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规赛的最后一个月,季星晚所在的战队打出了全胜战绩。
九轮比赛,二十七个小局,只输了四局,全部是打满五局赢下来的。数据统计显示她在这个阶段的KDA、分均输出、对位经济差三项核心数据全部位列联赛第一,领先第二名的幅度比去年还大。
外界开始频繁使用"王朝"这个词。
"Star正在建立一个属于她的时代。"某知名电竞评论员在节目里说,"她现在才十九岁,至少还有三到四年的黄金期。如果今年再拿一个世界冠军,她将成为这个项目历史上唯一的双冠王中单。"
季星晚看到那条评论的时候正坐在基地餐厅里吃早饭。手机屏幕上是那条推送,她扫了一眼就把手机扣了,拿起筷子夹了个煎饺。
许南坐在对面,眼睛亮晶晶的:"星姐,双冠王哎!你什么感觉?"
"还没拿到。"季星晚说。
"这不是早晚的事吗?"
"比赛没结束之前,没有早晚的事。"
许南被她噎了一下,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你这个人怎么永远这么冷静"。旁边陆屿端着餐盘走过来,在许南旁边坐下,把一碗热豆浆推到了季星晚手边。
季星晚看了一眼那碗豆浆。她没点过豆浆,但陆屿知道她每天早上习惯喝一杯热饮。
"谢谢。"她说。
陆屿耳根微红,低头扒饭,什么都没说。
季后赛在八月中旬开始。赛程比常规赛紧凑得多,一周三场比赛,输了就淘汰。季星晚的队伍作为常规赛第一,直接进入胜者组决赛,首战的对手是常规赛排名第四的黑马队伍——一帮平均年龄十八岁的新人,打法凶悍激进,常规赛后期连胜八场冲上来的。
赛前战术会议上,教练组反复研究了对面中单的录像。"这个新人叫Kite,操作很有灵性,排位里跟你交过手,输赢五五开。"教练指着投影上的数据图说,"但他的问题在于心态,逆风局容易崩。"
季星晚看着屏幕上Kite的对局数据,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打他心态。"她说,"第一局线上压死,让他拿不到一个击杀。第二局他要么怂要么急,怂了就打穿,急了就让他送。"
教练点头:"行,就按这个策略来。"
比赛那天,季星晚说到做到。
第一局她在线上把Kite压得出不了塔,六分钟单杀一次,十分钟配合打野越塔再杀一次。Kite的战绩面板在十五分钟时变成了0-4-0,整个人的操作肉眼可见地变形了,技能放空率比常规赛高了将近一倍。
第二局Kite果然急了。他选了个前期打架强势的英雄,想跟季星晚拼线上。但季星晚根本不接他的正面,把兵线控在自己塔前,逼着Kite要么冒着被抓的风险上来补刀,要么被压经济。Kite选择了前者,然后被老周蹲了个正着。
第三局,Kite已经不敢打了。他的对线风格从激进变成了怂,兵线漏了十几个也不敢上来吃。对面队伍的核心崩了,整个体系自然也跟着散架。三比零,干净利落。
赛后握手环节,Kite走过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握住季星晚的手时用力很大,声音压得很低:"下次我一定赢你。"
季星晚看着他,说了一句:"先赢了别人再说。"
Kite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松开手快步走了。
胜者组决赛之后,队伍进入了为期两周的休整期。这是季星晚整个赛季最轻松的一段时间——训练量减半,每天有大量自由时间。她难得地开始早睡早起,偶尔回家吃饭,甚至被她妈拉着去逛了一趟超市。
超市里人多,她戴着帽子和口罩,但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还是让她被认出来了。一个年轻女孩从货架后面探出头来,盯着她看了十几秒,然后尖叫了一声"Star!!"。
季星晚被迫在生鲜区跟十几个闻讯赶来的粉丝合了影,签了七八个名,最后被她妈笑着拽走了。
"你看看你,逛个超市都能搞出这么大动静。"季妈妈一边往购物车里扔番茄一边说,"以后是不是得出门戴墨镜戴围巾裹成木乃伊才行?"
