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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一次反抗

我给死人化妆,却化出了自己的脸

我没有立刻离开殡仪馆。

火警声还在响。

红色警示灯一下一下闪着,把走廊、墙面、玻璃门都照成一种不正常的血色。

我站在后门外的阴影里,手里攥着那枚神经记录模块。

它很小。

黑色薄片,边缘冰凉,像一片从死人胸口剥出来的夜。

密码是我的死亡时间。

0142。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反复响。

我的死亡时间。

不,是原来的林照月的死亡时间。

三个月前凌晨一点四十二分,她的心跳停止,呼吸消失,被写进死亡通知书。

三个月后的现在,我拿着从她尸体里取出的东西,站在她工作过的殡仪馆后门,想办法听她最后留下的话。

我忽然有些喘不上气。

如果模块里真的有东西,那会是什么?

她临死前的记忆?

实验记录?

周祁他们不敢留下的证据?

还是她早就知道自己会被替换,所以用最后一点意识,把答案藏进了身体里?

我不能在这里打开。

周祁还在馆内,馆长的人也在找我。

火警制造出的混乱撑不了多久,等他们发现报警点没有真正起火,就会重新封锁冷库和监控室。

到那时候,真正的林照月会再一次被推向火化炉。

我把模块塞进口袋,转身去了后门外的废弃告别厅。

那是殡仪馆最老的一间厅,早几年因为线路老化停用,后来一直拿来堆旧花架、破音响和不用的白布。

我小时候第一次跟师父值班,就是在这间告别厅后面。

那时候我还不习惯死人,听见家属哭声就跟着难受。

师父递给我一块白布,说:“别怕哭声。活人哭,是因为死人被记得。真正可怕的是没人来哭。”

现在想想,他说得对。

真正的林照月如果今天被烧掉,连哭她的人都没有。

她会以无名氏的身份变成一盒灰。

而所有害死她、利用她、替换她的人,仍然可以干干净净地站在阳光下,说一切都是医学奇迹。

我推开旧告别厅后门。

里面灰尘很重。

阳光从破损的高窗照进来,落在一排排倒扣的椅子上。

供台上还摆着一只褪色的香炉,里面残留着很久以前烧尽的香灰。

我反锁门,找了个角落坐下。

手机没办法直接读取模块。

但我有一台备用设备。

殡仪馆为了读取部分遗体随身电子设备,配过一个多功能数据转接器,平时放在证物暂存柜里。

昨晚我就顺手拿了一只。

那时只是想着可能会用到女尸手机,没想到真正要读取的,是她身体里的东西。

我把转接器插上手机,又把模块接进卡槽。

屏幕上跳出一行提示:

未知外接设备。

是否尝试读取?

我按下确认。

设备加载很慢。

一秒。

两秒。

三秒。

屏幕变黑。

接着弹出一个密码框。

四位数字。

我盯着那四个空格,手指停在半空。

0142。

输入完成。

确认。

屏幕闪了一下。

然后,一行字浮出来。

QML-07-R 原体神经残留记录。

是否解锁?

我的喉咙发紧。

我按下“是”。

下一秒,手机里传出一阵杂音。

沙沙的电流声,夹着模糊的呼吸。

那呼吸很轻,很乱,像一个人被水淹住,拼命想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我把音量调大。

杂音持续了十几秒。

随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

“如果……如果有人听见这段记录……”

我整个人僵住。

那是我的声音。

又不是我的声音。

它比我更虚弱,更嘶哑,像从很深的地方传出来。

我握着手机,指尖一点点发麻。

她继续说:

“我叫林照月。”

短短五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心口。

我从醒来到现在,听过太多人叫这个名字。

我妈叫过,周祁叫过,馆长叫过,警察也叫过。

可第一次有人用这样的声音,说——

我叫林照月。

那不是证明身份。

那是临终前拼命留下来的存在。

录音里,她喘了很久。

背景里有机器声。

滴。

滴。

滴。

还有男人模糊的交谈声。

“神经活性还没完全消失。”

“记忆提取窗口只剩不到三分钟。”

“家属已经签字了。”

“周医生,是否开始?”

