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画面里,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女人,对着摄像头说:
快逃。
没有声音。
只有口型。
可我看懂了。
因为那是我的嘴。
我坐在物业监控室里,后背一阵阵发冷。
老刘站在我旁边,脸上的困意早就没了。他看看屏幕,又看看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林小姐,这……这是双胞胎?”
我没有回答。
我没有双胞胎。
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后来身体一直不好,家里所有亲戚都知道,她这辈子只生了我一个。
可监控里的女人确实有一张我的脸。
甚至比我自己更像“林照月”。
她进门时没有慌张,没有躲闪,刷门禁、等电梯、抬头看摄像头,每一个动作都熟得像在自己家里重复过很多遍。
她不是闯入者。
她像归来者。
我把监控往前倒,又往后拖。
那天晚上八点四十六分,她进了单元楼。
九点二十三分,她出来。
手里多了一个黑色帆布袋。
那个袋子我认识。
它原本放在我卧室衣柜上层,里面装着我的旧证件、户口本复印件、大学毕业证复印件,还有几份体检报告。
我搬家时懒得整理,就一直塞在那里。
我今晚回去时,根本没来得及检查。
现在不用看也知道,它不见了。
“刘叔,这段监控能拷出来吗?”
老刘犹豫了一下。
“按规定不行,得报警或者物业经理签字。”
我看着他:“她拿走了我的证件。”
老刘脸色变了。
我没有再说什么,只把手机里那张“三天后的葬礼照片”打开给他看。
照片里,殡仪馆门口的电子屏上,红色的字清清楚楚。
林照月遗体告别仪式。
老刘看完,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掉了。
他也是见过死亡的人。
他儿子走的时候才十九岁,遗体送来时脸被撞得不成样子,是我给孩子一点点补回来的。
那天他跪在告别厅门口,抓着我的袖子哭,说:“林小姐,我老婆胆子小,她要是看见孩子那样,活不下去。”
我记得他。
所以他也记得我。
老刘咬了咬牙,从抽屉里摸出一个U盘。
“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说着,把监控片段导了进去。
进度条一点点往前走。
我盯着屏幕,掌心全是汗。
导出完成的那一刻,我听见楼上某个住户开门倒垃圾的声音,塑料袋摩擦着地面,轻得像有人拖着一具尸体从走廊经过。
老刘把U盘递给我。
“林小姐,要不你现在就报警吧。”
我接过U盘,点头:“我正要去。”
这句话说出口时,我自己都觉得讽刺。
我在殡仪馆工作七年,见过太多家属报警,太多民警来调取遗体资料,太多死亡证明盖章。
我一直觉得,系统、手续、记录,至少能给死人一个交代。
可那天夜里,我第一次意识到,如果有人能把一个活人悄悄改成死人,也能把一个死人悄悄写成活人。
那系统到底还会不会站在我这边?
凌晨五点四十,我到了辖区派出所。
天快亮了。
派出所门口的灯还亮着,玻璃门后面有个值班民警在吃泡面。
他看见我进来,抬头问:“什么事?”
我把帽子摘下来。
“我要报案。”
他放下叉子,抽了张纸擦嘴。
“什么情况?”
“有人冒充我。”
民警明显见过很多类似纠纷,表情没什么变化。
“身份证丢了吗?”
“可能被拿走了。但不是普通冒用。”
我把U盘放到桌上,又把女尸手机里的照片调出来。
“有人长得和我一模一样,进过我家,拿走了我的证件。还有一具无名女尸,她身上的特征也和我一致。”
民警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他看我的眼神从普通询问,变成了谨慎打量。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凌晨,一个脸色苍白、眼睛发红的女人跑来说有人和自己一模一样,还说有一具尸体也像自己。
听起来确实不像正常报案。
我压住情绪,说:“我不是精神有问题。这里有小区监控,还有照片。”
他接过U盘,插进电脑。
视频播放出来。
画面里,另一个我撑着伞走进单元楼,刷门禁,等电梯,抬头,看向摄像头。
民警原本松散的坐姿一点点直起来。
他看了看屏幕,又抬头看我。
“这是你吗?”
“不是。”
“你确定?”
“那天晚上八点四十六分,我在殡仪馆值班。”
“有考勤吗?”
