:
系统“看这个发展,还是很有可能的哟。你已经引起青丘公子的注意了。”
于雯雯坐直了身子,瞪着自己的掌心。
于雯雯“可我拿什么打动他啊?他有钱,有才,长得还那么好看。我就是普通人家的小孩,我爸是法官,我妈是教授。家里条件虽然不算差,但跟涂山氏比起来,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的时候,语气正经了不少:
系统“宿主,根据数据分析,真正的爱与门第和财富的相关性不显著,两个人能不能走到一起,看的是经历了什么,沉淀了什么。”
于雯雯没说话。系统继续说:
系统“你才来几天啊,慢慢来嘛。加油,我看好你。”
于雯雯嗤了一声:
于雯雯“你一个连架都不会打的系统,看好我有什么用?”
系统“那我可以给你打气嘛。”
于雯雯没再理它,倒在床上,盯着帐顶发了会儿呆。
被子上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想着明天开始要做什么工作,想着那条绳链会是什么颜色,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窗外月色如水,老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轻轻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