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碎雪,穿过相府朱红回廊,卷起一地零落的腊梅碎瓣。
晚翠捧着素白狐毛披风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替沈清鸢系好系带,看着自家姑娘清冷沉静的侧脸,心底满是诧异。
往日的二姑娘温柔软和,待人谦和,尤其是对着嫡姐沈明月,向来百般退让。可自落水醒来后,眉眼间的温顺尽数褪去,只剩一层覆雪般的冷淡,连周身气场都全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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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鸢垂手理了理衣襟,指尖触到柔软温热的狐毛,真切的暖意漫遍四肢,愈发衬得诏狱那十年刺骨寒苦、毒酒焚心的剧痛,恍如一场可怖梦魇。
只是梦魇落幕,血海深仇未消。
“走吧。”
她轻声开口,步履平稳,不疾不徐朝前院走去。
相府前院早已聚满了适龄的世家贵女,皆是听闻摄政王驾临,特意梳妆打扮赶来等候。
众人衣香鬓影,绫罗绸缎流光溢彩,头上珠钗步摇随着细微的动作轻轻摇曳,人人眼底都藏着遮掩不住的雀跃与期许。
摄政王萧烬渊,是大曜王朝最特殊的存在。
他是先皇胞弟,少年征战四方,凭一己之力平定边境之乱,手握天下半数兵权,朝堂之上权倾朝野。纵使当今储君是萧景琰,可朝野上下,无人敢真正得罪这位杀伐果断的摄政王。
更难得的是,萧烬渊生得一副绝世容色,清冷矜贵,风骨卓然。只是性情阴鸷寡言,不近女色,常年深居摄政王府,极少踏足世家府邸,今日骤然停驻丞相府,属实意外。
一众贵女暗自窃语,心跳不止,都盼着能得摄政王一眼垂怜,哪怕只是半句问话,往后在京中便是截然不同的体面。
人群最前方,沈明月一身杏色锦袄,外罩月华披风,鬓边簪着一支赤金点翠海棠钗,妆容精致温婉,身姿亭亭玉立,妥妥一副京中第一贵女的端庄模样。
她余光瞥见缓步而来的沈清鸢,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诧异。
沈清鸢刚从寒池中跌落醒来,面色本该苍白孱弱,精神萎靡,可此刻看来,少女身姿纤挺,眉眼清泠,褪去了往日的怯懦软糯,竟生出几分让人看不透的沉静。
尤其是那双眼睛,漆黑澄澈,却无半分暖意,淡漠扫过周遭众人,仿佛眼前一众争妍斗艳的贵女,于她而言不过是寻常草木。
沈明月心中微蹙,随即温柔上前,柔声开口:“妹妹,你身子刚好,怎么也过来了?外面风雪寒凉,仔细再染了寒气。”
她说着,便要伸手去挽沈清鸢的手臂,姿态亲昵,俨然一对情深义厚的嫡庶姐妹。
周遭贵女见状,皆是暗自羡慕,赞叹二人姐妹和睦。
可沈清鸢脚步微侧,轻轻避开了她的触碰。
动作轻柔,却疏离至极,不留半分余地。
沈明月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温柔的笑意瞬间凝滞,眼底掠过一丝难堪与愠怒,快得无人察觉。
“无碍。”沈清鸢淡淡出声,声音清浅,无波无澜,“王爷传唤适龄女眷,我身为相府庶女,自当遵从府规。”
字字规矩,句句疏离。
彻底斩断了沈明月刻意营造的姐妹温情戏码。
沈明月敛去眼底不悦,重新漾起柔和笑意,故作关切:“方才我特意炖了姜汤给你驱寒,听闻你不肯喝?妹妹可是误会姐姐了,我一心只记挂你的身子。”
她刻意提起姜汤,一是彰显自己的善良尽心,二是想试探沈清鸢的态度。
前世这碗药毁了沈清鸢的机缘,今生她偏偏倒了汤药,是无意,还是……察觉了什么?