季星晚把口罩重新拉好:"习惯了。"
她确实习惯了。从十六岁站在聚光灯下开始,她就习惯了被注视、被追随、被镜头对准。这个世界里所有人都在看她,而她只需要站在那里,就已经是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总决赛在九月初。
场馆是去年世界赛的那个万人体育馆,主办方特意把今年夏季赛的决赛场地定在这里,说是"致敬卫冕冠军的主场"。季星晚站在后台通道里看舞台的时候,恍惚间觉得时间被折叠了——去年这个时候,她也站在同样的位置,看着同样的灯光、同样的座位、同样的那片等待被点燃的人海。
只是今年的对手不一样了。
常规赛排名第二的队伍,队内核心是他们的打野,一个叫"Fire"的老将,和季星晚同期出道,打了五年职业还没拿过联赛冠军。赛前采访里Fire被问到"面对Star有什么想法",他笑了笑说:"打了五年,终于等到一个机会在决赛跟她对上了。输赢都值。"
季星晚看到那段采访的时候没什么反应。许南在旁边摇头晃脑地感慨:"Fire前辈也是不容易,年年亚军,今年好不容易打进决赛又碰到我们。"
"比赛就是比赛。"季星晚说,"没有什么'值得不值得'。"
总决赛那天,季星晚的父母来了。她妈特意穿了一件平时舍不得穿的连衣裙,她爸把那件队服外套又翻了出来穿在身上,两人坐在家属区的位置上,和旁边一帮年轻的粉丝显得格格不入,但又格外显眼。
季星晚入场的时候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看见她妈冲她使劲挥手,她爸倒是端坐着,但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攥出了好几道褶。
她收回目光,坐到了比赛席上。
第一局,Fire的打野节奏极快,前期三路抓了个遍。季星晚的中路虽然稳住了没崩,但上下两路都炸了,团战打不过,首局告负。
第二局,季星晚主动换了个游走型中单,放弃线上压制跟着Fire的节奏跑。Fire走到哪她跟到哪,你抓我队友我就抓你队友,你控龙我就拿先锋。整局比赛像是一场猫鼠游戏,最终在四十分钟的大龙团里,季星晚抓住了Fire的一个走位失误,先手秒掉对方打野,拿下关键团战,扳回一局。
第三局,Fire调整策略反蹲她,两人的博弈从地图上蔓延到心理层面。Fire三次预判她的游走路线提前卡位,季星晚三次临时变向改了目标。解说在台上喊到缺氧:"这两位选手的博弈已经超出了操作层面,这是脑力的较量!"
季星晚赢了第三局,Fire赢了第四局。
二比二。决胜局。
第五局的BP阶段,现场安静得出奇。几万人的场馆里只剩下大屏幕倒计时的电子音和选手席偶尔的低语。季星晚看着对面ban掉了她三个常用英雄,然后锁定了Fire的招牌打野——盲僧,那个在训练赛里被她提醒陈哥ban掉的英雄。
Fire拿了盲僧。
语音里,老周声音有些紧:"对面拿盲僧了,星姐,你线上小心,这英雄二级就能抓中。"
"我知道。"季星晚说,"别急。"
她选了个当前版本并不热门的中单,一个前期弱势但后期团战毁天灭地的法师。所有人都以为她疯了——在总决赛决胜局选一个需要发育到大后期的英雄?
