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二十六分,我回到南郊殡仪馆。
殡仪馆的大门已经开了。
白天的殡仪馆和夜里不一样。
夜里它像一口沉在城市边缘的井,所有声音掉进去都会变轻。
白天它更像一座被迫营业的伤口。
家属哭声、工作人员脚步声、纸钱焚烧后的灰味、告别厅门口的白花,一切都摆在阳光下,反而显得更加荒唐。
我没有从正门进去。
周祁一定会派人守那里。
馆长也会。
他们既然提前火化,就说明已经知道我拿到了部分资料,也知道我不会轻易放弃那具女尸。
我绕到后门。
卸尸口的卷帘门半开着,里面停着两辆遗体转运车。
我贴着墙根走,帽檐压低。
后门值班室里坐着一个新来的小刘,正低头刷手机。
他没看见我。
我顺着员工通道进去。
走廊里很冷。
不是空调冷。
是殡仪馆特有的那种冷,像从墙里慢慢渗出来,贴着人的皮肤往骨头里钻。
我在这里工作七年,熟悉每一盏灯、每一个拐角、每一扇门。
以前这种熟悉让我安心。
现在,它成了我最后的路。
我先去了更衣室。
我的柜子已经被打开过。
工作服、备用手套、口罩、证件夹,全被翻乱。
有人找过我的东西。
我把柜门轻轻关上,换上一件备用黑色工作服,又从最里面摸出一把小号修复刀。
那是我刚入行时师父送我的。
刀柄磨得很旧,平时只用来处理极细小的创口边缘。
它救不了命。
但至少能让我在被人按住时,不至于完全没有反抗的东西。
我把刀塞进袖口。
然后去三号冷库。
冷库外的电子屏显示:
三号冷柜:待火化遗体一具。
流程状态:已移交火化准备区。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们果然动手了。
我刷自己的工牌。
门禁响了一声。
红灯。
权限失效。
我盯着那个红点,手指发冷。
一夜之间,我在殡仪馆也变成了一个不能进入冷库的人。
我拿出陈姐给我的备用钥匙。
钥匙插进机械锁,轻轻一拧。
咔。
门开了。
冷气扑出来。
我走进去,反手关门。
三号冷库里一排排冷柜安静地嵌在墙上,金属柜门反着冷白的光。
空气里有福尔马林、消毒水和金属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先看原本登记的冷柜。
空的。
拉出来时,里面只剩一层薄薄的霜。
他们已经把登记里的那具“无名女尸”移走了。
我没有慌。
陈姐昨晚给我的钥匙,是备用冷柜。
最里侧,监控死角。
我快步走过去。
那台冷柜外面没有电子编号,只有一个旧标签。
备用三。
我把钥匙插进去,手指微微发抖。
如果这里也是空的……
我不敢想。
锁舌弹开。
我拉出冷柜。
白色尸袋安静地躺在里面。
还在。
我闭了闭眼,压下胸口那阵发酸的东西。
“对不起。”
我低声说。
“不该让你等这么久。”
我把尸袋推到冷库里的临时检查台上,拉开拉链。
女尸的脸露出来。
昨晚我修复到一半的遗容,因为冷藏和移动,边缘有些变形。
额骨、颧骨、嘴唇上的修补材料还没完全定型。
她仍旧破碎。
仍旧不像一个完整的人。
可现在看着她,我已经不再只是恐惧。
我知道她是谁了。
原来的林照月。
三个月前死在手术台上的林照月。
被父母签下实验同意书,被男友提取记忆,被启明生命研究中心拆成“原体”的林照月。
她不是无名氏。
她也不是我的噩梦。
她是我这副身体、这张脸、这些记忆的来源。
也是他们最想烧掉的证据。
我戴上手套,开始重新检查她的身体。
昨晚时间太紧,我只来得及确认红痣、旧伤和部分骨相。
现在我要找左胸锁骨下方的神经记录模块。
那东西如果存在,应该不会很大。
启明既然敢把她伪装成无名女尸送来火化,就一定做过表面处理。
模块可能埋在皮下,也可能被缝合在旧手术切口里。
我解开尸袋,拉开白布。
女尸身上有多处车祸伤和术后痕迹。
胸口、颈侧、肋骨下方,都有缝合过的切口。
有些切口很新。
有些已经开始出现组织变化,说明不是车祸当天造成的。
我打开便携灯,照向她左胸。
锁骨下方,有一道很浅的线。
太浅了。
如果不是我专门找,几乎会被皮肤纹理和撞伤淤青盖过去。
那是一条细到不足两厘米的切口。
缝合方式很精细,像外科医生刻意做过美容处理。
我伸手按了一下。
皮下有一个极小的硬块。
指甲盖大小。
我心跳一瞬间加快。
找到了。
我拿起修复刀,停在切口边缘。
这是我第一次对着一具尸体下刀时,手在犹豫。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我忽然觉得,我正在第二次伤害她。
她生前已经被切开过太多次。
死后还要被人翻找、转移、伪装、火化。
而现在,我也要在她身上动刀。
“我会替你缝好的。”
我轻声说。
“我保证。”
刀尖划开旧切口。
皮肤边缘轻轻分开。
里面果然有一个黑色薄片状模块,被固定在皮下组织里,连着一小段已经剪断的纤维线。
我用镊子夹出来。
模块很薄,表面没有文字,只有一串极小的编号。
QML-07-R。
R。
Record?