沈清鸢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沈明月精致温柔的脸上。
这张脸,骗过了萧景琰,骗过了满朝文武,骗过了沈家上下十几年,最后用最温柔的笑意,送她沈家满门奔赴黄泉。
“姐姐好意,我心领了。”沈清鸢唇角微扬,无半分笑意,“只是我落水后脾胃虚寒,受不得大补大凉之物,不敢随意服食外人送来的汤药,免得徒添病痛。”
一句话,不卑不亢,堵得沈明月再无说辞。
外人二字,字字刺耳。
沈明月指尖微攥,心中的不安愈发浓重。
今日的沈清鸢,太不一样了。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整齐的甲胄脚步声,凛冽寒风裹挟着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喧闹的庭院瞬间死寂。
所有窃窃私语尽数停歇,一众贵女纷纷垂首敛眸,身姿端正,大气不敢出。
黑色鎏金的骏马踏雪而来,通体玄色的马车沉稳驶入府门,车帘绣着暗纹黑龙,低调却尽显滔天权势。
两侧侍卫身披寒甲,身姿挺拔,煞气凛然,是常年征战、镇守皇城的摄政王亲卫。
车辕落地,一只玄色云纹锦靴率先踏出,随即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俯身下车。
萧烬渊立在风雪之中。
他着一身墨色常服,金线绣出的暗纹在天光下若隐若现,墨发以玉冠高束,额前碎发被寒风吹动。眉眼深邃凌厉,轮廓冷硬分明,周身萦绕着常年杀伐沉淀的凛冽寒气。
明明是立在落雪冬景里,却比漫天风雪更冷,比庭中寒梅更孤绝。
他目光淡漠扫过院中一众莺莺燕燕,眼底无半分波澜,仿佛眼前所有娇妍美色,都入不了他的眼。
无人敢与他对视,满院贵女尽数垂首,心跳急促,惶恐又敬畏。
唯有沈清鸢,抬眸直视过去。
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见萧烬渊。
上一世,她眼里只有温润谦和、野心暗藏的萧景琰,视冷漠霸道、权压朝堂的萧烬渊为眼中钉、绊脚石,次次避之不及,甚至数次为了萧景琰,暗中与他作对。
如今回望前尘,何其可笑。
世人皆道摄政王冷酷无情、权欲熏心,可偌大朝堂,满朝文武,唯独他一人,敢逆大势,数次上书,拼死想要护住岌岌可危的沈家。
诏狱临死前那片绝望黑暗里,她唯一的微光,便是这个被她误解终生的人。
似是察觉到一道毫不闪躲的目光,萧烬渊深邃冷沉的眼眸,骤然落在人群末尾的沈清鸢身上。
少女一身素色棉裙,外披狐毛披风,立于群芳之间,不施粉黛,不争风头。
旁人皆俯首敬畏,唯她抬眸相望,眼神干净沉静,无爱慕、无怯懦、无讨好,只剩一片通透的清冷与笃定。
陌生,又奇异。
萧烬渊薄唇微抿,周身寒气更甚。
沈明月心头一紧,立刻抢先一步上前,屈膝福身,声音温婉动听:“臣女沈明月,见过摄政王殿下。”
她姿态端庄,礼数周全,刻意展露最优的模样,想要率先抓住机会,博得青睐。
其余贵女也纷纷依次行礼,庭院之中,只剩一片温顺恭谨的请安之声。
沈清鸢紧随其后,从容俯身,礼数标准,不偏不倚,不多分毫,不少半分。
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风雪簌簌落下,寂静庭院中,响起男人低沉冷冽的嗓音,带着穿透寒霜的力道,字字清晰。
“沈家女。”
他没有唤嫡姐沈明月,目光牢牢锁在躬身的沈清鸢身上,声线冷淡,带着审视之意。
“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