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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另一个我

我给死人化妆,却化出了自己的脸

电话那头那个声音响起时,我的脑子空了一瞬。

“妈,谁给你打电话?”

那不是错觉。

不是信号重叠。

不是我因为连续夜班产生的幻听。

那声音的尾音、气息、刚睡醒时微微发哑的质感,都和我一模一样。

我甚至能想象出她说这句话时的样子。

皱着眉,站在我家老房子的走廊灯下,披着一件睡衣,头发散在肩上。

像另一个我。

或者说,像她本来就应该是我。

我妈没有立刻回答。

电话那头传来短促的喘息声,接着是她慌乱地按住听筒的声音。

可已经晚了。

那个声音又近了一点。

“妈?”

我握着手机,手指冷得发麻。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忽然很想喊一声。

喊她的名字。

喊“林照月”。

看看电话那头会不会有两个人同时回头。

可我没有。

在修复室里待了七年,我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遇到不对劲的尸体,不能急着下结论。

活人的局,也一样。

电话里,我妈终于开口。

她声音抖得厉害,却还强撑着装平静。

“没事,一个打错的电话。”

打错的电话。

她把我说成了打错的电话。

我站在推床边,身后是那具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尸,耳边是我妈把我从她生活里抹掉的声音。

某个瞬间,我竟然没有愤怒。

我只是觉得冷。

像有人把我从身体里一点点剥出来,塞进冷柜,再贴上一张“无名氏”的标签。

我没有挂电话。

我也没有出声。

我听见电话那边的“我”轻轻笑了一下。

“这么晚还有人打错到你手机上?”

我妈急忙说:“嗯,骚扰电话。”

“那你早点睡吧。”那声音顿了顿,又低声说,“周祁说明天上午过来接我去复查,你别忘了。”

周祁。

复查。

我胸口像被人重重砸了一下。

原来周祁不仅知道。

他还在陪着另一个我。

我妈含糊地应了一声。

“好,妈妈知道。”

那边脚步声远了。

房门被关上。

我妈像终于能喘气一样,压着哭腔喊我:“照月……”

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

修复室重新安静下来。

陈姐站在门口,一直没说话。

她看着我的眼神很复杂,像同情,又像害怕。

我把手机从充电线上拔下来,塞进工作服内袋。

“照月。”陈姐拦住我,“你去哪儿?”

“回家。”

“现在?”

“现在。”

她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很大。

“你不能就这么走。馆长那边马上就会来人,遗体还没处理完,你现在离开,只会把事情闹大。”

我看着她的手。

她僵了一下,慢慢松开。

我说:“姐,我家里有一个人,声音和我一样。她睡在我妈家里,明天要让周祁带她去复查。你还觉得我应该留下来,给这具尸体补粉底吗?”

陈姐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话。

我摘掉外层手套,扔进黄色医疗废物桶里。

又把女尸重新盖好,只露出她左耳后的红痣。

“她不能火化。”

“可是流程……”

“流程要是来烧她,就让他们先烧我。”

我说完,自己都怔了一下。

这句话太像气话。

可我心里清楚,我不是在发疯。

这具女尸身上有答案。

在我弄清楚她是谁之前,谁都不能把她送进炉子。

我走到门口时,陈姐忽然叫住我。

“照月。”

我回头。

她把一串钥匙塞进我手里。

“备用冷柜的钥匙。”她声音很低,“三号冷库最里侧那台,监控角度拍不到。你……你要是真想留证据,别把她放原来的位置。”

我看着她。

她避开我的眼睛。

“我只能帮到这儿。”

我没问她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

明知道自己站在悬崖边,还是会因为别人递来的一根树枝,暂时活下去。

我接过钥匙。

“谢谢。”

陈姐苦笑了一下:“别谢太早。今晚过后,我可能也得走人了。”

我没有再耽误。

把女尸暂时推进备用冷柜,重新锁好。

然后我从后门离开殡仪馆。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凌晨的城市像一具刚清洗过的尸体,湿冷,安静,所有灯光都隔着一层水汽。

我开车回自己的住处。

一路上,我脑子里全是那道声音。

“妈,谁给你打电话?”

她为什么在我妈家?

她是谁?

她知道自己是谁吗?

她知道我吗?

她住进我的生活,是自愿的,还是和那具女尸一样,被人安排好的?