记录?
还是原体?
我把模块放进无菌袋,贴身收好。
然后重新清理伤口,缝合,覆上修复胶。
做完这些,我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冷库明明那么冷,我却像从水里捞出来。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
我立刻关掉便携灯,把女尸推回备用冷柜。
门刚锁上,冷库外有人刷门禁。
滴。
红灯。
然后是馆长的声音。
“备用钥匙呢?”
另一个人说:“陈姐不在值班室。”
馆长骂了一句很低的话。
“给她打电话。”
我的心沉下去。
陈姐暴露了。
我靠在冷柜旁,尽量放轻呼吸。
冷库门外,馆长的声音压得很低。
“火化区那边怎么说?”
“原登记遗体已经送过去了,九点半前能处理完。”
“备用冷柜查过没有?”
“还没。监控死角,昨晚没人进去。”
馆长沉默了几秒。
“林照月熟悉这里,她要是真把东西藏起来,肯定会藏备用柜。”
我握紧袖口里的修复刀。
门外那人问:“那现在怎么办?”
馆长说:“开门,查。”
机械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响起。
陈姐的备用钥匙不止一把。
我迅速看了一眼周围。
冷库没有窗。
只有正门。
如果他们进来,我根本躲不了。
我唯一能做的,是让他们没时间仔细查。
我转身走到冷库控制面板前。
这里的系统很旧,去年报修过几次,压缩机一过载就会自动报警。
我熟悉它。
因为有一次夜班,冷库温度异常,我和陈姐守了整整一夜,手动调回了系统。
我输入维护密码。
密码还没被改。
屏幕亮起。
我把备用冷柜区域温控强行调低,又关闭了一组通风阀。
三秒后,系统发出刺耳警报。
滴——滴——滴——
冷库外的人动作一顿。
馆长骂道:“怎么回事?”
我立刻躲到门后。
冷库门被推开。
馆长和两个工作人员冲进来。
其中一个直奔控制面板。
“温控异常!备用区过载!”
“先处理系统!”
馆长脸色铁青:“快点,别让尸体出问题!”
我趁他们背对门口,贴着墙根从门后滑出去。
刚到走廊,迎面撞上一个人。
陈姐。
她脸色苍白,手里还拿着手机。
看见我,她先是一惊,随即一把拽住我往旁边杂物间里躲。
门关上。
她压低声音:“你疯了?他们到处找你!”
我把口罩往下拉了一点。
“女尸还在备用柜,我找到模块了。”
陈姐愣住。
“什么模块?”
“她左胸的东西。启明怕这个。”
陈姐听见“启明”两个字,脸色彻底变了。
“你知道了?”
“知道一部分。”
她靠在门板上,呼吸发抖。
“我就知道这事不对……昨晚馆长让我签火化交接,我没签。他说我不签就停职,还说这具尸体只是无名氏,没家属追责。”
“他知道她是谁吗?”
陈姐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知道多少。但送尸体的人提过一句,说这具不能留过九点半。”
九点半。
又是九点半。
三天后的葬礼照片,是上午九点半。
原体火化,也被安排在九点半前。
这个时间不是巧合。
是他们计划里统一清场的节点。
我问:“原登记遗体送去火化区了?”
