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院墙的影子在月光里拉得很长,土坯墙上爬着枯了的丝瓜藤,风一吹,干叶子哗啦啦响。苏晚棠在院门口停住脚,门板是两扇薄木拼的,中间一道一指宽的缝,漏出来里头昏黄的油灯光。
里头有人声。
她侧耳听了听,是苏母在哭,声音压得低低的,一抽一抽,像断了线的珠子滚在青石板上。苏父没出声,偶尔叹一口气,那叹气声又重又沉,连门缝外头的苏晚棠都觉着耳朵里一震。
顾长林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靠太近,也没催。他就那么杵着,像根栽在霜地里的桩子,安静,但又存在感十足。
苏晚棠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
里头的哭声戛然而止。短暂的寂静之后,是板凳腿蹭地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迟疑的、慢吞吞的,一步一步挪到门后面。
"谁?"苏父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带着哑。
"爹,是我。"
门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吱呀"一声,门被拉开了一条缝。苏父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四十来岁,瘦,颧骨高,眼窝深陷,眼白里全是红血丝。他看见苏晚棠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抽了一棍子似的,往后踉跄了半步。
"你……你怎么……"
"我解开了。"苏晚棠说,声音平静,"绳子磨断了。"
苏父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什么话都没说出来。屋里头苏母听见动静,快步走过来,一把将门拉开,看见苏晚棠的瞬间,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棠棠——"她伸手想抱,又缩回去,两只手绞在围裙上,指节发白,"你咋回来了,你咋跑回来了,明儿个……明儿个他们就要来抬人了……"
"娘。"苏晚棠叫了一声。这一声叫出来,她自己也恍惚了一瞬——原主的情绪翻涌上来,喉头发酸,眼眶发热。她压了压,继续说,"我不嫁死人。"
苏母捂着脸哭出了声。苏父靠在门框上,肩膀塌着,像被抽走了骨头。
苏晚棠侧过身,把身后的顾长林让出来。顾长林往前迈了一步,冲苏父点了点头:"叔,我陪她回来的。"
苏父看见顾长林,眼神变了变:"长林?你……"
"我夜里睡不着,出去转了一圈,碰见棠棠从庙里出来。"顾长林说得很简略,没有提推门的事,也没有提自己蹲在墙根底下犹豫了半天,"她一个姑娘家,黑灯瞎火的,我就陪着走了一趟。"
苏父看看顾长林,又看看苏晚棠,嘴唇动了动,最终侧开身:"进来说。"
四个人进了屋。堂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灯光黄豆大,照得四壁灰扑扑的。桌上摆着半碗凉了的红薯稀饭,筷子搁在碗沿上,显然苏家二老从昨晚就没怎么吃东西。
苏晚棠坐下来,接过苏母递来的热水,捧在手心里暖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绳痕发紫,破皮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珠。苏母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呀"了一声,转身就去翻柜子找布条。
苏父坐在对面,垂着头,好半天才开口:"棠棠,爹……爹对不住你。"
苏晚棠抬眼看他。
"村长找我的时候,我说了不行的。"苏父的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可他说,那老鳏夫家给了半扇猪、一袋白面,还答应给咱们家分两亩好地……大队那边也点了头,说这事"合规矩"……"
"合什么规矩?"苏晚棠放下碗,"哪朝哪代也没有拿活人配死人的规矩。再说了,那老鳏夫的儿子是病死的,死得不明不白,跟我有什么关系?凭什么让我给他当媳妇?"
苏父被问得头更低了几分。苏母拿着布条走过来,蹲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给她缠手腕,一边缠一边掉眼泪:"是娘没用,娘拦不住,他们把你拖走的时候,娘去拽,村长叫人把娘推开了……棠棠你别怪你爹,他一宿没合眼,翻来覆去就是叹气……"
苏晚棠没说话。原主的记忆在她脑海里翻腾,那些被推搡、被绑走时的哭喊和挣扎,苏母在身后哭得撕心裂肺,苏父被人拦在院子里的影子……她都"记得"。但这些记忆下面是另一个人的情绪——她自己的情绪,冷静,克制,像隔着一层玻璃在看一场旧电影。
她不能让情绪吞没自己。
"娘,我不怪你们。"她握住苏母的手,那双手粗糙、冰凉,指肚上有常年做活磨出来的厚茧,"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明天早上他们就要来抬人,我得在明天之前把这事搅黄了。"
"咋搅?"苏父抬起头,"村长点了头,大队也点了头,我一个种地的,我说啥人家也不听……"
苏晚棠沉默了几秒。她脑子里快速转着,一边转,一边分出一缕意识去探那个灰蒙蒙的空间。那袋味精还在,冰糖和老抽也在,火柴没动。她试着把意识往深处探了探,忽然触到一片新的东西——几行漂浮的文字,像报纸上的标题碎片,模糊不清,但她隐约读出了几个词:"知青返城"、"政策松动"、"一九七六年秋"。
她心里猛地一跳。
原主被绑的时候是十月,今年是一九七六年。空间里那些碎片信息,虽然看不清全貌,但"知青返城"四个字已经足够了——她记得自己看过的史料,七六年之后知青返城政策确实开始逐步放开。这个消息如果利用得好,够让村长掂量掂量了。
但她不能现在就扔出来。太早了,别人只会当她是胡言乱语。
她需要更近的、更快的、天亮之前就能用的筹码。
"爹,"她抬起头,"明天早上祠堂那边,谁主事?"