红灯亮起时,我差点没刹住车。

轮胎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我趴在方向盘上,手心全是汗。

后视镜里,我看见自己的脸。

苍白,疲惫,眼底有红血丝。

还是我熟悉的那张脸。

可现在,我已经不敢确定它只属于我。

我住的小区离殡仪馆不远。

那是一套老公寓,六十多平,两室一厅。

我工作后第一年租下来的,后来周祁嫌我住得离殡仪馆近,阴冷,劝我换地方。

我没换。

这里虽然旧,但每一寸都是我自己布置的。

玄关的木质鞋柜是我淘来的二手货,窗边的绿萝是我妈送的,客厅墙上那幅装裱好的黑白建筑照,是周祁生日时陪我逛旧书市场买的。

这里是我的家。

至少在今晚之前,我一直这么认为。

我站在门口,先看了一眼门锁。

锁孔边缘有一道很细的新划痕。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平时开门习惯很固定,钥匙不会刮到那个位置。

有人来过。

而且不止一次。

我把钥匙插进去,轻轻转动。

门开了。

屋里没有开灯。

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味道。

不是我常用的洗衣液。

也不是我家里会有的香薰。

是医院消毒水混着某种栀子花香。

我站在玄关,没有立刻进去。

房间太安静。

安静得像有人刚离开不久,连呼吸都藏在墙角。

我打开灯。

客厅亮起来的一瞬间,我整个人僵在门口。

我的家变了。

不是被翻乱。

恰恰相反,它太整齐了。

沙发上的毯子被叠成方块,茶几上的杯垫摆成一条直线,书架上的书按颜色重新排列。

这些都不是我的习惯。

我喜欢整洁,但不会这样规整。

更重要的是,屋里多了一些东西。

玄关多了一双米白色女鞋。

三十七码。

我的码数。

鞋柜上放着一支口红,玫瑰豆沙色。

我不用这个色号。

浴室里多了一套洗漱用品。

牙刷是白色的,牙杯摆在我的牙杯旁边,毛巾挂在我常用那条灰色毛巾的右侧。

卧室衣架上,多了一件浅蓝色睡裙。

吊牌还没拆。

尺码和我一样。

我一件件看过去,心里那种被侵入的恶心感越来越强。

这不是小偷。

小偷不会买和我同尺码的睡裙。

也不会把牙杯摆在我旁边。

这更像是有人在练习怎么成为我。

或者,已经有人替我在这里生活过。

我走进卧室。

床铺被整理过,被角压得很平。

枕头上有几根长发。

我捡起一根。

黑色,长度到锁骨。

和我的头发差不多。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相册。

我记得很清楚,那里原本放的是一本殡葬修复资料手册。

现在资料手册不见了。

相册取代了它的位置。

我伸手翻开第一页。

照片里,我站在父母中间,周祁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的肩上。

背景是青川市新开的植物园。

阳光很好。

我妈笑得眼角都有细纹,我爸难得没有板着脸。

周祁低头看着照片里的我,眼神温柔。

而照片里的我,穿着一条浅蓝色裙子。

就是此刻挂在我衣架上的那条。

我不记得这张照片。

我甚至不记得自己去过那个植物园。

可照片右下角印着日期。

一个月前。

那一天,我应该在殡仪馆值班。

我清楚地记得,那晚来了一个车祸去世的小女孩,她妈妈哭到晕厥,我给小女孩梳了两条辫子,还把她手里攥皱的糖纸压平,放进了遗物袋。

我的记忆很清楚。

可照片也很清楚。

我把相册往后翻。

第二张,我和周祁坐在医院走廊。

他手里拿着一份检查单,照片里的我靠在他肩上,脸色有些苍白。

第三张,我妈在厨房给我盛汤。

第四张,我爸帮我修门锁。

第五张,我穿着那件浅蓝睡裙,站在阳台上浇绿萝。

这些照片里的人都是我。

可这些事情,我一件都不记得。

我突然想起我妈刚才说的话。

“你不是已经回家了吗?”

也想起周祁说过的话。

“你最近太累了,可能记忆有点乱。”

他们不是不知道我记不得。

他们一直在等我接受这个说法。

接受我自己“精神出问题”。

接受那些不属于我的痕迹,慢慢覆盖掉我的生活。

我拿起相册,想把照片全部拍下来。

手机刚打开,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是周祁。

【你在哪儿?】

我没有回。

几秒后,第二条进来。

【殡仪馆的人说你离开了。】

第三条。

【照月,不要做让大家担心的事。】

我盯着“大家”两个字,忽然觉得好笑。

这个“大家”里,包括电话那头那个和我声音一样的人吗?

