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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医院病历里的第二人生

我给死人化妆,却化出了自己的脸

周祁说:“你本来不该这么早知道。”

车厢里静了几秒。

地下停车场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惨白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点残存的温柔照得干干净净。

我忽然明白,过去五年里,我见过的周祁,可能一直只是他愿意让我看见的那一层皮。

会给我煮粥。

会在雨夜背我去医院。

会记得我胃不好,记得我怕冷,记得我睡前喜欢把窗帘留一条缝。

可同一双手,也可以给我写诊断说明。

同一张嘴,也可以把我说成“样本”。

我看着他。

“所以你承认了?”

周祁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解开安全带,像刚才那条消息根本没出现过。

“照月,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我问,“等我被回收以后?”

他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你不该用这个词。”

“你手机上写的。”

“那不是给你看的。”

我笑了一声。

笑得很轻。

“也是。我这个样本,确实不该识字。”

周祁的脸色沉下来。

“林照月。”

他很少连名带姓叫我。

过去只有我坚持夜班后不去医院、胃疼到冒冷汗还说没事时,他才会这样喊我。

那时候我听见,会觉得自己被人在乎。

现在再听,只觉得像某种管控命令。

我靠在车门上,没有动。

车锁已经落下。

地下停车场里没有行人。

前面那扇灰色门上方有摄像头,红点一闪一闪。

只要我下车,很可能就会被带进里面。

里面有什么?

检查室?

实验室?

还是给“失控样本”准备的地方?

我不能进去。

至少不能这样进去。

我看着周祁,慢慢放软声音。

“周祁,我头疼。”

他看着我,眼神没动。

我抬手按住太阳穴,呼吸一点点变急。

“很疼。”

他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来扶我。

他只是盯着我的脸,像在判断我是不是演的。

我知道他会怀疑。

所以我没有哭,也没有喊。

我只是把呼吸压乱,手指抓住安全带,身体微微蜷起。

人的痛苦如果太像表演,就会露馅。

真正疼的时候,反而没有力气做大动作。

我做入殓师七年,看过太多死前挣扎留下的痕迹。

指甲抠进掌心,牙齿咬破舌尖,身体因为缺氧本能蜷缩。

疼痛不会说话。

疼痛只会收紧。

周祁终于伸手摸我的额头。

他的指尖刚碰到我皮肤,我猛地抓住他的手腕。

他瞳孔一缩。

可下一秒,我没有攻击他。

我只是抬头看他,声音发抖:

“我到底怎么了?”

这句话是真的。

也正因为是真的,连我自己都分不清里面有多少恐惧。

周祁的手停在半空。

他的防备短暂松了一瞬。

大概在他眼里,我终于回到了他熟悉的位置。

害怕。

依赖。

等他给答案。

他俯身靠近,低声说:

“你只是还没有恢复好。”

“恢复什么?”

“记忆。”

“我的记忆为什么要恢复?”

“因为它断过。”

我盯着他:“什么时候断的?”

他没有回答。

我继续说:“是三个月前吗?”

他眼神微变。

“谁告诉你的?”

“我猜的。”

“你见过谁?”

我笑了一下。

“你怕我见过谁?”

周祁的那点耐心彻底耗尽。

他反手扣住我的手腕,力气很重。

“照月,不要再试探我。”

疼痛从腕骨传上来。

我没有挣扎。

我只是看着他:“你以前从来不舍得这样抓我。”

他手指僵了一下。

就在这一下里,我另一只手摸到车门锁扣。

咔。

锁开了半格。

周祁察觉时已经晚了。

我抬膝撞向他小腹,推开车门,整个人从副驾驶滚了出去。

膝盖撞到水泥地,疼得眼前一黑。

可我没停。

地下停车场空旷,声音会被放大。

周祁在身后喊我:“林照月!”

