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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家里的牛皮纸袋

我给死人化妆,却化出了自己的脸

周祁站在病案室门口。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

不是医院保安。

他们的站姿太直,眼神太冷,像长期习惯了执行某种不需要解释的命令。

我把那页项目记录塞进贴身口袋里,抬头看他。

周祁没有立刻走进来。

他的视线扫过桌上的文件盒,又落在邱琳身上。

“邱老师。”

他声音很轻。

“病案室的管理规定,您应该比我清楚。”

邱琳脸色发白,却没有低头。

“她是病人本人,有权查阅自己的病历。”

周祁看着她。

“她现在不具备完整判断能力。”

“这句话应该由精神科评估,不该由你一个心外科医生替她下结论。”

周祁笑了一下。

那笑意没有到眼底。

“我会如实向医院说明今天的情况。”

邱琳的手指攥紧。

我知道她已经在冒险了。

我不能把她也拖下水。

我抱起桌上的文件盒,往后退了一步。

“周祁,你不是说我记忆错乱吗?”

他看向我。

我把病历首页举起来。

“那这个呢?”

“未经授权私自调取病案,不具备证明效力。”

“签名也是假的?”

“照月。”

他叹了口气。

“你现在越这样,只会让情况更糟。”

“对谁更糟?”

他没有回答。

我盯着他:“对我,还是对你们的项目?”

那两个黑衣男人往前走了一步。

周祁抬手拦住。

他的表情变得很冷。

“把东西放下,跟我回去。”

“回哪儿?”

“检查室。”

“是检查,还是回收?”

这两个字出口时,病案室里安静得像冷库。

周祁眼神终于变了。

不再伪装温和,也不再试图哄我。

他看我的目光像在看一件已经出现裂缝的器械。

需要维修。

不听话,就报废。

“你不该看那些东西。”他说。

“可我已经看了。”

“那你更应该明白,你现在的身体状态不稳定。”

“所以呢?销毁我?”

他眉头皱了一下。

“不要用这种情绪化的词。”

我笑了。

“你们管我叫样本,管她叫原体,管杀我叫回收。现在我说一句销毁,反倒成了情绪化?”

周祁没有再跟我争。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

那两个男人立刻朝我走来。

邱琳想拦,被其中一个人伸手挡开。

我抱着文件盒,转身冲向档案柜尽头的小门。

刚才找病历时我注意过,那扇门通向复印室。

复印室不一定有出口。

但医院所有办公区都有消防通道图。

只要进去,我就还有机会。

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

有人喊:“别让她跑!”

我撞开复印室的门。

里面堆满纸箱和旧打印机,窗户半开,外面是六楼外机平台。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纸张哗哗响。

没有出口。

我心口一沉。

下一秒,我看见墙角有一扇窄门。

门上贴着“维修通道,闲人免进”。

我冲过去,用力一拧。

锁着。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

我来不及想,把文件盒里的资料一把扯出来,塞进衣服里,又把空盒子狠狠砸向窗户。

玻璃发出巨响。

外面的人动作顿了一瞬。

趁这一下,我搬起旧打印机,砸向维修通道门锁。

一下。

两下。

门锁变形。

第三下,门终于被撞开。

我钻进去,里面是一条狭窄的设备通道,黑得几乎看不清路。

身后复印室门被推开。

周祁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照月,你逃不掉。”

我没有回头。

设备通道里满是灰尘和机油味,管道纵横交错,我弯着腰往前跑,肩膀被尖锐的金属边划了一下,疼得眼前发黑。

可我不能停。

我已经知道了。

原体死亡,替代体苏醒。

他们再也不可能让我平安回到原来的生活。

通道尽头有一架铁梯。

往下。

我攥着资料,踩上铁梯。

手心因为汗和灰打滑,好几次差点踩空。

爬到三楼时,下面传来护士说话的声音。

我顺着维修口推开一条缝。

这里是住院部后侧的污物间。

我从里面钻出来时,一个推车的小护士吓得差点叫出声。

我立刻捂住她的嘴。

“别喊,我不会伤害你。”