陈姐点头。
“他们把一具别的无名遗体顶上去了。我以为是你换的。”
“是我昨晚换的,但他们不知道真正的还在备用柜。”
“现在快知道了。”陈姐声音发紧,“馆长已经怀疑备用柜。你不能留在这儿。”
我看着她。
“我得拿到监控。”
“什么监控?”
“昨晚黑车送尸体、馆长催火化、他们今天提前转移遗体的监控。”
陈姐脸色很难看。
“馆长昨晚关了一部分监控。”
“全部都关了吗?”
她犹豫。
我知道没有。
殡仪馆这种地方,监控从来不是一个总开关。
前门、后门、卸尸口、冷库走廊、火化区、告别厅,每一处权限分开。
为了防止遗体交接纠纷,卸尸口和火化区的监控通常不能完全关闭,只能隐藏在后台。
这也是我为什么必须回来。
死人不会说谎。
但活人的监控,有时候会。
陈姐咬了咬牙。
“监控室现在有人。”
“谁?”
“馆长的人。”
“你能把他支走吗?”
“能,但时间不长。”
“十分钟够了。”
陈姐看着我,眼眶忽然红了。
“照月,你到底惹上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
本来想说,我也不知道。
可这句话已经不准确了。
我低声说:“我惹上的不是他们。”
“那是什么?”
我看向杂物间门缝外的冷光。
“是我自己的死因。”
陈姐没有听懂。
我也没有解释。
有些真相太荒唐,说出口之前,连自己都像疯子。
陈姐深吸一口气。
“我去支开监控室的人。你三分钟后过去。要是我没出来,你别等我。”
她转身要走。
我拉住她。
“姐。”
她回头。
“你为什么帮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
“昨晚我看见那具女尸左耳后的红痣时,想起我妹妹。”
我怔了一下。
陈姐很少提家里人。
她低声说:“我妹妹十年前失踪,尸体一直没找到。那时候我天天跑派出所,跑医院,跑殡仪馆。所有人都跟我说,别查了,查不到的。”
她笑了一下,眼里却没有笑意。
“后来我才干了这行。我总想着,如果有一天我妹妹也躺在哪个冷柜里,至少有人能多看她一眼,别让她不明不白地被烧了。”
她看着我。
“照月,我不知道你和那具女尸到底是什么关系。但我知道,她不该被这么处理。”
我的喉咙有点堵。
“谢谢。”
“别谢。”陈姐吸了吸鼻子,“活着出去再说。”
她推门离开。
三分钟后,我去了监控室。
门虚掩着。
里面没人。
电脑屏幕还亮着。
我坐下,插入U盘,进入后台。
果然,昨晚卸尸口的监控没有被彻底删除,只是被标记为故障隐藏。
我恢复记录。
凌晨三点十七分。
那辆无牌黑车停在卸尸口。
司机下车。
推床被拉出来。
我看见自己站在灯下,接过交接单。
视频无声。
可画面清楚。
我把这一段导出。
接着是馆长办公室外的走廊。
凌晨三点四十六分。
馆长接电话。
四点五十七分。
火化流程被修改。
早上七点三十九分。
两个黑衣男人进入殡仪馆。
八点十一分。
原登记遗体被推往火化区。
这些都够了。
我继续查火化区画面。
屏幕跳转出来时,我心脏猛地一紧。
火化区门口,周祁站在那里。
白衬衫,黑色长裤,外套搭在臂弯上。
和派出所里一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和馆长说了什么。
馆长点头。
两人身后,工作人员把那具顶替的无名遗体推进火化准备区。
周祁来殡仪馆了。
就在现在。
我立刻导出视频。
进度条走得很慢。
百分之二十三。
百分之三十一。
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
我低头盯着屏幕。
快一点。
百分之五十八。
脚步声越来越近。
有人在门口说:“监控室怎么没人?”
百分之七十六。
我手指按在U盘上,心跳快得几乎要炸开。
百分之九十二。
门把手被拧动。
百分之百。
导出完成。
我拔下U盘,转身躲到桌下。
门开了。
进来的人不是馆长的人。
是周祁。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
我看见他的鞋尖停在离我不到两米的地方。
黑色皮鞋,干净得没有一点灰。
他走到电脑前,伸手摸了一下主机。
“她刚走。”
另一个男人问:“追吗?”