我没回头。

我往右侧跑。

那不是出口。

但刚才进来时,我记得右边有一排电梯,其中一部标着“医废通道”。

医院的地下结构我不熟,但殡仪馆和医院常年交接遗体,我知道所有大型医院都有后勤通道。

后勤通道不一定能直接出去。

但一定能绕开普通门禁。

我冲进通道前,回头看了一眼。

周祁已经下车。

他没有大喊叫保安。

也没有立刻追上来。

他只是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那一刻,我更确定自己不能进那扇灰门。

我推开医废通道的门。

刺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里面灯光昏暗,墙边堆着黄色医疗废物箱,地上有轮子碾过的水痕。

我关上门,没有顺着通道直跑,而是躲进旁边一间半开的清洁间。

几秒后,外面脚步声经过。

两个男人。

一个说:“她往这边跑了。”

另一个问:“周医生说抓活的?”

“废话。编号还没注销,不能有外伤。”

编号还没注销。

我靠在清洁间门后,手指死死捂住嘴。

他们不是医院保安。

医院保安不会说“编号”。

脚步声远去。

我等了十几秒,才从清洁间出来,朝反方向走。

我不能去门诊。

那里人多,摄像头也多。

周祁知道我所有习惯,他会第一时间堵急诊、门诊和停车场出口。

我要去一个他以为我不会去的地方。

病案室。

所有谎言如果曾经经过医院系统,就一定要留下些什么。

周祁可以修改诊断说明,可以告诉警察我有记忆障碍。

但正式病历不是一张纸。

手术记录、麻醉记录、影像报告、护理记录、知情同意书、用药清单,每一项都有时间、签名、编号。

只要三个月前我真的“差点死过”,病历里一定有痕迹。

而如果我已经死过……

我不敢把这个念头想完。

我沿着后勤楼梯往上走。

膝盖疼得厉害,每抬一步都像有针扎进骨头。

我咬着牙,没有停。

四楼是检验科。

五楼是病理科。

六楼走廊尽头挂着一块蓝色牌子。

病案管理中心。

门还没开。

现在不到早上七点,工作人员没上班。

玻璃门内一片昏暗。

我站在门口,看着门禁刷卡器,心里一沉。

进不去。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传来轮子声。

一个穿蓝色工服的大叔推着清洁车过来,车上挂着一串钥匙和门禁卡。

我立刻低头,装作在打电话。

“大夫,我已经到病案室门口了,对,周医生让我来取材料……他很急。”

大叔看了我一眼。

我继续对着黑屏手机说:“我知道,可他们还没上班。您能不能跟病案室说一下?我这边病人等着手术。”

“姑娘。”大叔停下车,“你找谁?”

我抬头,脸色尽量放得苍白疲惫。

“周祁医生让我来取一份旧病历,说一会儿手术讨论要用。”

周祁在青川一院太有名。

年轻,心外科骨干,宣传栏里有他的照片。

大叔显然听过。

“病案室现在没人。”

“我知道。”我急得眼圈发红,“但周医生那边一直催,我也没办法。”

大叔犹豫了一下。

“里面不能随便进。”

我低下头,声音放轻:“我只是进去等。等老师来了我马上办手续。真的,病人情况挺急的。”

可能我现在的脸色太难看。

也可能“周医生”三个字确实有用。

大叔最后叹了口气。

“你别乱碰东西啊,我开门让你在里面等。”

门禁“滴”一声响。

玻璃门开了。

我低声道谢,走进去。

门在身后重新关上。

病案室比我想象中更大。

一排排密集档案柜像冷库里的冷柜,银灰色,整齐,安静。

空气里有纸张、灰尘和打印机墨粉的味道。

我走到最里面,打开电脑。

需要工号密码。

我试了几次,都进不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外面随时可能有人来。

我强迫自己冷静。

病历系统进不去,不代表所有东西都查不到。

正式纸质病案会按年份、科室、出院日期归档。

三个月前,青川一院,林照月。

我沿着档案柜找索引。

住院病历归档区。

心外科。

神经外科。

综合ICU。

我的手停在“综合ICU”那一排。

如果周祁说我伤得很重,昏迷很久,至少会进ICU。

我拉开档案柜。

里面按月份排列。

三个月前。

我翻得很快,指尖扫过一排排姓名。

王某某。

李某某。

赵某某。

没有林照月。

我换到心外科。

还是没有。

神经外科。

没有。

创伤急救中心。

没有。

越没有,我心里越慌。

如果我真的住过院,病历不该不存在。

除非名字不是林照月。

或者,病历被单独抽走了。

我正要继续找,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我猛地回头。

病案室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白大褂,头发盘得很低,胸牌上写着:邱琳,病案管理。

她看见我,皱起眉。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我手指捏紧档案柜边缘。

“我……”

“这里不能随便进。”她快步走过来,“哪个科室的?”

