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塞的月亮是红的,黄沙混着没干透的血,风一吹就黏在脸上。
谢韫提着刀清点战利品的时候,副将陈渡小跑过来,靴底踩在碎骨上嘎吱作响。
"将军,清完了。那股流寇一共四十七人,死了四十三个,跑了四个。"
"跑了?"谢韫拧眉。
"跑进黑风坳了,弟兄们没敢追。"陈渡压低声音,"那边……前几年还闹过魔族余孽,都说有瘴气,进去就出不来。"
谢韫没吭声,把刀往鞘里一送,转头看见角落一辆歪倒的囚车。铁栏断了两根,里面蜷着个灰扑扑的人影,瘦小一团,头发乱糟糟盖了满脸,看着像个半大孩子。
"那是什么?"
"流寇押的货,八成是从哪个村子掳来的丫头。"陈渡凑过来瞅了一眼,"看着吓傻了,问她话也不答。"
谢韫走过去,刀鞘挑开半截烂帘子。里头的人动了动,露出一截手腕,细得跟芦柴棒似的,沾满泥和灰,什么纹路都看不清。她抬起脸,满脸脏污,只有一双眼睛还算干净,瞳色在昏暗中瞧着像深褐色,大约是寻常人家的姑娘。
"叫什么?"
她不说话,盯着他腰间的刀穗看。
谢韫把刀别到身后,语气缓了半分:"能走吗?"
她慢慢点头。
谢韫回头对陈渡说:"给她点干粮和水,放了吧。前头三十里有村子,让她去投亲。"
陈渡愣住:"将军,万一是魔族探子——"
"魔族探子穿这身?"谢韫瞥了一眼那姑娘身上破得露棉花的单衣,"连流寇都拿她当累赘,塞囚车里一路颠,你见过这么惨的探子?"
陈渡闭了嘴,从包袱里摸出半块硬饼和一只水囊,递过去。那姑娘接的时候手指抖了抖,饼差点掉地上。
谢韫没再看,转身吩咐人收拾战场、清点兵器。忙了小半个时辰,月亮升到中天,他掀开自己帐帘准备灌口热水歇歇——然后顿住了。
他帐里那张行军榻上,蜷着一个人。
灰扑扑的衣裳,乱蓬蓬的头发,怀里抱着他叠好的那件备用披风,睡得像只占了窝的野猫。
谢韫站在帐门口沉默了整整三息。
"……起来。"
没动静。
他走过去,靴尖轻轻碰了碰榻沿。那姑娘猛地睁眼,一双瞳子在暗处掠过极淡的光,快得谢韫以为自己眼花了。她仰头看他,表情无辜又茫然。
"你怎么进来的?"
她指了指帐帘缝隙:"钻的。"
"我问你为什么进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怀里的披风往上拽了拽,盖住半张脸,声音闷闷的:"外面冷。"
谢韫深吸一口气。边塞的四月夜确实冷,他帐里烧着炭盆,比外头暖和不止一点半点。但他一个单身主帅的军帐,半夜钻进个不知来历的姑娘,传出去他砍过的那些脑袋都要笑活过来。
"拿了干粮就走路,三十里不难走,天亮前能到。"
"我走不动。"她把脸埋进披风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腿被囚车夹伤了。"
谢韫皱眉,弯腰掀开她裤脚看了一眼。脚踝确实肿了一圈,青紫交加,不像是装的。他站直身子,揉了揉眉心。
"行,你今晚睡这儿,我睡外头。"
他转身要去拿自己的毯子,身后传来她轻飘飘的一句:
"你出去,那些魔族流寇万一杀回来,谁来守着我?"
谢韫回头。
她还蜷在榻上,姿态松散得像摊烂泥,但那双眼睛里哪儿还有什么茫然——干净的、安静的、带着一点审视意味的光,像猫盯着人手里的鱼。
"你不是普通百姓。"谢韫说。
"我从没说过我是。"
"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歪了歪头,脚踝肿着也没妨碍她往披风里缩得更舒服些:"明天再说行不行?我今天累了。"
谢韫看着她。
帐外风声呼啸,炭盆里的火噼啪爆了个火星。她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鼻尖冻得发红,头发打着结,狼狈得不能再狼狈。
但他腰间那把跟了他六年的刀,从进帐开始就在微微震颤。
——这是百炼玄铁遇魔族气息才会有的反应。
谢韫沉默了很久,最后拎起自己的毯子走到帐角,靠着一摞箭匣坐下来,把刀横在膝上。
"你睡。"
她眨了眨眼:"你信我?"
"我不信你。"谢韫闭上眼,刀鞘上的玄铁纹路还在轻轻嗡鸣,"但你现在半死不活的样子,也翻不出什么浪。"
被子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闷闷的,像猫打了个呼噜。
"将军,你披风上有血。"
"嗯。"
"明天我帮你洗。"
"……不用。"
"那我帮你绣朵花遮一遮。"
谢韫睁开眼,她正从披风边缘探出一只沾着泥的手,指尖在他披风那处干涸的褐色污渍上点了一下。
"我会绣。"她说,语气平平的,不像讨好,"绣得还挺好。"
谢韫重新闭上眼:"随你。"
炭火暗下去,帐子里安静下来。他听见她翻身的声音,被子窸窸窣窣,然后是一句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去的话:
"六年前,黑风坳外面,那个人——是你吧。"
谢韫的手在刀鞘上收紧。
他没有睁眼,也没有回答。
帐帘外,值夜的士兵换了岗,靴声踏过沙地。更远的地方,黑风坳的瘴气深处,三万魔族残兵伏在暗处,握着刀柄,等一个他们等了六年的声音。
而他们的王女此刻裹着人族将军的披风,在炭火边安然合上了眼。
她指尖那道疤,和谢韫记忆里扔出匕首的那只手,终于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