"老村长,还有大队会计刘叔。"
"老鳏夫来不来?"
"来,他肯定来,他请了邻村的吹鼓手,说要把"婚事"办得风风光光。"
苏晚棠点了点头。她看向顾长林:"副支书,你明天去祠堂吗?"
顾长林从进门起就没怎么说话,一直坐在角落里那张破凳子上,安安静静地听。被苏晚棠点了名,他抬起眼:"去。村委的人都得去。"
"那你到时候能不能帮我做件事?"
"你说。"
苏晚棠把空间里的那袋味精和一小包冰糖"调"到最靠近意识边缘的地方,随时可以取出来。她想了想,说:"明天早上,我会去祠堂。我不闹,也不跑。但我有东西要给村长看。"
"什么东西?"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苏晚棠说,"你只需要帮我拖住那些人一盏茶的功夫,别让他们一上来就把我按住了。"
顾长林定定地看了她几秒。灯影在他脸上晃动,他忽然问:"你不怕?"
"怕什么?"
"那些人。村长,会计,老鳏夫,还有他家请来的吹鼓手,十几口子人。你一个姑娘家,站在那里,他们不会听你讲道理的。"
苏晚棠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缠着的布条,苏母缠得很仔细,打了两个结,系得规规矩矩的。她忽然想起自己在大学里参加辩论赛的时候,站在台上面对台下几百号人,第一个论点说出来的时候声音也是抖的,但说着说着就不抖了。
"怕。"她说,"但怕也得去。"
顾长林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土:"行。那我明天早点去祠堂,给你挡着门。"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看了苏母一眼:"婶子,棠棠还没吃东西吧?"
苏母一愣,赶紧抹了把脸:"对对对,锅里还有热粥,我给盛一碗……"
顾长林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门合上的瞬间,冷风灌进来,煤油灯的火苗晃了好几下才稳住。
苏母去灶间盛粥了,堂屋里只剩下苏晚棠和苏父。父女俩隔着那盏黄豆大的油灯相对而坐,谁也没说话。
苏晚棠的意识深处,空间的倒计时还在走——二十五分钟,二十四分钟,二十三分钟……她感知到的那些碎片信息在缓缓流动,像一条看不清源头的小溪,不断地把零星的字句推到水面上来。
她集中注意力,试图再看清楚一点。那几行字再次浮现:"一九七六年十月……政策……返城……"后面还有几个词,模糊得像隔着毛玻璃,她使劲辨认,隐约拼出两个字:"……指标。"
指标。返城指标。
苏晚棠把这几个字压在心底,没有对任何人说。她端起苏母递过来的红薯粥,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大口。粥不烫了,温温的,带着红薯的甜。她连着喝了半碗,胃里暖和起来,手脚也慢慢回温。
"爹,"她放下碗,看向苏父,"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你别出头,也别拦我。你就在旁边站着,该哭哭,该叹气叹气,跟平时一样。"
苏父怔怔地看着她:"那你……"
"我有办法。"苏晚棠说,声音不大,却笃定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我保证,明天之后,没人再提配阴婚的事。"
她把碗推回桌上,站起身往自己屋里走。经过苏母身边时,她忽然停下来,侧过身,轻轻抱了抱苏母——原主的身量比她矮一些,这个怀抱让她觉得陌生又熟悉。
苏母僵了一瞬,然后猛地回抱住她,哭得肩膀直抖。
"娘,"苏晚棠贴着她耳边说,"别哭了,明天太阳照常升。"
说完她松开手,走进了西屋那间窄小的、原主住了十七年的房间。关上门,她靠着门板滑坐下来,终于松了那口一直绷着的气。
脑子里空间的倒计时显示:十八分钟。她还有十八分钟。
她闭上眼,把意识沉进去,开始一件一件地清点空间里的东西,同时试图捕捉更多漂浮的碎片信息。她要利用这十八分钟,把明天的每一步都算清楚。
外面隐隐传来几声鸡叫。
天亮还早,但她已经没打算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