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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真正的林照月

我给死人化妆,却化出了自己的脸

上午八点二十六分,我回到南郊殡仪馆。

殡仪馆的大门已经开了。

白天的殡仪馆和夜里不一样。

夜里它像一口沉在城市边缘的井,所有声音掉进去都会变轻。

白天它更像一座被迫营业的伤口。

家属哭声、工作人员脚步声、纸钱焚烧后的灰味、告别厅门口的白花,一切都摆在阳光下,反而显得更加荒唐。

我没有从正门进去。

周祁一定会派人守那里。

馆长也会。

他们既然提前火化,就说明已经知道我拿到了部分资料,也知道我不会轻易放弃那具女尸。

我绕到后门。

卸尸口的卷帘门半开着,里面停着两辆遗体转运车。

我贴着墙根走,帽檐压低。

后门值班室里坐着一个新来的小刘,正低头刷手机。

他没看见我。

我顺着员工通道进去。

走廊里很冷。

不是空调冷。

是殡仪馆特有的那种冷,像从墙里慢慢渗出来,贴着人的皮肤往骨头里钻。

我在这里工作七年,熟悉每一盏灯、每一个拐角、每一扇门。

以前这种熟悉让我安心。

现在,它成了我最后的路。

我先去了更衣室。

我的柜子已经被打开过。

工作服、备用手套、口罩、证件夹,全被翻乱。

有人找过我的东西。

我把柜门轻轻关上,换上一件备用黑色工作服,又从最里面摸出一把小号修复刀。

那是我刚入行时师父送我的。

刀柄磨得很旧,平时只用来处理极细小的创口边缘。

它救不了命。

但至少能让我在被人按住时,不至于完全没有反抗的东西。

我把刀塞进袖口。

然后去三号冷库。

冷库外的电子屏显示:

三号冷柜:待火化遗体一具。

流程状态:已移交火化准备区。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们果然动手了。

我刷自己的工牌。

门禁响了一声。

红灯。

权限失效。

我盯着那个红点,手指发冷。

一夜之间,我在殡仪馆也变成了一个不能进入冷库的人。

我拿出陈姐给我的备用钥匙。

钥匙插进机械锁,轻轻一拧。

咔。

门开了。

冷气扑出来。

我走进去,反手关门。

三号冷库里一排排冷柜安静地嵌在墙上,金属柜门反着冷白的光。

空气里有福尔马林、消毒水和金属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先看原本登记的冷柜。

空的。

拉出来时,里面只剩一层薄薄的霜。

他们已经把登记里的那具“无名女尸”移走了。

我没有慌。

陈姐昨晚给我的钥匙,是备用冷柜。

最里侧,监控死角。

我快步走过去。

那台冷柜外面没有电子编号,只有一个旧标签。

备用三。

我把钥匙插进去,手指微微发抖。

如果这里也是空的……

我不敢想。

锁舌弹开。

我拉出冷柜。

白色尸袋安静地躺在里面。

还在。

我闭了闭眼,压下胸口那阵发酸的东西。

“对不起。”

我低声说。

“不该让你等这么久。”