“有。”
“同事能证明吗?”
我想到了陈姐。
也想到了馆长。
如果他们调殡仪馆考勤,会不会被改?
如果他们问馆长,馆长会不会说我早退、精神异常、私自离岗?
我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可以调监控。”
民警点点头,继续看视频。
视频里的女人最后对着摄像头张口。
快逃。
民警把那一段倒回去,又放了一遍。
他没看懂口型,但显然也觉得不对劲。
“你说她拿走了你的证件?”
“对。”
“你有没有怀疑对象?亲戚、朋友,或者和你有纠纷的人?”
我沉默了一下。
周祁的名字在舌尖滚过,却没有立刻说出来。
不是因为我还想护着他。
而是我知道,周祁是医生。
三十岁,心外科,履历漂亮,医院重点培养对象,平时说话温和,朋友圈里永远是工作、会议、学术照片。
而我现在是什么?
一个大半夜拿着“未来葬礼照片”报警的入殓师。
我说他有问题,别人未必信。
所以我得先让系统自己查出他的名字。
我抬头:“我不确定。但她用的是我的身份,我想查一下我的身份记录有没有异常。”
民警看了我一眼。
“身份证带了吗?”
我从钱包里拿出身份证。
他接过去,在机器上刷了一下。
屏幕跳出我的信息。
姓名:林照月。
性别:女。
年龄:27。
户籍地址、现住地址、照片,一切正常。
民警看着屏幕:“系统里没显示你的身份证挂失,也没有异常报警记录。”
我盯着电脑。
照片上的我穿着蓝底白衬衣,是五年前补办身份证时拍的。
那是我。
至少看起来是我。
“能查最近有没有人用我的身份证办理过业务吗?”
“这个要看具体类别。你说她可能拿了证件,最近有没有收到银行、贷款、手机号之类的异常短信?”
我摇头。
“没有。”
“那你先去把身份证和银行卡挂失,防止后续风险。至于这个视频,我们可以登记,但目前只能按身份冒用嫌疑处理。”
我心里往下沉。
身份冒用嫌疑。
太轻了。
轻到根本挡不住那辆黑色无牌车,也挡不住馆长提前火化的电话。
我拿出那部碎屏手机。
“这部手机是无名女尸的随身物品。里面有我妈的号码,用我的生日能解锁,相册里有这张照片。”
我把照片放大递过去。
民警看见“林照月遗体告别仪式”几个字时,表情明显变了。
“这照片哪来的?”
“女尸手机里。”
“什么女尸?”
“今天凌晨送到南郊殡仪馆的一具无名女尸,车祸,毁容。她左耳后有一颗红痣,右肩后侧有旧疤,左膝有旧伤,全部和我一样。”
民警听到这里,终于站了起来。
他叫来另一个同事,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民警姓赵,听完后没有立刻判断,只问我:“你在殡仪馆工作?”
“是。”
“这具遗体的交接单呢?”
“在馆里,但手续不完整。”
“遗体现在在哪儿?”
我顿了一下。
“冷库。”
我没有说备用冷柜。
那是我和陈姐最后的退路。
赵警官看了我一眼,像察觉到我有所保留,但没有追问。
他坐下来,开始查系统。
“你说有人冒用你的身份,我们先看一下近期相关记录。”
键盘声在值班大厅里响起。
我站在桌边,看着屏幕上的页面一层层跳转。
身份证使用记录。
医保记录。
出入院记录。
民政相关业务。
公证和捐赠登记。
起初一切正常。
然后赵警官的手停了一下。
他盯着屏幕,眉头皱起。
“你三天前去过市民服务中心?”
我心口一紧。
“没有。”
“系统显示,三天前上午十点二十一分,你本人申请过遗体器官捐赠登记。”
大厅里的空气像一下子被抽空。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很远。
“什么登记?”
赵警官看向我。
“遗体器官捐赠协议。”
我怔怔站在那里。
遗体。
器官。
捐赠。
每个字我都认识,连起来却像一张提前给我铺好的白布。
三天前。
也就是另一个我进出我家的那天。
她拿走我的旧证件,上午签了遗体器官捐赠协议,晚上又回到我家。
然后今天凌晨,一具和我一模一样的无名女尸被送进殡仪馆,要求明早前火化。
而三天后,我的葬礼已经被安排好。
我扶住桌角。
赵警官问:“这份协议你本人不知情?”
