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韫是被炭盆呛醒的。
睁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帐帘缝隙漏进一线灰白的光。他习惯性先摸膝上的刀——刀还在,但刀鞘被人挪了个位置,横放在叠得整整齐齐的毯子上。
他坐起来。
帐里变了个样。他昨晚随手扔在地上的护腕被捡起来搁在木箱上,歪倒的箭匣码正了,桌上那只三天没洗的茶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陶壶,壶嘴冒着热气,里头煮着什么,闻着像干枣和野姜。
而那个灰扑扑的姑娘蹲在炭盆边上,正拿一根树枝拨炭灰。她不知道从哪儿弄了半瓢水,把炭盆外沿溅上的灰渍擦干净了,地面上还铺了一层干沙,吸潮气用的。
她抬头看他一眼,满脸睡痕未消,头发比昨晚更炸了。
"醒了?"
谢韫沉默三秒:"你在干什么?"
"烧水。"她指了指陶壶,"你帐里的碳灰快积到外面去了,再不清一清,晚上炭火烧不透,烟气全往被子里钻。"
谢韫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披风——昨晚沾了血的,现在叠好了放在榻尾,那处褐色的血迹被洗得只剩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印子,潮潮的,显然今早刚搓过。
"你洗的?"
"嗯。"
"哪来的水?"
"陈副将给的。"
谢韫太阳穴跳了一下:"陈渡认识你?"
"不认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我说我是你妹子,走亲戚路过被流寇抓了,让他别声张。他人挺好,还多给了我一勺盐。"
谢韫觉得自己可能需要重新认识一下自己这个副将。
他正要说什么,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帘子被人猛地掀开。陈渡裹着一身寒气冲进来,张嘴就要喊——
"将军!黑风坳那边——"
他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因为他的将军大早上披着毯子坐在箭匣堆里,而昨晚他亲手递了干粮的那个"难民丫头",正蹲在炭盆边用树枝串了块饼在火上烤,动作自然得像回了自己家。
陈渡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将军,你妹子?"
谢韫面无表情:"不是。"
"那——"
"她赖着不走。"
陈渡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三遍,最后被他将军那双"你敢问就滚去守一个月瞭望塔"的眼神压了回去,硬生生把满肚子疑问咽进了肚子,重新板起脸禀报:
"黑风坳昨夜有异动。哨骑听见那边有整建制行军的动静,脚步声很齐,不像是散兵游勇。"他压低声音,"怀疑是魔族残部大规模集结。"
帐里的空气骤然紧了。
谢韫站起来,伸手去拿架子上的铠甲。他的手指刚碰到铁扣,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咔"——是树枝折断的声音。
他回头。
那姑娘已经把烤好的饼从火上拿下来,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表情没什么变化。她嚼着饼,望着炭盆里跳动的火苗,像是根本没听见陈渡说了什么。
但谢韫注意到,她握着树枝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泛白。
"将军,"陈渡催促,"要不要加派人手去黑风坳外围侦察——"
"不用。"
开口的不是谢韫。
陈渡愕然转头。
那姑娘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了半天咽下去,这才慢吞吞地说:"黑风坳的瘴气只在夜间活跃,白天进去什么也查不到。而且……"她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的饼渣,"你们的人脚程太慢,走到半路瘴气散了也天黑了,进去就是送死。"
陈渡的脸刷地沉下来:"你到底是——"
"陈渡。"谢韫忽然开口,"你先出去。"
"将军!"