我听见周祁的声音。

很轻。

但我认得出来。

他说:“开始。”

我的胃猛地一阵抽痛。

录音里的林照月似乎听见了。

她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

“周祁……”

没有人回答她。

随后是仪器启动的声音。

她开始痛苦地喘息。

那种声音不是普通疼痛。

像意识被人从身体里一点点剥离,像有刀子从脑髓深处刮过。

我浑身发冷,手指几乎握不住手机。

过了很久,她才断断续续地说:

“我没有同意……”

“我还没死……”

“别碰我的记忆……”

背景里有人说:“原体意识残留异常,建议加深镇静。”

周祁的声音再次出现。

“加。”

一个字。

平静,清楚,没有犹豫。

我忽然想起他从前替我盖被子的样子。

他会把被角压好,怕我夜里踢开着凉。

也想起我胃疼时,他皱着眉给我冲药,说:“林照月,你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

同一个人。

他说“加”。

给那个还没彻底死去的林照月加深镇静。

然后从她脑子里提取记忆。

我闭上眼,眼泪却没有掉下来。

录音继续。

林照月的声音越来越弱。

“如果……如果后来醒来的那个人……听见……”

我猛地睁开眼。

后来醒来的人。

她知道。

她知道会有另一个她醒来。

她知道自己会被替代。

录音里,她像用尽最后的力气,挤出几个字:

“不要相信他们。”

“不要回医院。”

“左胸……记录模块……”

“他们要用我的脸……做第二个……”

声音断断续续,被电流声吞没。

我屏住呼吸,几乎把耳朵贴到手机上。

她说:

“你不是我。”

“但你……也不是他们的东西。”

我终于没忍住,眼泪砸在屏幕上。

她明明快死了。

她明明应该恨我。

恨这个会继承她记忆、住进她房子、拥抱她父母、被她男友叫名字的替代体。

可她留下来的最后一句话,不是恨。

她说,你也不是他们的东西。

录音到这里没有结束。

后面是一段自动记录的数据。

屏幕上跳出几份文件。

第一份:原体死亡确认视频。

第二份:记忆提取过程日志。

第三份:QML-07替代体唤醒影像。

第四份:二号替代体培育计划。

我盯着第四份文件,心一点点沉下去。

二号替代体。

原来不是未来可能。

是已经开始。

我打开文件。

里面是一份项目排期表。

QML-07替代体已出现自主意识偏离。

情感锚点失效风险上升。

建议启动QML-08培育。

外观模板:林照月。

记忆数据来源:QML-07最新行为回收数据及原体残留数据。

预计启用时间:三天后。

备注:

旧样本需完成社会性死亡处理。

三天后。

我的葬礼照片。

所谓“林照月遗体告别仪式”,不是给原来的林照月办的,也不是单纯给我准备的死亡预案。

那是一场交接仪式。

旧样本死亡,新样本启用。

一个林照月被宣布死去,另一个林照月继续回到父母和周祁身边。

我忽然想起小区监控里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女人。

她对摄像头说:快逃。

她是QML-08吗?

还是启明提前培育出的第二个替代品?

如果是,她为什么提醒我?

她也开始出现自主意识了吗?

我来不及细想。

外面传来脚步声。

有人在走廊里喊:

“废厅查过没有?”

我立刻把模块和转接器收好,把所有文件复制到手机,又转存进U盘。

进度条快得让我心惊。

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四十九。

百分之七十七。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有人拧了一下门。

门被我反锁着。

“这间怎么锁了?”