周祁没有回答。
他忽然低头,看向桌下。
我和他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我知道自己躲不掉了。
周祁看着我。
没有惊讶。
没有愤怒。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照月。”
他像过去那样叫我。
温柔得几乎让人恍惚。
“你为什么一定要逼我?”
我从桌下慢慢出来,手里攥着U盘。
“是你们逼我。”
他看了一眼我的手。
“把东西给我。”
“不给呢?”
“你带不出去。”
我笑了笑。
“那你试试。”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把袖口里的修复刀抵在自己颈侧。
周祁脚步猛地停住。
我看着他。
“别过来。”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林照月,你疯了?”
“你不是早就给我开过诊断证明了吗?”
刀锋贴着皮肤,很凉。
我没有用力。
但只要他再靠近,我就会划下去。
周祁比谁都清楚,我身上现在不能出现任何无法解释的新伤。
他们要让我“意外死亡”。
要让我成为一具可以顺利处理的尸体。
可如果我在监控室里、在他面前割开自己的脖子,这件事就再也不能被轻易包装。
所以他停住了。
“你不会伤害自己。”他说。
我看着他。
“周祁,你错了。”
他的眉心皱起。
我一字一句说:
“我不是原来的林照月。”
“你用她的记忆判断我,用她对你的爱控制我,用她过去的软肋猜我会怎么选。”
“可我不是她。”
“我没义务按她的方式爱你,也没义务按你设定的方式活着。”
周祁的表情一点点冷下来。
“你终于承认了。”
“承认什么?”
“承认你不是她。”
这句话很轻,却像刀一样。
如果是在昨晚,我会被这句话刺穿。
我会崩溃,会愤怒,会拼命证明我就是林照月。
可现在,我只是看着他。
“对。”
我说。
“我不是她。”
周祁眼底闪过一丝近乎残忍的释然。
像他终于等到我亲口承认自己只是替代品。
可我下一句话,让他的表情僵住。
“但你杀过她。”
监控室里一片死寂。
我盯着他的眼睛。
“你们把真正的林照月从医院带进实验项目,提取她的记忆,利用她的遗体,伪造她的死亡后续,还准备把她烧成无名灰。”
“你们也想杀我。”
“周祁,你不是失去爱人的可怜人。”
“你是凶手。”
他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闭嘴。”
这是他第一次对我用这种声音。
冷,硬,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我反而笑了。
“原来你也会怕。”
门外传来陈姐的声音。
“照月!”
几乎同一时间,走廊消防铃突然响起。
尖锐的警报声炸开。
红色报警灯一闪一闪。
陈姐启动了火警。
整个殡仪馆瞬间乱了。
外面有人喊:
“火化区报警!”
“家属先撤!”
“快去看配电箱!”
周祁回头的那一瞬间,我抓起桌上的键盘砸向他,转身冲出监控室。
陈姐站在走廊尽头朝我招手。
“这边!”
我跑过去。
她把一件白色防护服塞给我。
“穿上,混进遗体转运通道。”
“你呢?”
“我去拖住馆长。”
“不行。”
她瞪我。
“少废话!你不是要查真相吗?那就别死在这儿!”
我咬牙套上防护服,戴上口罩和帽子。
警报声里,殡仪馆所有人都在跑。
工作人员、家属、保安、火化区人员,混成一团。
我低头穿过转运通道,手里紧紧攥着装有模块的无菌袋和U盘。
走到出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三号冷库方向。
真正的林照月还在那里。
她的遗体还没被推出去。
她没有被烧掉。
至少现在没有。
我在心里对她说:
再等等。
我会回来。
我一定会把你的名字还给你。
刚走出后门,手机震动。
陌生号码又发来一条消息。
【别只保存证据。】
【他们今晚会锁冷库。】
【火化流程提前到今晚。】
我盯着屏幕,心口发紧。
今晚。
他们已经等不及三天后了。
下一条消息紧跟着跳出来。
【想让她说话,就打开模块。】
【密码是你的死亡时间。】
我站在殡仪馆后门外,耳边还回荡着火警声。
死亡时间。
三个月前,凌晨01:42。
0142。
我攥紧那枚从真正林照月左胸取出的神经记录模块。
忽然意识到,原来的林照月也许并没有完全沉默。
她把最后的答案,藏在了自己尸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