我把尸袋推到冷库里的临时检查台上,拉开拉链。

女尸的脸露出来。

昨晚我修复到一半的遗容,因为冷藏和移动,边缘有些变形。

额骨、颧骨、嘴唇上的修补材料还没完全定型。

她仍旧破碎。

仍旧不像一个完整的人。

可现在看着她,我已经不再只是恐惧。

我知道她是谁了。

原来的林照月。

三个月前死在手术台上的林照月。

被父母签下实验同意书,被男友提取记忆,被启明生命研究中心拆成“原体”的林照月。

她不是无名氏。

她也不是我的噩梦。

她是我这副身体、这张脸、这些记忆的来源。

也是他们最想烧掉的证据。

我戴上手套,开始重新检查她的身体。

昨晚时间太紧,我只来得及确认红痣、旧伤和部分骨相。

现在我要找左胸锁骨下方的神经记录模块。

那东西如果存在,应该不会很大。

启明既然敢把她伪装成无名女尸送来火化,就一定做过表面处理。

模块可能埋在皮下,也可能被缝合在旧手术切口里。

我解开尸袋,拉开白布。

女尸身上有多处车祸伤和术后痕迹。

胸口、颈侧、肋骨下方,都有缝合过的切口。

有些切口很新。

有些已经开始出现组织变化,说明不是车祸当天造成的。

我打开便携灯,照向她左胸。

锁骨下方,有一道很浅的线。

太浅了。

如果不是我专门找,几乎会被皮肤纹理和撞伤淤青盖过去。

那是一条细到不足两厘米的切口。

缝合方式很精细,像外科医生刻意做过美容处理。

我伸手按了一下。

皮下有一个极小的硬块。

指甲盖大小。

我心跳一瞬间加快。

找到了。

我拿起修复刀,停在切口边缘。

这是我第一次对着一具尸体下刀时,手在犹豫。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我忽然觉得,我正在第二次伤害她。

她生前已经被切开过太多次。

死后还要被人翻找、转移、伪装、火化。

而现在,我也要在她身上动刀。

“我会替你缝好的。”

我轻声说。

“我保证。”

刀尖划开旧切口。

皮肤边缘轻轻分开。

里面果然有一个黑色薄片状模块,被固定在皮下组织里,连着一小段已经剪断的纤维线。

我用镊子夹出来。

模块很薄,表面没有文字,只有一串极小的编号。

QML-07-R。

R。

Record?

记录?

还是原体?

我把模块放进无菌袋,贴身收好。

然后重新清理伤口,缝合,覆上修复胶。

做完这些,我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冷库明明那么冷,我却像从水里捞出来。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

我立刻关掉便携灯,把女尸推回备用冷柜。

门刚锁上,冷库外有人刷门禁。

滴。

红灯。

然后是馆长的声音。

“备用钥匙呢?”

另一个人说:“陈姐不在值班室。”

馆长骂了一句很低的话。

“给她打电话。”

我的心沉下去。

陈姐暴露了。

我靠在冷柜旁,尽量放轻呼吸。

冷库门外,馆长的声音压得很低。

“火化区那边怎么说?”

“原登记遗体已经送过去了,九点半前能处理完。”

“备用冷柜查过没有?”

“还没。监控死角,昨晚没人进去。”

馆长沉默了几秒。

“林照月熟悉这里,她要是真把东西藏起来,肯定会藏备用柜。”

我握紧袖口里的修复刀。

门外那人问:“那现在怎么办?”

馆长说:“开门,查。”

机械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响起。

陈姐的备用钥匙不止一把。

我迅速看了一眼周围。

冷库没有窗。

只有正门。

如果他们进来,我根本躲不了。

我唯一能做的,是让他们没时间仔细查。

我转身走到冷库控制面板前。

这里的系统很旧,去年报修过几次,压缩机一过载就会自动报警。

我熟悉它。

因为有一次夜班,冷库温度异常,我和陈姐守了整整一夜,手动调回了系统。

我输入维护密码。

密码还没被改。

屏幕亮起。

我把备用冷柜区域温控强行调低,又关闭了一组通风阀。

三秒后,系统发出刺耳警报。

滴——滴——滴——

冷库外的人动作一顿。

馆长骂道:“怎么回事?”

我立刻躲到门后。

冷库门被推开。

馆长和两个工作人员冲进来。

其中一个直奔控制面板。

“温控异常!备用区过载!”

“先处理系统!”

馆长脸色铁青:“快点,别让尸体出问题!”

我趁他们背对门口,贴着墙根从门后滑出去。

刚到走廊,迎面撞上一个人。

陈姐。

她脸色苍白,手里还拿着手机。

看见我,她先是一惊,随即一把拽住我往旁边杂物间里躲。

门关上。

她压低声音:“你疯了?他们到处找你!”

我把口罩往下拉了一点。

“女尸还在备用柜,我找到模块了。”

陈姐愣住。

“什么模块?”

“她左胸的东西。启明怕这个。”

陈姐听见“启明”两个字,脸色彻底变了。

“你知道了?”

“知道一部分。”

她靠在门板上,呼吸发抖。

“我就知道这事不对……昨晚馆长让我签火化交接,我没签。他说我不签就停职,还说这具尸体只是无名氏,没家属追责。”

“他知道她是谁吗?”

陈姐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知道多少。但送尸体的人提过一句,说这具不能留过九点半。”

九点半。

又是九点半。

三天后的葬礼照片,是上午九点半。

原体火化,也被安排在九点半前。

这个时间不是巧合。

是他们计划里统一清场的节点。

我问:“原登记遗体送去火化区了?”

