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药香与疤痕

翌日清晨，石村是被一层薄雾唤醒的。

这雾气很怪，不似寻常山雾那般湿冷厚重，反而透着一股子清冽的冷香。雾气在每家每户的茅草檐下缠绕，却偏偏绕开了石昊家门口那一亩三分地。

石昊一醒来，就觉着胸口那股钻心的疼被压制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酥酥麻麻的痒——那是新肉在生长的征兆。他一个鲤鱼打挺翻起身，推开门，便看见洛轻雾正倚在院里的石磨上

她今日依旧是一身素青，墨发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绝色的脸愈发肤白胜雪。她似乎并未刻意梳洗，却天然去雕饰，连晨光都不敢过分耀眼，生怕惊扰了这份静谧的美好。

“姐姐早！”石昊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全然不顾自己蓬头垢面的模样。

洛轻雾掀起眼皮，浅金色的眸子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目光在他胸口的绷带上停顿了一瞬，随即又移开，语气平淡：“把药喝了。”

她指了指石磨旁放着的一个陶碗。碗里是漆黑的药汁，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苦味，但在那苦味之下，却掩着一丝极淡的甘甜。

石昊不怕苦，他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只是眉头还是忍不住皱成了“川”字。

洛轻雾看着他那副挤眉弄眼的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又板起脸，从袖中摸出一枚红彤彤的浆果，丢进他嘴里。

那浆果一入口，清甜的汁水瞬间冲散了嘴里的苦涩。石昊瞪大了眼睛，这果子他认得，叫“赤焰果”，长在悬崖峭壁上，极难采摘，而且成熟期只有这三日。

“姐姐，这果子不是很难找吗？”石昊含着果子，含糊地问。

洛轻雾却已经转身往门外走，只留下一句清冷的话：“顺手摘的。吃完把碗洗了，今天跟我去后山。”

“去后山？”石昊眼睛一亮，把碗往地上一放，拔腿就追了上去，“我去我去！我现在就好得差不多了！”

大荒后山，古木参天。

洛轻雾走在前头，步履轻盈，青色的裙裾拂过地上的落叶，竟连一丝声响都没有。石昊跟在后头，得小跑才能勉强跟上。他一边跑一边偷眼看她，觉得这个漂亮姐姐走路的样子真好看，像山里的精怪在飘。

行至半山腰，洛轻雾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有血腥味。”她淡淡道。

石昊也竖起耳朵，果然听到不远处传来野兽的低吼和挣扎声。他好奇心起，就要探头去看，却被洛轻雾一把按住了脑袋。

“躲好。”她只说了两个字，身形却已如鬼魅般向前掠去。

石昊从她胳膊底下钻出来，只见前方的空地上，两头灰皮风狼正在撕咬一头已经奄奄一息的独角兽。那独角兽是石村的祥瑞象征，平日里温驯得很，没想到今日竟遭了难。

就在风狼准备给予独角兽最后一击时，一道青光闪过。

石昊甚至没看清洛轻雾是怎么出手的，只看见她袖袍轻拂，那两头刚才还凶神恶煞的风狼，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在空中爆成了一团血雾。

洛轻雾看都没看那血雾一眼，径直走到那头受伤的独角兽面前，指尖弹出一缕碧光，打入其体内。那独角兽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很快就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心，然后转身跑进了密林深处。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看向目瞪口呆的石昊。

“看清楚了？”她问。

石昊咽了口唾沫，用力点头：“姐姐，你好厉害！”

洛轻雾走近他，伸出冰凉的手指，轻轻按在他胸口的绷带上。那里原本因为剧烈运动又开始渗血，但在她的指尖触碰下，那股温热瞬间消退。

“记住这种感觉。”她垂眸看着他，浅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少年懵懂的脸，“在这个世道，仁慈是留给自己的，残忍是留给敌人的。今日我若慢一步，那独角兽便死了。同理，若你不够强，被人挖了骨，也没人会可怜你。”

她的语气很冷，像是在陈述一个残酷的事实。

石昊似懂非懂，但他能感觉到洛轻雾话语里的那份严厉。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绷带，又抬头看看她那张毫无瑕疵的侧脸，忽然伸出小手，抓住了她的一片衣角。

“我知道了，姐姐。”他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倔强，“我会变强的。强到不用你再帮我杀狼，强到能保护你和石村。”

洛轻雾低头看着那只抓住自己衣角的小手，指尖微蜷。

这只手很脏，沾着泥土和药渍，但却抓得很紧，紧到让她那颗沉寂了多年的心湖，泛起了一丝涟漪。

她没有甩开，任由他抓着，转身继续往山上走。

“废话真多。跟上，还要教你认药。”

晨光熹微，薄雾散去。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郁郁葱葱的林海之中。只是这一次，那原本飘忽不定的青色裙裾，似乎被一只小手牢牢地拽在了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