"出去。"
陈渡狠狠瞪了那姑娘一眼,一甩帘子走了。炭盆里的火被他带起的风掀得晃了晃,几粒火星溅到沙地上,很快暗了。
帐里重新只剩下两个人。
谢韫放下手里的铠甲,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站在她跟前的时候影子几乎把她整个人罩进去。她仰着脸看他,嘴角还沾着饼屑,但那双在晨光里终于显出真实颜色的眼睛——淡紫色,像一块被雾蒙住的琉璃——稳稳地对上他的视线,没有躲闪。
"六年前,"谢韫开口,声音很低,"黑风坳外面,我被七个人围住。有人从暗处扔了一把匕首过来,一刀封了背后那个的喉。"
她没说话。
"匕首的柄上缠着黑线,线头编了一个很小的结。"他盯着她的眼睛,"那个结的编法,是魔族王室用来标记信物的。"
她眨了眨眼。
"所以你是魔族。"谢韫说。
"我是。"
"而且是王室。"
"算是吧。"
"昨天晚上你说'那个人是你吧'——什么意思?"
她把树枝丢进炭盆里,火舌一卷吞掉了焦黑的那截。她拍了拍手心的灰,抬起头来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得很浅,眼底却沉沉的,像黑风坳那片终年不见日光的深谷。
"意思是,那把匕首是我扔的。"
谢韫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天我是去黑风坳找人的,路过看见你被人围,顺手帮了一把。"她歪了歪头,"你那时候比现在嫩多了,被人捅了一刀还硬撑着不肯倒,嘴里咬着刀鞘不出声。我蹲在树上看了好一会儿,心想这个人类还挺有意思。"
"……所以你救我,只是因为'挺有意思'?"
"不然呢?"她摊了摊手,"我那时候又不认识你。"
谢韫看着她,看了很久。
帐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呼喝声,晨风吹动帘角,带进来一股干燥的、带着沙土气息的风。她缩了缩脖子,把半张脸埋进他那件洗过的披风的领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又把它裹上了,宽宽大大的罩在她身上,像一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兽。
"你现在认识我了。"谢韫说。
她嗯了一声。
"所以为什么留下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
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下,她盯着那簇跳动的火苗,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怕被风刮走似的:
"因为黑风坳那些人在等我回去。"她顿了一下,"可我暂时还不想回去。"
"为什么?"
"因为他们等了我六年,等的不是一个回去的王女。"她把披风裹得更紧了一点,淡紫色的眼睛在晨光里隐约透出一丝疲倦,"等的是一个能带他们杀出来的——什么来着——'复仇的刃'。"
她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
"可我昨晚睡了六年以来最踏实的一觉。"她说,声音低下去,"在你帐里。"
风声从帐外灌进来,吹得陶壶上的热气歪了歪。
谢韫转过身,重新伸手去拿那副铠甲,铁扣在他指间咔哒扣紧。他没有回头,只扔下一句:
"那你先别走。"
她抬起头。
"我把黑风坳的事查清楚之前,"谢韫把刀挂回腰间,偏头看了她一眼,晨光从他身后的帘缝斜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你哪儿也不准去。"
她愣了一瞬。
然后她把整张脸都埋进披风里,只露一双弯起来的眼睛。
"好啊。"她说,声音闷在布料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猫似的得意,"那我帮你绣花。"
谢韫已经掀帘走出去,闻言顿了一步,头也不回地甩了句:"绣丑了军法处置。"
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笑,被风吹散了。
黑风坳深处,三万魔兵在瘴气中蛰伏如石。为首的将领按着刀,望着边塞军营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只有魔族听得见的话。
"王女还没下令。"
"等。"
而军营帅帐里,他们的王女正盘腿坐在榻上,把人族将军的披风摊在膝头,揪着一根从陈渡那儿顺来的针线,歪歪扭扭地试图在那块洗淡的旧血迹上绣一朵看不出品种的花。
针扎了手。
她嘶了一声,把指尖含进嘴里,皱了皱鼻子。
然后低下头,继续扎下一针。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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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谢韫发现她真的把花绣上去了——虽然丑得惊天动地。但与此同时,边塞来了一个不该来的人:皇帝的密使。密使带来一道口谕,内容让谢韫变了脸色:"陛下问,将军帐里那位,可是姓殷?"——魔族王室的姓氏,正是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