我看着她胸牌,脑子飞快转。

撒谎没有用。

她是病案室的人,一问就能拆穿。

我拿出身份证。

“我叫林照月。我来查自己的病历。”

邱琳接过身份证,看了一眼,脸色变得有些奇怪。

“林照月?”

“对。”

她没有再说话。

她的反应让我心里一动。

“你听过我?”

邱琳把身份证还给我。

“病人查病历要走窗口申请,需要本人身份证、出院记录或者委托材料。现在还没到上班时间,你先出去。”

她转身就要往门口走。

我立刻追上去,挡在她面前。

“邱老师,我没有出院记录。”

“那就让主管医生开证明。”

“主管医生是周祁。”

邱琳脚步停住。

我盯着她的眼睛。

“他不会让我查。”

她眉头一点点皱紧。

“你什么意思?”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折小的纸条。

纸已经被我攥得发皱。

别信周祁,原来的你已经死了。

邱琳看清那行字后,脸色明显变了。

我压低声音:“三个月前,我到底在这家医院做过什么手术?”

她立刻把纸条塞回我手里。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林小姐,你现在出去,我可以当作没看见你。”

“有一具无名女尸凌晨送到了南郊殡仪馆,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周祁手机里收到消息,说样本已接触原体,需尽快回收。”我一口气说完,“如果我离开这里,很可能再也查不到了。”

邱琳的脸白了。

她看向玻璃门外。

走廊没人。

我继续说:“我不求你帮我报警,也不求你站出来作证。你只要告诉我,病历在哪里。”

她闭了闭眼。

“你不该来这里。”

“所有人都这么说。”我看着她,“别查她,别碰尸体,别来医院。可你们越这么说,我越知道答案就在这里。”

邱琳沉默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还是会把我赶出去。

最后,她转身走向最里面一排档案柜。

那一排柜子没有普通标签。

只有一个黑色磁条锁。

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一张卡,刷开。

柜门打开时,我看见里面不是普通病案袋。

而是一排排灰色文件盒。

每个盒子上都有编号。

QM-01。

QM-02。

QM-03。

我的呼吸一下子停住。

QM。

启明。

邱琳没有看我,伸手抽出其中一个文件盒。

编号:QML-07。

和周祁手机里收到的发件人,一模一样。

她把盒子放到桌上。

“我只给你十分钟。”

我伸手去打开。

邱琳按住盒盖,声音很低。

“林小姐,看完以后,你可能会后悔。”

我看着她。

“我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能后悔的了。”