她惊恐地看着我。

我松开手,摘下自己的工作牌给她看。

“我是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有人追我。我只借条路。”

她还没反应过来,走廊尽头已经传来电梯开门声。

我把工作牌收回,低声说了句对不起,转身混进楼梯间。

从医院出来时,天已经彻底亮了。

我没有回殡仪馆,也没有回自己住处。

周祁一定会在那里等我。

派出所暂时也不能去。

他已经用诊断说明和“情绪异常”把路铺好了,我现在跑回去,只会变成一个携带医院病历、妄图证明自己死过的疯女人。

我需要一个他们暂时想不到的地方。

父母家。

最危险,也最可能藏着最后一块证据。

我妈既然敢在派出所塞纸条,就说明她知道更多。

而我爸一直沉默。

沉默的人,往往不是不知道。

只是早就选择了不说。

我打车去了老城区。

车上,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好几次。

我知道自己现在样子很狼狈。

头发散乱,衣服被划破,膝盖上沾着灰,脸色白得不像活人。

司机问:“姑娘,去医院看病的?”

我看着窗外。

“刚从医院出来。”

“那怎么不叫家里人来接?”

我没有回答。

家里人。

这三个字现在听起来,比陌生人还远。

车停在父母家楼下。

这是一栋二十多年的老楼,没有电梯,墙皮剥落,楼道里总有一股潮湿的味道。

小时候我最烦爬楼。

每次背着书包上到五楼,都要在门口蹲一会儿。

我妈就会开门笑我:“我们照月跑两步就喘,以后怎么当女侠?”

我那时候总说:“谁要当女侠,我以后要当很厉害的人。”

后来我做了入殓师。

不算厉害。

只是见过很多人一生最后的样子。

可我怎么都没想到,有一天我会像贼一样,回到自己家门口。

门没锁。

我推开时,客厅里很安静。

我爸坐在沙发上,背对着我。

茶几上烟灰缸里堆满烟头。

他以前戒烟十几年,我妈管得严,家里从没有烟味。

现在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

听见门响,他没有回头。

“回来了?”

我站在玄关。

“你知道是我?”

他低声说:“除了你,没人会这样开门。”

我换鞋时习惯先把左脚鞋尖抵在门边,再弯腰解鞋带。

这是小时候养成的毛病。

原来我爸知道。

可他知道这么细,却也能瞒我这么久。

我走进客厅。

“妈呢?”

“卧室。”

“周祁来过吗?”

我爸夹着烟的手抖了一下。

“半小时前打过电话。”

“他说什么?”

“让我们看见你就联系他。”

“你联系了吗?”

我爸沉默。

我看着他:“爸。”

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没有。”

这是今晚到现在,第一个让我稍微能喘口气的答案。

可我没有放松。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页项目记录,放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

我爸没有看。

他的肩膀却一下子塌了。

像那张纸还没展开,他就已经被上面的字压垮。

我问:“原体死亡,替代体苏醒。是什么意思?”

卧室门忽然打开。

我妈站在门口。

她像一夜没睡,眼睛肿得厉害,头发也乱了。

看见我时,她先是往前走了一步,像想抱我。

可我后退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

“照月……”

“别这么叫我。”

她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你是照月。”

“哪个照月?”

她哭得说不出话。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问:“是三个月前死在手术台上的那个,还是现在站在你面前这个?”

我妈捂住嘴,整个人晃了一下。

我爸起身扶住她。

这一次,我没有心软。

“我要看你们签过的东西。”

我爸低声说:“没有了。”

“别骗我。”

“照月……”

“我说了,别这么叫我。”

我看着他。

“你们可以签下实验同意书,可以把我送去医院,可以瞒着我三个月,可以看着周祁给我安排三天后的葬礼。你们当然也可以继续骗我。但我现在只问一次。”

我把那页项目记录按在茶几上。

纸页被我手掌压出皱痕。

“真正的资料在哪里?”