“不知情。”
“没签过?”
“没有。”
“系统这里有电子签名。”
他把文件调出来。
签名框里出现三个字。
林照月。
字迹清瘦,最后一笔微微上挑。
和我平时签名一模一样。
不只是像。
连我写“月”字时习惯把里面两横连成一笔的小毛病,都一样。
我看着那个签名,胃里一阵翻涌。
那种感觉像有人不仅偷走了我的脸,还偷走了我握笔的习惯。
我低声说:“这不是我签的。”
赵警官问:“你能现场签一下吗?”
我点头。
他递给我一张白纸和一支笔。
我握笔时,手有点僵。
林照月。
三个字落在纸上。
赵警官把纸拿过去,对照屏幕。
旁边年轻民警也凑过来看。
两人都沉默了。
太像了。
像到我自己都没办法否认。
如果不是我明确知道自己没去过市民服务中心,我也会觉得那就是我的签名。
赵警官把电子协议往下翻。
“协议申请方式是本人到场,刷身份证,人脸识别,通过。”
“人脸识别?”
“对。”
我看向屏幕。
资料页右侧有一张现场采集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坐在办理窗口前,面无表情地看着摄像头。
她扎着低马尾,穿黑色风衣。
是监控里的另一个我。
也是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年轻民警下意识扶了我一下。
“你没事吧?”
我摇头。
可我的指尖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如果人脸识别都能通过,那就不是简单的冒用。
她的脸、身份证、签名、生日、母亲电话,全部都能和我对上。
对系统来说,她就是林照月。
那我呢?
我站在派出所里,拿着自己的身份证,说她是假的。
可系统里的每一条记录都在替她作证。
“还有别的吗?”我问。
赵警官继续往下查。
他翻到协议附件时,忽然停住。
“这里有紧急联系人。”
我盯着屏幕。
紧急联系人姓名:周祁。
关系:未婚夫。
职业备注:青川市第一医院心外科医生。
我耳边嗡的一声。
像有什么东西炸开,又迅速归于死寂。
周祁。
果然是他。
赵警官抬头看我:“你认识这个人?”
我嘴唇有些发麻。
“认识。”
“什么关系?”
“男朋友。”
“他知道你做过这个登记吗?”
我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现在看来,他比我知道得早。”
赵警官眉头皱得更紧。
他正要说话,桌上的座机响了。
年轻民警接起来,听了几句,看向赵警官。
“赵哥,南郊殡仪馆那边来电话,说他们有个员工情绪异常,私自带走遗体随身物品,可能还挪动了遗体。名字……”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到我身上。
“林照月。”
我站在原地,背后一寸寸发冷。
他们动作比我想象得快。
我前脚刚报案,后脚殡仪馆就先把我变成了“情绪异常”的员工。
赵警官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是完全怀疑。
但多了一层审视。
我知道这很正常。
报警人同时被单位反向报警。
她说有人冒用身份,单位说她私自动遗体。
她拿出未来葬礼照片,系统却显示她三天前亲自签了遗体器官捐赠协议。
哪一边更像真的?
我忽然觉得很好笑。
那张网早就织好了。
从殡仪馆,到医院,到市民系统,再到我妈和周祁。
我以为自己是在查真相。
其实我只是刚刚摸到网线,就已经惊动了整张网。
赵警官挂断电话后,语气比刚才严肃。
“林女士,你先别紧张。现在情况比较复杂,我们需要核实。那部女尸手机是遗体随身物品,你按规定不应该私自带走。”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可以交给你们,但我要做登记。它里面的照片、通话记录、开机定位异常,都要封存。”
赵警官看了我几秒。
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冷静。
“会按流程处理。”
“还有那段监控,我也留一份给你们。”
“可以。”
“殡仪馆那具女尸,不能火化。”我盯着他,“至少在查清身份前,不能火化。”
赵警官沉默了片刻。
“我们会联系殡仪馆核实。”
我知道这不是承诺。
但这已经是我现在能争取到的最大结果。
我坐在派出所的塑料椅上,配合他们做笔录。
姓名,年龄,职业,住址。
每一个问题都很普通。
可当我说出“林照月”三个字时,我忽然觉得自己像在冒用一个死人的名字。
笔录做到一半,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白衬衫,黑色长裤,外套搭在臂弯上。
他来得太快。
像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周祁站在派出所门口,先看见赵警官,又看见坐在椅子上的我。
他的表情没有惊讶。
只有一种压得很深的疲惫。
像我又给他添了麻烦。
他走过来,声音温和得和从前一样。
“照月。”
我没有应。
他站在我面前,低头看我。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跑。
这个字用得很轻,却让我心里泛起一阵恶心。
像我是从医院病房、实验笼子,或者某个属于他的地方跑出来的。
我抬头看他。
“周祁,三天前那份遗体器官捐赠协议,是你陪她签的吗?”