陈姐点头。

“他们把一具别的无名遗体顶上去了。我以为是你换的。”

“是我昨晚换的,但他们不知道真正的还在备用柜。”

“现在快知道了。”陈姐声音发紧,“馆长已经怀疑备用柜。你不能留在这儿。”

我看着她。

“我得拿到监控。”

“什么监控?”

“昨晚黑车送尸体、馆长催火化、他们今天提前转移遗体的监控。”

陈姐脸色很难看。

“馆长昨晚关了一部分监控。”

“全部都关了吗?”

她犹豫。

我知道没有。

殡仪馆这种地方,监控从来不是一个总开关。

前门、后门、卸尸口、冷库走廊、火化区、告别厅,每一处权限分开。

为了防止遗体交接纠纷,卸尸口和火化区的监控通常不能完全关闭,只能隐藏在后台。

这也是我为什么必须回来。

死人不会说谎。

但活人的监控,有时候会。

陈姐咬了咬牙。

“监控室现在有人。”

“谁?”

“馆长的人。”

“你能把他支走吗?”

“能,但时间不长。”

“十分钟够了。”

陈姐看着我,眼眶忽然红了。

“照月,你到底惹上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

本来想说,我也不知道。

可这句话已经不准确了。

我低声说:“我惹上的不是他们。”

“那是什么?”

我看向杂物间门缝外的冷光。

“是我自己的死因。”

陈姐没有听懂。

我也没有解释。

有些真相太荒唐,说出口之前,连自己都像疯子。

陈姐深吸一口气。

“我去支开监控室的人。你三分钟后过去。要是我没出来,你别等我。”

她转身要走。

我拉住她。

“姐。”

她回头。

“你为什么帮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

“昨晚我看见那具女尸左耳后的红痣时,想起我妹妹。”

我怔了一下。

陈姐很少提家里人。

她低声说:“我妹妹十年前失踪,尸体一直没找到。那时候我天天跑派出所,跑医院,跑殡仪馆。所有人都跟我说,别查了,查不到的。”

她笑了一下,眼里却没有笑意。

“后来我才干了这行。我总想着,如果有一天我妹妹也躺在哪个冷柜里,至少有人能多看她一眼,别让她不明不白地被烧了。”

她看着我。

“照月,我不知道你和那具女尸到底是什么关系。但我知道,她不该被这么处理。”

我的喉咙有点堵。

“谢谢。”

“别谢。”陈姐吸了吸鼻子,“活着出去再说。”

她推门离开。

三分钟后,我去了监控室。

门虚掩着。

里面没人。

电脑屏幕还亮着。

我坐下,插入U盘,进入后台。

果然,昨晚卸尸口的监控没有被彻底删除,只是被标记为故障隐藏。

我恢复记录。

凌晨三点十七分。

那辆无牌黑车停在卸尸口。

司机下车。

推床被拉出来。

我看见自己站在灯下,接过交接单。

视频无声。

可画面清楚。

我把这一段导出。

接着是馆长办公室外的走廊。

凌晨三点四十六分。

馆长接电话。

四点五十七分。

火化流程被修改。

早上七点三十九分。

两个黑衣男人进入殡仪馆。

八点十一分。

原登记遗体被推往火化区。

这些都够了。

我继续查火化区画面。

屏幕跳转出来时,我心脏猛地一紧。

火化区门口,周祁站在那里。

白衬衫,黑色长裤,外套搭在臂弯上。

和派出所里一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和馆长说了什么。

馆长点头。

两人身后,工作人员把那具顶替的无名遗体推进火化准备区。

周祁来殡仪馆了。

就在现在。

我立刻导出视频。

进度条走得很慢。

百分之二十三。

百分之三十一。

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

我低头盯着屏幕。

快一点。

百分之五十八。

脚步声越来越近。

有人在门口说:“监控室怎么没人?”

百分之七十六。

我手指按在U盘上,心跳快得几乎要炸开。

百分之九十二。

门把手被拧动。

百分之百。

导出完成。

我拔下U盘,转身躲到桌下。

门开了。

进来的人不是馆长的人。

是周祁。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

我看见他的鞋尖停在离我不到两米的地方。

黑色皮鞋,干净得没有一点灰。

他走到电脑前,伸手摸了一下主机。

“她刚走。”

另一个男人问:“追吗?”

