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待望见汪希枫携女使染荷的身影彻底没入潇蘅馆正屋的门槛,潘万氏面上的笑意便如潮水般褪尽。她转向潘钗,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透着寒意:“你给我听真切了。此处并非潘府,更不是你撒野耍性的闺阁。咱们是来‘打秋风’的穷亲戚,寄人篱下,仰人鼻息。你若敢将潘家嫡女的那套做派搬到成府来使,惹恼了成家老太太,咱们娘儿几个便只能卷铺盖滚回潘家老宅,过那朝不保夕的日子。”
潘钗闻言,面上浮起一丝不以为然,撇嘴道:“母亲也太小心了些。姨母在此,咱们是她娘家的至亲骨肉,她难道还能袖手旁观不成?”一旁的潘学实再也按捺不住,见妹妹蠢钝至此,当即冷声斥道:“你莫非忘了《三从四德》是怎么说的?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姨母纵有心向着咱们,可她嫁的是成家,不是万家。你以为她会为了几个穷亲戚,担上被休弃的风险么?”
素日里最疼自己的兄长竟也如此疾言厉色地教训自己,潘钗只觉心头一阵酸涩难当。从前在潘家老宅时,哪样不是紧着她先挑、顺着她来?如今投奔亲戚,反倒处处矮人一头——眼睁睁看着心仪的屋子被人占了去,还得强颜欢笑,连半分委屈都不敢表露。
想到这里,她心底不由生出几分怨恨来,暗暗咬牙:若非母亲与哥哥斗不过那庶出的房头,何至于连累自己沦落到此等地步,成了靠人施舍过活的穷亲戚?

潘钗永生难忘那一日。她们母女三人自乾州千里跋涉至洛阳,一路风尘仆仆,满心盼着能早些安顿下来。可到了成府门前,递上名帖,守门的婆子却不紧不慢地将她们晾在门外,足足等了半日,才懒洋洋地开了门。更令潘钗羞愤难当的是,开的竟不是成府正门,而是后院那道供下人进出的角门。
于她这样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嫡女而言,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入住成府一月有余,日子更是处处憋屈。她们被安置在西苑最偏僻破旧的枕湘阁,那屋子年久失修,窗棂漏风,案几蒙尘,连寻常丫鬟住的厢房都不如。每每想要些什么,总要受府里婆子的冷言冷语。
有一回,鹦歌去厨房传话,说女君想用一碗蒸鸡蛋。那管厨房的婆子当场便撂下脸来,阴阳怪气地道:“钗女君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想吃蒸鸡蛋有什么难的?拿银子来,老婆子这就给您做。”
鹦歌气得脸色发青,鹂歌在一旁忍不住争辩道:“这便是你们成府的待客之道?我们主子是贵府太太的嫡亲外甥女,算起来也是正经亲戚,吃一碗蒸鸡蛋怎么了?难不成偌大的成府,连个鸡蛋都供不起?说出去岂不叫人笑掉大牙!”
那婆子听了,非但不惧,反倒冷笑一声,索性撕破了脸皮:“说你们是客人,还真把谎话当真了?谁不知道你们是来府上打秋风的穷亲戚?没钱,老娘还不伺候了呢!”说罢,扭身便走,留下鹦歌、鹂歌二人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枕湘阁]

那碗蒸鸡蛋,终究没能端回枕湘阁。鹦歌与鹂歌空着手回来,将厨房婆子那番话原原本本地禀给了正倚在榻上解九连环的潘钗。潘钗一听,登时将手中的玉环狠狠掷在地上,清脆一声裂响,碎片溅了一地。
“这些狗眼看人低的奴才!”她气得面色涨红,胸膛起伏不定,转而又将怒火劈头盖脸地砸向两个丫鬟,“你们也是没用,就由着那老虔婆这般作践你们的主子?连一张嘴都顶不回去,我养你们何用!”
鹂歌站在一旁,嘴角微微往下一撇,眼底那份恭顺早已淡了几分,语气不冷不热地回道:“女君这话说得冤枉。有钱能使鬼推磨,世上哪样东西不是拿银子换来的?您怪我们无用,倒不如想想——若一开始您肯给些银钱打点,莫说一碗普普通通的蒸鸡蛋,便是金丝雪燕,怕也能安安稳稳送到您跟前呢。”
这话无异于捅了马蜂窝。潘钗霍然起身,手指直直戳向鹂歌,声音尖利得几乎变了调:“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跟我犟嘴?成府的婆子我动不得,那是寄人篱下,不得不低头。可你——我还治不了你了?”她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老妈妈,厉声道:“取了这蹄子的身契来,即刻寻人伢子把她发卖了!我倒要叫她知道,潘家虽落魄了,却也容不下这等目无主子的贱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