客厅里死一般安静。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响。

这只钟是我高中毕业那年买的,我用第一笔兼职钱付了款。

那时候我爸嫌它贵,说一个钟而已,几十块也能用。

我妈却说:“这是照月自己挣钱买的,挂客厅最中间。”

后来它就在这面墙上走了九年。

它见过我高考,见过我毕业,见过周祁第一次上门,见过我每年生日吹蜡烛。

也见过他们签下那些文件,决定让我以另一种方式“活过来”。

我爸终于转身,走向书房。

我跟过去。

书房很小。

一张旧书桌,一个铁皮文件柜,还有我爸年轻时买的几本工程书。

他蹲下身,在柜子最底层摸索了一会儿,揭开一块松动的木板。

木板下面有个夹层。

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已经被翻过很多次,边缘磨得发白。

我伸手去拿。

我爸按住纸袋。

他的手很粗,指节发红。

“看完以后,你会恨我们。”

我看着他。

“我现在已经在恨了。”

他眼眶一下子红了。

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男人,终于松开手。

我把牛皮纸袋拿出来,打开。

第一份,是死亡通知书。

患者姓名:林照月。

死亡时间:三个月前,凌晨01:42。

死亡原因:严重复合伤致循环呼吸衰竭。

签字确认人:林建川。

我盯着那行死亡时间。

01:42。

正是病案里写的原体死亡确认时间。

而在我的记忆里,那一天的凌晨,我应该已经被转进普通病房。

周祁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说我只是晕倒。

我妈在旁边哭,说以后再也不让我熬夜。

原来那不是病房。

那是他们给我补上的一段假记忆。

第二份,是实验知情同意书。

标题醒目得刺眼。

遗体神经记忆延续计划家属授权书。

授权内容包括:

允许启明生命研究中心提取死者神经记忆残留数据。

允许使用预培育替代体承接人格碎片及生活记忆。

允许替代体在监管条件下回归原社会关系,以观察稳定性。

允许项目组在替代体失控或出现严重自主意识偏离时,进行终止处理。

我看到最后一行,手指一点点发冷。

终止处理。

所以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不是被“救活”的人。

我是被授权使用、观察、回收的东西。

授权人栏里,三个签名并排着。

许曼青。

林建川。

周祁。

我抬头看他们。

“你们签的时候,知道‘终止处理’是什么意思吗?”

我妈瘫坐在椅子上,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我爸低着头。

“他们说只是医学监护。”

“谁说的?”

“启明的人。”他声音嘶哑,“还有周祁。”

我笑了一声。

“他说什么你们都信?”

我妈忽然抬头,崩溃地喊:“那我们还能怎么办!”

她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声音撕裂。

“你躺在那里,医生说你已经没了心跳,身上全是血,脸白得像纸。我喊你,你不应。我就你一个女儿,你让我怎么办?”

我看着她。

她继续哭着说:“周祁说还有办法,说你的记忆可以留下来,说你还能回来。他说只要我们签字,你就能继续活着。照月,妈妈真的不能眼睁睁看你死啊……”

“所以你们签了。”

“我只是想让你回来。”

“回来的是我吗?”

她张着嘴,却答不上来。

我替她说了。

“不是。”