但她心里很清楚。Fire拿了盲僧就意味着对面前期一定会疯狂入侵节奏,要跟他们对拼前期节奏,她的队伍大概率拼不过。唯一的解法是硬拖,拖到她的装备成型,拖到团战里她的一波爆发能改写战局。
前二十分钟,季星晚的队伍被压得很惨。上下两路各掉了一座外塔,小龙全丢,经济落后三千。Fire的盲僧像一把尖刀插在野区里,到处收割。
季星晚一次都没有死。
她把兵线控得死死的,不给Fire任何gank她的机会。每一次Fire消失在视野里,她都能在几秒内判断出他的动向,然后给队友发信号。二十分钟里,她靠着纯补刀和对线细节,硬生生把自己的经济稳在了跟对面中单持平的水平。
第三十分钟,大龙坑。
Fire的盲僧在河道里藏身,准备拼惩戒抢龙。但季星晚没有去大龙坑,她藏在另一侧的草丛里,位置卡得极其刁钻——那是整个地图上唯一一个既能覆盖大龙坑入口又能隔墙打到后排输出的点位。
大龙血量下到斩杀线,双方打野同时进场。
就在所有人盯着大龙坑拼惩戒的时候,季星晚动了。
她从草丛里闪现过墙,技能精准命中对面后排双C,一套爆发带着满装备的毁灭性伤害灌下去——双杀。然后她的金身亮起,挡住了Fire反扑的致命一脚。
队友跟上收割,大龙拿下,对面阵型溃散。
一波推平。
水晶爆炸的瞬间,季星晚摘下耳机。她听见了全场的声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片巨大的、温暖的、震耳欲聋的轰鸣。灯光打在她身上,金色的纸屑从顶棚飘落下来,漫天漫地,像一场不会停的雨。
她转过头,看向家属区。
她妈捂着嘴在哭,她爸站起来了,队服外套的衣摆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但他在使劲鼓掌。
台下,许南已经冲上来了,老周跟在后面,陆屿站在舞台边缘,被纸屑和灯光照着,那双看着她很久的眼睛里映满了金色。
季星晚站在那个位置,站在那里。
然后她抬起手,朝那片人海挥了一下。
整个场馆,沸腾了。
奖杯比想象中重。
季星晚单手托着底端把它举起来的时候,手腕确实沉了一下。金色的金属表面被顶棚灯光照得发烫,她指尖贴着杯壁,触感冰凉但坚实。许南在旁边蹦着要摸,老周伸手扶住杯底帮她稳住重心,几个队友挤在她周围,笑的笑、喊的喊,有个人眼角湿了偷偷擦了一下。
台下的欢呼声一直没有停。金色的纸屑还在飘,有几片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旁边陆屿伸手帮她摘掉了一片,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赛后采访区比任何一次都拥挤。
话筒和录音笔把她面前的空间填得满满当当,闪光灯连成一片白昼般的光幕。主持人递过话筒的时候手指都在抖:"Star选手,这是你职业生涯第二个联赛冠军,也是你继去年世界赛之后连续捧起的第四座奖杯。此时此刻你想对支持你的人说什么?"
季星晚握着话筒,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某个位置上——家属区那边,她爸还站着没坐下,她妈靠在椅背上抹眼泪,两人周围一圈不认识的小粉丝正忙着给他们递纸巾。
她收回视线。
"谢谢你们一直看着我。"她说。
很简单的一句话,但这句话被直播出去之后,社交平台炸了。热搜第一的位置被"Star谢谢你们一直看着我"占了整整两个小时,超话里全是截屏和录屏,粉丝们翻来覆去地看她说出那句话时的表情——嘴角有个很淡的弧度,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场馆的灯光,像是把整个舞台的光都盛进去了。
赛后庆功宴订在基地附近一家火锅店。陈哥大手笔包了整层楼,所有队员、教练组、随队工作人员坐满了八张大圆桌。火锅的蒸汽缭绕着升腾,辣椒和牛油的香气混在一起,觥筹交错的声音从第一桌传到最后一桌。
季星晚坐在主桌靠里的位置,面前摆了一盘毛肚但她一筷子没动。她不太饿,从夺冠到现在肾上腺素还没完全退干净,整个人处在一个微妙的放空状态里,像是一台高速运转了很久的机器终于被按了暂停。
许南坐在她左手边,已经喝了两瓶啤酒,脸红得像颗番茄。他举着杯子站起来喊话:"来来来,所有人敬我们星姐一杯!没有她我们今天这冠军拿不下来!"
满桌人哗啦全站起来了,杯子举得参差不齐,喊着"敬星姐"的声音此起彼伏。
季星晚端起面前的饮料杯,站起来碰了一圈,喝了一口。
坐下的时候,她余光注意到陆屿坐在斜对面,端着一杯白开水,视线越过杯沿一直望着她。两人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陆屿率先移开了,低头假装喝水的动作有些匆忙。
火锅吃到后半程,大家开始放飞自我。许南搂着老周的脖子唱走调的歌,二队的小选手追着教练要红包,陈哥在角落里打电话跟家里人报喜。季星晚靠在椅背上,拿了片西瓜慢慢咬着,看这一屋子热闹乱糟糟地铺展开来。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陆屿的消息。明明两人隔着不到三张桌子的距离,他偏偏发了微信。
"星姐,你下周有空吗?"
季星晚抬眼往斜对面看。陆屿低着头盯着手机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像是在等她回复。
她打字回:"什么事?"
