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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酒蚀骨,重归及笄前

庶女谋江山

永安二十七年深冬,诏狱不见天光。

寒气顺着石缝钻进来,冻得沈清鸢四肢发麻,腕间铁链嵌进皮肉,渗出来的血早凝作乌黑硬块。

沈家满门判谋逆,父兄押赴刑场,母亲悬梁自尽,百十余口人,一夜尽数折损。

造就这一切的两个人,此刻就立在她面前。

萧景琰一身簇新龙袍,往日温润无害的眉眼裹着一层漠然,从前他落魄寄居相府,是她掏尽家底、奔走朝臣,替他铺平夺嫡坦途。到头来,只换来一句功高震主。

“沈家根系太深,留着于皇权有碍。”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半分亏欠,“念你辅佐数年,赐一杯牵机酒,全了往日情分。”

身侧的沈明月拢了拢华贵的贵妃霞帔,笑意轻柔,字字刀割:“妹妹,你天生压我一头,才情、家世、甚至陛下最初的看重,本该都是我的。如今尘埃落定,你也该退场了。”

当年递上去构陷沈家的伪证,大半出自沈明月之手。姐妹十余载相伴,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包装的算计。

内侍捧来白玉酒盏,赤红酒液飘着诡异甜香。

沈清鸢没有挣扎,指尖抚过冰凉盏壁,抬眼直视萧景琰,声音轻却字字清晰:“你今日借我沈家血肉坐稳江山,来日我若有重来之机,必拆穿你所有伪善,倾覆你手中万里河山。”

仰头一饮,烈性毒汁顺着喉咙烧下去,五脏六腑像是被万千细针穿刺,剧痛席卷全身。视线慢慢模糊,漫天飞雪从牢窗飘入,落在她眼角,混着血泪一同变冷。

意识彻底沉陷前,她想起那个传闻里杀伐极重的摄政王萧烬渊。当年沈家案发,满朝文武无人敢言,唯有他数次上书力保,可惜彼时萧景琰大势已成,奏折尽数被扣下,终究没能救下沈家一人。

若有来生,她绝不会再错选良人。

……

“姑娘,您快醒醒!”

轻柔的摇晃将沈清鸢拽回人间。

没有潮湿阴冷的诏狱石壁,鼻尖萦绕着窗下腊梅淡淡的清香,身上盖着蓬松暖和的狐绒薄被。

她猛地睁开眼,环顾熟悉的闺房陈设——梨花木妆台、靠墙摆放的古籍卷宗、窗边挂着她平日临摹律法的宣纸,全是十五岁那年的模样。

贴身丫鬟晚翠眼眶通红,见她睁眼,立刻喜极而泣:“方才园中小亭积雪打滑,您踩空跌进浅池,昏过去快一个时辰,可把奴婢吓坏了。大夫说您寒气入体,得好生静养。”

浅池失足,永安十七年,腊月。

沈清鸢抬手看向自己的手掌,肌肤细腻光洁,没有铁链勒出的伤痕,身形尚且单薄,正是还未深陷权谋、沈家全员尚且平安的年纪。

她真的回来了,回到所有悲剧尚未生根的时候。

上一世她心性单纯,满心爱慕萧景琰,处处忍让沈明月,落得家破人亡;这一世,看过满门鲜血、尝过毒酒蚀骨之痛,心中仅存的柔软早已尽数冰封。

她自幼跟着父亲打理刑狱卷宗,通晓律法条文,擅长辨查伪证、拆解圈套,这本是旁人没有的本事,从前全都用来为萧景琰铺路,往后只会护住家人,清算仇敌。

“方才嫡小姐遣侍女送来一碗驱寒姜汤,说是特意亲手炖的。”晚翠小声回话,语气带着几分欣喜,只当嫡姐一片好心。

沈清鸢眸色冷了几分。

前世就是这碗姜汤,内里掺了耗损气血的凉性药材,她喝下后缠绵病榻半月,错过了太后举办的冬日贵女宴。沈明月便顶替她赴宴,刻意主动结识尚且势弱的萧景琰,二人的勾结,便是从那场宴会开始。

看似关怀备至,实则步步藏刀。

“汤直接倒了,往后沈明月送来的吃食汤药,一律不必送进我院中。”沈清鸢坐起身,语气平静,没有半分往日姐妹间的温和。

晚翠一愣,明显不习惯自家姑娘这般疏离冷淡的模样,正要再问,门外管事丫鬟快步进来通报。

“大小姐,府门外传来消息,摄政王萧烬渊的车架途经相府,临时停驻,传相府适龄姑娘前往院前等候问话。”

萧烬渊。

沈清鸢指尖微微收紧。

上一世她与萧烬渊立场相悖,处处避着此人,直至临死才知晓,他是唯一曾试图营救沈家之人。此人手握重兵,权压朝堂,性情孤僻冷硬,连当今太子萧景琰都要避让三分。

萧景琰一心谋夺皇权,沈明月贪图后位荣华,二者皆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想要抗衡二人,单凭她一介庶女、一座相府远远不够。

萧烬渊,是她眼下唯一能借力之人。

但她不会像前世依附萧景琰一般,掏心掏肺交出所有底牌。彼此只谈制衡、共谋,不谈情意。情爱二字,早在诏狱那场大雪里,跟着沈家百余条性命一同埋了。

沈清鸢垂眸整理身上素色棉裙,抬眼时眼底只剩一片沉静的决断。

“取一件干净披风来,我去前院见王爷。”

窗外腊梅落了一地碎白,旧岁愚钝痴情的沈清鸢,早已葬身永安二十七年的诏狱风雪。

从今往后,活下来的是背负血海深仇、手握刑律底牌,步步筹谋、绝不任人宰割的沈家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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