客厅里的空气凝成一块冰。

我低头继续翻纸袋。

第三份,是保密协议。

协议要求所有知情家属不得向替代体透露项目真实情况,不得私自带替代体接触原体遗体,不得向警方、媒体或非项目授权人员透露实验资料。

违约后果写得很重。

巨额赔偿。

刑事责任。

项目失败责任追究。

难怪我爸妈害怕。

可这不是他们沉默的理由。

他们可以怕。

但他们不能一边怕,一边把我推进火里。

我翻到第四份。

是一份项目阶段评估。

替代体编号:QML-07。

外观一致度:99.3%。

记忆植入完成度:78%。

行为习惯复现度:84%。

情感依附反应:强。

独立人格萌发:高风险。

建议:加强情感约束,由家属及伴侣维持稳定环境,避免替代体接触原体死亡信息。

我盯着“情感约束”四个字,胃里一阵翻涌。

原来这三个月里,我妈给我的每一次拥抱,周祁给我的每一句安抚,都是约束。

他们让我回家,让我吃饭,让我休息,让我相信自己只是病了。

不是因为爱。

至少不完全是。

而是因为我要稳定。

我要听话。

我要继续扮演一个死人的生活。

最后一份,是一张遗体转移记录。

原体林照月遗体,因项目调整,由启明生命研究中心转移至南郊殡仪馆临时处理。

处理方式:无名遗体快速火化。

备注:避免替代体接触。

我的手猛地攥紧纸张。

所以,那具女尸真的是原来的林照月。

她不是偶然被送来。

她被伪装成无名氏送到我手上,是因为他们想毁掉最后证据。

可偏偏我接触到了她。

偏偏我修到了那颗红痣。

偏偏她手机里留下了那张照片。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那部手机是谁放在她身上的?”

我爸和我妈都愣住。

“什么手机?”

我看着他们的反应。

他们不知道。

如果父母不知道,周祁未必会做这种提醒我的事。

那是谁?

原来的林照月?

可她已经死了三个月。

还是另一个我?

监控里那个让我快逃的人?

我的脑子乱成一团。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我把所有文件塞进包里。

我爸拦住我。

“你要去哪儿?”

“殡仪馆。”

我妈猛地站起来:“不行!周祁会在那里等你!”

“所以我更要去。”

“照月!”

我停下脚步。

她哭着抓住我的袖子。

“妈妈求你了,别再查了。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行不行?我们离开这里,去别的城市,妈妈陪你走,我们不管这些了。”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这双手以前给我扎过头发,给我洗过校服,给我包过饺子。

也是这双手,在同意书上签了字。

“妈。”

她抬头看我,眼里忽然亮起一点希望。

我轻声说:“你知道吗?你现在还在骗自己。”

她怔住。

“你不是想带我走。你是想带走一个能继续喊你妈妈的人。”

她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我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拿开。

“可我不想再当她了。”

我转身往门口走。

我爸忽然在身后开口。

“照月。”

我没有回头。

他说:“真正的遗体……没有送去普通冷库。”

我脚步停住。

他声音发哑。

“我听他们打电话时提过,殡仪馆那具只是要尽快火化的表层手续。真正能证明实验的,不只是遗体,还有她体内的手术痕迹和植入物。”

我转过身。

“什么植入物?”

“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只听见他们说,左胸靠近锁骨下方,有一个神经记录模块。那东西如果被找到,启明就脱不了身。”

左胸。

锁骨下方。

我想起女尸身上那些还没来得及仔细检查的实验痕迹。

答案一直在那里。

躺在冷柜里,等着我把她找回自己。

我爸走进书房,又拿出一张旧门禁卡。

“这是启明的人以前留给我的,说如果你出现严重排异反应,就带你去他们的观察点。”

我接过卡。

卡面没有机构名称,只有一串编号。

QM-ACCESS-B。

我爸的手停在半空,像想碰我的头。

可他最终没有敢碰。

“我对不起你。”

我看着他。

“你对不起的,不止我。”

他眼眶通红。

我知道,他听懂了。

他们对不起原来的林照月。

也对不起现在站在这里的我。

我走出家门时,天光从楼道小窗照进来。

灰尘在光里漂浮。

小时候,我总觉得这道光像一条路。

放学回家,只要爬到这一层,看见这束光,就知道家快到了。

可现在,我站在同一个位置,只觉得自己像从这里被赶出去过一次。

三个月前,原来的林照月死了。

三个月后,我带着她的死亡通知书、实验同意书和保密协议,走出这个家。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没有署名。

只有一句话。

【别回殡仪馆,他们提前火化了。】

我盯着这行字,心脏猛地一沉。

下一秒,又一条消息进来。

【你只有两个小时。】

我抬头,看向楼道尽头那片刺眼的天光。

两个小时。

在他们烧掉真正的林照月之前。

我必须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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