消息发出去,陆屿立刻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指尖飞速敲字,隔了几秒又删掉重新打,如此反复了两三次,最后发过来一条:"我想请你吃顿饭。单独的那种。就是……想谢谢你。"
季星晚看着那条消息。
火锅的蒸汽在桌面上方翻涌,人声嘈杂得几乎听不清同桌的人在说什么。她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可以。"
她看见陆屿猛地抬起头朝她这边看过来,脸上那种表情像是中了彩票又不敢相信似的。她没再看过去,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重新拿起了那片西瓜。
庆功宴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火锅店外面的街灯昏黄,夜风带着凉意灌进每个人的领口。队员三三两两地往停车场走,许南喝多了被老周架着,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念叨"我们是冠军"。
季星晚走在队伍最后面,步伐不快不慢。
停车场入口的灯坏了一盏,那一小片区域的光线比其他地方暗一些。她经过那里的时候,余光瞥见旁边的墙根处蹲着一个人影。
她停下来。
蹲在那里的是个年轻女孩,看起来跟她差不多大,穿着一件印着她ID"Star"的应援卫衣,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泪痕。她膝盖上摊着一块手写灯牌,上面写着"晚晚最棒"四个字,字迹被雨水洇花了一部分。
女孩看见季星晚停在自己面前,整个人僵住了。
"你怎么在这里?"季星晚问。
女孩张了张嘴,声音很小:"我……我晚上没抢到回去的车票,手机也没电了……就想在这里等,看看能不能碰到你们出来……"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带上了哭腔,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蹲在冠军庆功宴的停车场外面等偶像这件事有多傻。她慌忙站起来想解释,但腿蹲麻了,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季星晚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
很轻的一个动作,指尖碰了碰她的袖口。
"住哪儿?"季星晚问。
女孩报了个地址,是城市另一头的一个大学校区,打车过去要四十分钟。
季星晚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帮她叫了辆车,然后把司机信息截屏发到女孩微信上——女孩的手机刚好在那一刻因为电量耗尽自动关机了,她愣愣地看着黑掉的屏幕,又抬头看季星晚。
"钱我付过了。"季星晚说,"车五分钟到。你在这里等就行。"
女孩看着她,眼眶里蓄满了刚才没流完的泪,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定在原地。嘴唇动了半天才憋出一句:"Star……我真的好喜欢你……从你第一年打比赛就开始看了……"
"我知道。"季星晚说。
女孩愣住了:"你……你知道?"
季星晚没解释更多。她只是看了那个女孩一眼——穿着她的应援卫衣、膝盖上那块被雨洇花了的灯牌、满脸泪痕还努力在笑的样子。
"回去吧。"季星晚说,"外面冷。"
她转身往停车场走了。
身后,那个女孩的声音追过来,带着哭腔但很亮堂:"Star!世界赛也要加油!我会一直在看台上的!"
季星晚步子没停,但走出两步之后,她举了一下手,背对着挥了挥。
像告别,也像答应。
回基地的车上,她坐在副驾驶,陈哥开着车,其他队员挤在后排闹腾。车窗外的夜景缓缓倒退,街灯连成一条流动的金色长线。
她想起陆屿的邀约。
想起那个蹲在墙根的女孩。
想起火锅桌上许南醉醺醺喊的那句"敬星姐"。
想起更早的时候,月亮打出的那行"这一局还你的",Fire赛前采访说"输赢都值",Kite握着她手说"下次赢你"。
所有人都在看向她。
所有人都在以不同的方式走向她。
而她就站在这个世界的正中央,被那些目光包裹着,暖的、热的、炙烈的、安静的,全都落在她身上。
车窗上倒映出她的脸,浅琥珀色的眼睛在流转的灯光里明明灭灭。
她想,这条路还能走很远很远。
远到所有目光都还在,远到她还能一直站在这里。
车驶入基地大门的时候,后排的许南已经打起了呼噜。陈哥把车停稳,转头看她:"晚晚,到了。"
季星晚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夜风涌进来,吹散了一车的热气和酒味。她站在基地楼下的空地上,仰头看了一眼训练室那扇落地窗——窗帘没拉上,里面黑漆漆的,所有的屏幕都关着,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那些屏幕会重新亮起。排位会继续打,训练赛会继续约,下一场比赛会继续来。
季星晚收回视线,往楼里走去。
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一步,一步,稳稳地踏在深灰色的地面上。
她的影子被廊灯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那扇门的前面。
推开门。
她走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