周祁没有回答。

他忽然低头,看向桌下。

我和他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我知道自己躲不掉了。

周祁看着我。

没有惊讶。

没有愤怒。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照月。”

他像过去那样叫我。

温柔得几乎让人恍惚。

“你为什么一定要逼我?”

我从桌下慢慢出来,手里攥着U盘。

“是你们逼我。”

他看了一眼我的手。

“把东西给我。”

“不给呢?”

“你带不出去。”

我笑了笑。

“那你试试。”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把袖口里的修复刀抵在自己颈侧。

周祁脚步猛地停住。

我看着他。

“别过来。”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林照月,你疯了?”

“你不是早就给我开过诊断证明了吗?”

刀锋贴着皮肤,很凉。

我没有用力。

但只要他再靠近,我就会划下去。

周祁比谁都清楚,我身上现在不能出现任何无法解释的新伤。

他们要让我“意外死亡”。

要让我成为一具可以顺利处理的尸体。

可如果我在监控室里、在他面前割开自己的脖子,这件事就再也不能被轻易包装。

所以他停住了。

“你不会伤害自己。”他说。

我看着他。

“周祁,你错了。”

他的眉心皱起。

我一字一句说:

“我不是原来的林照月。”

“你用她的记忆判断我,用她对你的爱控制我,用她过去的软肋猜我会怎么选。”

“可我不是她。”

“我没义务按她的方式爱你,也没义务按你设定的方式活着。”

周祁的表情一点点冷下来。

“你终于承认了。”

“承认什么?”

“承认你不是她。”

这句话很轻,却像刀一样。

如果是在昨晚,我会被这句话刺穿。

我会崩溃,会愤怒,会拼命证明我就是林照月。

可现在,我只是看着他。

“对。”

我说。

“我不是她。”

周祁眼底闪过一丝近乎残忍的释然。

像他终于等到我亲口承认自己只是替代品。

可我下一句话,让他的表情僵住。

“但你杀过她。”

监控室里一片死寂。

我盯着他的眼睛。

“你们把真正的林照月从医院带进实验项目,提取她的记忆,利用她的遗体,伪造她的死亡后续,还准备把她烧成无名灰。”

“你们也想杀我。”

“周祁,你不是失去爱人的可怜人。”

“你是凶手。”

他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闭嘴。”

这是他第一次对我用这种声音。

冷,硬,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我反而笑了。

“原来你也会怕。”

门外传来陈姐的声音。

“照月!”

几乎同一时间,走廊消防铃突然响起。

尖锐的警报声炸开。

红色报警灯一闪一闪。

陈姐启动了火警。

整个殡仪馆瞬间乱了。

外面有人喊:

“火化区报警!”

“家属先撤!”

“快去看配电箱!”

周祁回头的那一瞬间,我抓起桌上的键盘砸向他,转身冲出监控室。

陈姐站在走廊尽头朝我招手。

“这边!”

我跑过去。

她把一件白色防护服塞给我。

“穿上,混进遗体转运通道。”

“你呢?”

“我去拖住馆长。”

“不行。”

她瞪我。

“少废话!你不是要查真相吗?那就别死在这儿!”

我咬牙套上防护服,戴上口罩和帽子。

警报声里,殡仪馆所有人都在跑。

工作人员、家属、保安、火化区人员,混成一团。

我低头穿过转运通道,手里紧紧攥着装有模块的无菌袋和U盘。

走到出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三号冷库方向。

真正的林照月还在那里。

她的遗体还没被推出去。

她没有被烧掉。

至少现在没有。

我在心里对她说:

再等等。

我会回来。

我一定会把你的名字还给你。

刚走出后门,手机震动。

陌生号码又发来一条消息。

【别只保存证据。】

【他们今晚会锁冷库。】

【火化流程提前到今晚。】

我盯着屏幕,心口发紧。

今晚。

他们已经等不及三天后了。

下一条消息紧跟着跳出来。

【想让她说话,就打开模块。】

【密码是你的死亡时间。】

我站在殡仪馆后门外,耳边还回荡着火警声。

死亡时间。

三个月前,凌晨01:42。

0142。

我攥紧那枚从真正林照月左胸取出的神经记录模块。

忽然意识到,原来的林照月也许并没有完全沉默。

她把最后的答案,藏在了自己尸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