另一个人说:“旧厅平时没人用。”

“打开看看。”

我拔下U盘,把手机贴身藏好,迅速环顾四周。

告别厅后侧有个小储藏间,通向旧音控室。

音控室的窗户很高,外面是草坪。

我以前帮陈姐搬旧花架时钻过一次。

窗户小,但能出去。

我跑进音控室,踩着旧音箱往上爬。

门外传来钥匙声。

他们在开门。

我推开窗户,外面的风灌进来。

窗框锈住,刮得我手背生疼。

我咬牙往外钻。

肩膀卡了一下,衣服被铁钉划开。

门开了。

有人喊:“她在窗户那!”

我用尽全力翻出去,摔在草坪上。

泥水溅了半身。

我顾不上疼,爬起来就跑。

身后有人追出来。

殡仪馆后面是一片老松林,再往外是停车场和火化区侧门。

我不能往停车场跑。

那里一定有人。

我转向火化区。

他们不会想到我还敢往里面去。

火化区的烟囱在阳光下沉默地立着。

空气里有烧纸和高温金属的味道。

我的胃里又一阵翻涌。

这里是所有证据最终消失的地方。

一具遗体推进去,出来的就是灰。

骨头碎成粉,伤口没了,植入物没了,死因没了,名字也没了。

所以他们最喜欢这里。

干净。

彻底。

不可逆。

我从侧门钻进去。

火化区里面因为刚才的假火警还没完全恢复秩序,两个工作人员正在检查设备。

我低头从一排推床后面穿过去,听见远处有人争执。

“馆长说先停所有流程!”

“周医生说九点半前必须处理完那具无名遗体!”

“到底听谁的?”

“你问我我问谁?”

我心里一动。

顶替的那具无名遗体还没火化。

这说明真正的林照月暂时更安全。

只要流程被拖住,他们就没办法立刻销毁备用柜里的她。

我躲进火化区后侧的小间,打开内部系统终端。

这里的电脑只能操作火化排班,不能连接外网。

但它有一个致命问题。

所有火化流程必须对应遗体编号、冷柜编号、火化炉号、工作人员签名。

如果其中一个环节编号异常,系统会自动暂停并上报。

我以前觉得这是麻烦。

现在,它是我的机会。

我输入自己的旧工号。

权限失效。

我试陈姐的工号。

也失效。

馆长已经把我们两个都锁了。

我深吸一口气,输入师父以前留下的维修账号。

这是多年前系统升级时临时开的权限。

后来没人记得删。

密码是殡仪馆成立年份加馆长生日。

师父当年骂过一句:“这破系统,密码比我家门锁还好猜。”

我没想到,有一天这句闲话会救我。

登录成功。

我迅速进入火化排班。

当前待火化遗体:

无名氏,女,车祸,三号冷柜,火化炉2号。

我把冷柜编号改成备用三。

再把火化炉号改成检修状态。

系统弹出红色警告:

遗体编号与冷柜编号不一致。

火化炉状态异常。

流程暂停。

是否上报?

我按下“是”。

下一秒,系统自动生成异常报告,发送到殡仪馆后台、民政监管平台和火化流程留档邮箱。

我盯着屏幕,心跳剧烈。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反抗他们。

不是逃。

不是躲。

不是偷证据。

而是用他们最依赖的流程,卡住他们最想完成的灭口。

火化区外立刻响起工作人员的声音。

“系统怎么报错了?”

“炉号被锁了!”

“谁动的后台?”

我起身要走,却在门口撞上馆长。

他站在那里,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

“林照月。”

我停住。

他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又看向我。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我说:“知道。”

“私自篡改火化流程,盗取遗体证物,扰乱殡仪馆秩序。”他声音发狠,“你这辈子都别想再干这行了。”

我看着他。

“我以为你至少会说一句,那具女尸是谁。”

馆长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是无名氏。”

“你确定?”

“系统里写得很清楚。”

“系统里还写我三天前签了遗体器官捐赠协议。”我往前走了一步,“可你也清楚,那不是我签的。”

他眼神闪了一下。

我继续说:“你知道她不是无名氏,你也知道她和我有关。你接了电话,关了监控,提前火化,配合启明毁尸灭迹。”

馆长脸色一变。

“谁跟你说启明?”