她慢慢松开手。

盒子里第一份文件,是一份病历首页。

姓名:林照月。

性别:女。

年龄:27。

入院时间:三个月前,凌晨00:43。

入院诊断:严重复合伤,心脏破裂,颅脑损伤,失血性休克。

我的手指停在“入院时间”上。

三个月前。

凌晨。

我记忆里那天,我明明只是夜班后晕倒。

周祁说我低血糖。

我妈守在病床边,给我喂温水。

可病历上写着,我被送进医院时,心脏破裂,颅脑损伤,失血性休克。

这不是“差点出事”。

这是人几乎已经死了。

我翻到抢救记录。

抢救开始时间:00:51。

心跳骤停:01:07。

第一次除颤。

第二次除颤。

第三次除颤。

持续胸外按压。

大量输血。

抢救记录上每一行都像刀割。

我看见自己的名字在那些冰冷术语里反复出现。

林照月血压测不出。

林照月瞳孔散大。

林照月自主呼吸消失。

林照月家属已到场。

林照月病危。

林照月……

我翻页的手开始抖。

下一页是手术记录。

手术名称很长。

心脏破裂修补术。

胸腔探查术。

颅内减压。

神经组织保存。

后面几项被黑色遮盖条涂过,像有人刻意隐去了真正内容。

主刀医生一栏,我看见周祁的名字。

第一助手,还有两个陌生医生。

单位备注:启明生命研究中心联合医学项目。

我的胃猛地抽了一下。

启明。

又是启明。

我继续翻。

麻醉记录。

用药清单。

神经监测报告。

器官状态评估。

每一页都盖着医院和启明生命研究中心的章。

纸页摩擦的声音很轻,可在我耳朵里,却像一层层白布被掀开。

直到我翻到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术前影像采集照。

照片里的女人躺在手术台上。

脸色灰白,头发被血黏在额头上,胸口插满管子,嘴里塞着气管插管。

她的身体被蓝色手术单盖住,只露出脸和半截肩颈。

左耳后,一颗红痣清晰得刺眼。

那是我。

或者说,是原来的林照月。

我看着照片,忽然听不见周围任何声音。

记忆里那个所谓“低血糖住院”的场景开始摇晃。

白色病房。

削好的苹果。

我妈手里的热水杯。

周祁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说:“没事了。”

那些画面像被水泡过的纸,边缘慢慢散开。

我努力去抓,却只抓到一片空白。

原来我不是忘了病房号。

不是忘了护士的脸。

不是记忆变差。

是那段记忆本来就不完整。

有人把一段温和、合理、可以接受的“住院记忆”塞给了我。

用来遮住手术台上那具濒死的身体。

我翻到下一份文件。

知情同意书。

项目名称:遗体神经记忆延续计划。

我盯着那几个字,指尖冰凉。

同意参与实验人员:

许曼青。

林建川。

周祁。

三个签名并排落在纸面上。

我妈的字软,最后一笔总是往下塌。

我爸的字重,横画压得很死。

周祁的字干净利落,像他的人一样,看起来永远不会出错。

他们都签了。

在我躺在手术台上,心跳停止、自主呼吸消失的时候。

他们签了这份东西。

我不知道自己是愤怒,还是冷。

我甚至没有哭。

只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血的棉花,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邱琳站在旁边,没有催我。

她看着那份同意书,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我问她:“这是什么计划?”

她没有回答。

“神经记忆延续,是什么意思?”

她还是沉默。

我抬头看她:“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邱琳的嘴唇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病案室外传来脚步声。

很急。

不止一个人。

邱琳脸色一变,立刻伸手要收文件。

“有人来了。”

我按住文件盒。

“最后一页。”

“没时间了!”

“最后一页。”

我声音很低,却连自己都听出了狠劲。

邱琳咬了咬牙,把最底下一页抽出来递给我。

那是一张项目阶段记录。

纸张比前面的都新,像后来补进去的。

我低头看去。

项目编号:QML-07。

原体姓名:林照月。

原体状态:死亡。

死亡确认时间:三个月前,01:42。

替代体唤醒时间:三个月前,05:16。

记忆植入完成度:78%。

人格稳定性:观察中。

最后一行字,被红笔圈了出来。

原体死亡,替代体苏醒。

我盯着那八个字。

一瞬间,整个世界像被推进了焚化炉。

火光亮起。

所有我以为属于自己的东西,都在里面卷边、变黑、塌陷。

原体死亡。

替代体苏醒。

所以那具无名女尸,不是像我。

她才是原来的林照月。

而我……

门外传来门禁声。

滴。

玻璃门被刷开。

周祁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照月。”

他叫得很轻。

像过去每一次在医院走廊里喊我。

可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我只是把那页纸折起来,塞进了贴身口袋里。

然后抬眼,看向玻璃门上映出的自己。

那张脸还活着。

会呼吸。

会害怕。

会疼。

可病历告诉我,我不是死而复生的林照月。

我是她死亡之后,被唤醒的替代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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