他眼神微微一动。
只有一瞬。
很快,他又恢复平静。
“你最近状态不好,可能把很多事情记混了。”
“我问你,是不是你陪她签的?”
“照月。”
他叹了口气,像在包容一个无理取闹的病人。
“我们先回医院,好不好?”
赵警官看向他:“你是周祁医生?”
周祁点头,从口袋里拿出证件。
“我是她男朋友,也是她近期的主治医生之一。她三个月前做过一次大手术,术后一直有短暂记忆混乱和幻觉症状。今晚给你们添麻烦了。”
主治医生之一。
我心脏猛地一沉。
他什么时候成了我的主治医生?
我三个月前做的不是低血糖观察吗?
为什么他现在说是大手术?
我盯着他:“我做过什么手术?”
周祁没有看我。
他对赵警官说:“她的情况涉及隐私,我可以提供医院证明。”
赵警官接过他递来的文件。
我看见文件抬头。
青川市第一医院。
诊断说明。
患者姓名:林照月。
诊断结果:术后应激障碍,伴阶段性记忆错乱及被害妄想倾向。
我浑身的血一点点凉下去。
原来他们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怪不得我妈让我回医院。
怪不得周祁一直说我太累,说我记忆乱,说我只要听话就不会有事。
他们不是临时编谎。
他们早就给我写好了病名。
只要我开始反抗,我说的每一句真话,都能被归进“被害妄想”。
我看着周祁,忽然问:
“那具无名女尸是谁?”
周祁的眼神终于冷了一点。
但他很快垂下眼,握住我的手腕。
他的掌心温热。
像过去很多次一样。
可这一次,我只觉得像被蛇缠住。
“照月,别闹了。”
他声音很轻,只有我能听见。
“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我抬眼看他。
“来得及什么?”
他看着我,眼底那点温柔终于慢慢褪干净。
“来得及让事情不要变得太难看。”
我一点点抽回手。
“周祁。”
“嗯?”
“你爱的到底是谁?”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盯着他的眼睛,慢慢问:
“是我,还是那个能替我签遗体捐赠协议的人?”
派出所里很安静。
年轻民警停下敲键盘的手。
赵警官也抬起头。
周祁看着我。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让我想起修复室里的冷柜。
干净,低温,没有情绪。
过了很久,他才说:
“你现在不适合讨论这个。”
我笑了。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答不上来。
也因为答案可能比不回答更残忍。
赵警官把诊断说明放下。
“周医生,既然涉及身份冒用和遗体器官捐赠协议异常,我们这边还是要继续核实。林女士暂时不能由你直接带走。”
周祁的脸色终于变了。
很轻微。
但我看见了。
他没想到警方会留下我。
我也没想到。
可下一秒,派出所门外又停下一辆车。
车门打开。
我爸和我妈一前一后走进来。
我妈脸色苍白,眼睛肿得厉害。
她一看见我,就哭着扑过来。
“照月!”
她抱住我,力气大得像怕我化成灰。
我身体僵着,没有回抱。
我妈在我耳边发抖,声音小到只有我能听见。
“你为什么不听话?”
我慢慢转头,看向她。
她满脸都是泪,像真的心疼到快碎了。
可她抱着我的手,却在悄悄往我袖口里塞东西。
一张纸条。
我心脏猛地一跳。
她松开我时,眼神里有恐惧,也有一种几乎看不懂的哀求。
我低头,借着擦眼泪的动作,把纸条攥进掌心。
上面只有一行字。
别信周祁,原来的你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