“死人。”

他没听懂。

我也不需要他听懂。

外面有人跑来:“馆长,监管平台回执了,要求暂停这批火化,核查编号异常!”

馆长猛地回头:“谁让你上报的?”

工作人员一脸懵:“系统自动报的。”

馆长的脸彻底白了。

我知道,他完了。

至少今天这具尸体,没那么容易被烧掉了。

我趁他分神,从另一侧冲出去。

可刚跑到火化区出口,就看见周祁站在那里。

他身后,两个黑衣男人拦住了路。

周祁看着我。

他的脸上没有刚才的愤怒,反而平静得可怕。

“你把模块打开了?”

我没有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

“里面有录音?”

我还是没有回答。

他看着我的表情,已经知道答案。

那一瞬间,我在他眼里看见了一种陌生的东西。

不是怕我死。

是怕死人开口。

他轻声说:“照月,把模块给我。”

“不给。”

“你不知道它会带来什么后果。”

“我知道。”我说,“它会让你们害怕。”

周祁沉默了片刻。

“你以为这些东西交出去,就有人会相信你?”

“那就试试看。”

“你是非法实验产物。”他的声音冷下来,“你没有合法身份,没有完整医学定义,甚至不能确定你算不算自然人。你拿什么告我们?”

这句话像刀一样扎过来。

可我没有退。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说:

“就拿我还活着。”

周祁眼神一沉。

他身后的男人朝我逼近。

我往后退。

就在这时,陈姐从侧面冲出来,把一只灭火器狠狠砸向最近的男人。

男人闷哼一声倒退。

陈姐朝我吼:“跑!”

我转身冲进遗体转运通道。

身后乱成一团。

周祁的声音第一次失控。

“抓住她!”

我一路跑回三号冷库。

冷库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

系统异常后,没人敢再擅自移动遗体。

我趁乱钻进去,推开备用冷柜。

真正的林照月还躺在那里。

我拿出手机,迅速拍下她全身伤痕、左耳红痣、肩后旧疤、左膝旧伤、左胸模块切口、每一处手术痕迹。

一张。

又一张。

我拍得很稳。

像在给一具普通遗体做证据留档。

可拍到最后,我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对不起。”

我低声说。

“我现在还不能带你走。”

我把冷柜重新推回去,锁好。

然后把钥匙交给刚赶来的赵警官。

是的。

赵警官来了。

他带着两个民警站在冷库门口,脸色很严肃。

我不知道是系统上报惊动了监管平台,还是我定时发送的资料被他提前看见。

可他来了。

这就够了。

我把钥匙、U盘和装模块的无菌袋递给他。

“这里面有证据。”

赵警官没有立刻接。

他看着我,像还在判断我到底是受害者、嫌疑人,还是一个精神状态不稳定的报案人。

我迎着他的目光。

“那具女尸不是无名氏。”

我说。

“她叫林照月。”

赵警官终于接过东西。

他问:“那你是谁?”

这个问题终于来了。

如果是几个小时前,我一定会立刻回答:

我也是林照月。

我是活着的林照月。

我是被人冒用身份的林照月。

可现在,我站在冷库门口,身后是真正林照月的遗体,手里还残留着从她胸口取出模块时的冷意。

我忽然不想再撒谎。

也不想再抢她的名字。

我说:

“我不知道。”

赵警官皱眉。

我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但我知道,我还活着。”

冷库外,周祁赶到。

他看见赵警官手里的无菌袋和U盘,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我转头看他。

这一次,我没有躲。

也没有退。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反抗他。

不是因为我确定自己是谁。

而是因为我终于确定一件事。

我不是他的样本。

不是父母的替代女儿。

也不是启明可以随手终止的失败品。

我是活着的人。

哪怕我诞生于一场死亡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