我关掉消息提醒,继续拍照。

每一张,每一个日期,每一处背景。

拍到最后一页时,我的手停住了。

最后一张照片不是合照。

是我一个人的背影。

照片里的我站在这间卧室门口,手扶着门框,像刚刚醒来。

她穿着白色病号服。

左手腕上戴着医院腕带。

拍摄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刺了一下。

三个月前。

我记得那段时间。

我因为连续加班晕倒,住院观察了两天。

周祁说我低血糖加贫血,没什么大问题。

我妈哭得厉害,非让我休息。

后来我出院,回到家,继续上班。

这段记忆一直很完整。

可现在看见照片,我忽然发现它完整得不自然。

住院那两天,我记得医生查房,记得周祁给我削苹果,记得我妈坐在病床边织围巾。

可我不记得医院的名字。

不记得病房号。

不记得给我打针的护士长什么样。

更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穿着病号服站在家门口,被人拍下这样一张照片。

我放大照片。

腕带上的字有些模糊。

我把屏幕亮度调到最高,勉强看清几个字。

林照月。

女。

27岁。

下方还有一串编号。

开头两个字母是:QM。

启明?

我脑子里闪过这个名字,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传来电梯到达的声音。

叮。

很轻的一声。

我立刻关掉卧室灯,贴到门边。

脚步声从电梯间出来,停在我家门口。

不是一个人。

至少两个。

我屏住呼吸。

门外的人没有敲门。

几秒后,门锁传来钥匙插入的声音。

有人有我家的钥匙。

我握紧手里的相册,慢慢后退到厨房门口。

钥匙转动了一半,忽然停住。

门外响起一道男人的声音。

很熟。

周祁。

他说:“灯刚才亮过,她回来过。”

另一个人问:“要进去吗?”

周祁沉默片刻。

“先别惊动她。调小区监控,看她往哪儿走。”

我站在黑暗里,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他们在门外停了一会儿,脚步声又远了。

直到电梯门重新合上,我才慢慢蹲下来。

腿有些发软。

不是怕周祁。

是怕我再晚十秒关灯,就会和他在我自己的家里撞上。

而他有钥匙。

他能进来。

他一直能进来。

我没有时间了。

我把相册塞进背包,又从衣柜深处取出一只旧移动硬盘。

那里面存着我这几年所有工作资料和生活照片。

我原本只是怕电脑坏了丢文件,现在它成了我证明“我一直在这里”的唯一东西。

离开前,我想起了小区监控。

三天前,陈姐说馆长接电话后要求关监控。

那我家的监控呢?

如果另一个我真的来过,这里一定有记录。

我从消防通道下楼,绕到物业办公室后门。

这个小区老,管理松。

夜班保安老刘以前儿子出车祸,是我给孩子修的遗容。

后来他见我,总会多给我留一盏门口灯。

我敲开值班窗时,他吓了一跳。

“林小姐?这么晚?”

我把帽檐压低:“刘叔,我家好像进人了,想看一下三天前的监控。”

老刘皱眉:“报警了吗?”

“还没,我先确认。”

他没多问,带我进了监控室。

屏幕上跳出我家单元门的画面。

我报了时间。

三天前,晚上八点四十六分。

画面里,一个女人从单元门外走进来。

黑色风衣,长发,侧脸被伞遮住一半。

我的心跳一点点加快。

她刷了门禁。

动作很熟。

像回自己家。

老刘嘀咕:“这不是你吗?”

我没说话。

画面里的女人走到电梯前,抬手按键。

电梯门开之前,她忽然停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抬头,看向监控摄像头。

那一刻,我看清了她的脸。

她和我一模一样。

眉眼,鼻梁,嘴唇,连左耳后那颗红痣,都在她撩起头发的一瞬间露了出来。

可真正让我头皮发麻的,不是她像我。

而是她看着摄像头时,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不是偶然。

她像早就知道,有一天我会坐在这里,看见这段监控。

老刘在旁边倒吸一口冷气。

“林小姐,这……这不就是你吗?”

我盯着屏幕,手心一片冰凉。

画面里,那个“我”对着摄像头微微张口。

没有声音。

可我看懂了她的口型。

她说的是——

快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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