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那个声音响起时,我的脑子空了一瞬。
“妈,谁给你打电话?”
那不是错觉。
不是信号重叠。
不是我因为连续夜班产生的幻听。
那声音的尾音、气息、刚睡醒时微微发哑的质感,都和我一模一样。
我甚至能想象出她说这句话时的样子。
皱着眉,站在我家老房子的走廊灯下,披着一件睡衣,头发散在肩上。
像另一个我。
或者说,像她本来就应该是我。
我妈没有立刻回答。
电话那头传来短促的喘息声,接着是她慌乱地按住听筒的声音。
可已经晚了。
那个声音又近了一点。
“妈?”
我握着手机,手指冷得发麻。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忽然很想喊一声。
喊她的名字。
喊“林照月”。
看看电话那头会不会有两个人同时回头。
可我没有。
在修复室里待了七年,我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遇到不对劲的尸体,不能急着下结论。
活人的局,也一样。
电话里,我妈终于开口。
她声音抖得厉害,却还强撑着装平静。
“没事,一个打错的电话。”
打错的电话。
她把我说成了打错的电话。
我站在推床边,身后是那具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尸,耳边是我妈把我从她生活里抹掉的声音。
某个瞬间,我竟然没有愤怒。
我只是觉得冷。
像有人把我从身体里一点点剥出来,塞进冷柜,再贴上一张“无名氏”的标签。
我没有挂电话。
我也没有出声。
我听见电话那边的“我”轻轻笑了一下。
“这么晚还有人打错到你手机上?”
我妈急忙说:“嗯,骚扰电话。”
“那你早点睡吧。”那声音顿了顿,又低声说,“周祁说明天上午过来接我去复查,你别忘了。”
周祁。
复查。
我胸口像被人重重砸了一下。
原来周祁不仅知道。
他还在陪着另一个我。
我妈含糊地应了一声。
“好,妈妈知道。”
那边脚步声远了。
房门被关上。
我妈像终于能喘气一样,压着哭腔喊我:“照月……”
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
修复室重新安静下来。
陈姐站在门口,一直没说话。
她看着我的眼神很复杂,像同情,又像害怕。
我把手机从充电线上拔下来,塞进工作服内袋。
“照月。”陈姐拦住我,“你去哪儿?”
“回家。”
“现在?”
“现在。”
她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很大。
“你不能就这么走。馆长那边马上就会来人,遗体还没处理完,你现在离开,只会把事情闹大。”
我看着她的手。
她僵了一下,慢慢松开。
我说:“姐,我家里有一个人,声音和我一样。她睡在我妈家里,明天要让周祁带她去复查。你还觉得我应该留下来,给这具尸体补粉底吗?”
陈姐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话。
我摘掉外层手套,扔进黄色医疗废物桶里。
又把女尸重新盖好,只露出她左耳后的红痣。
“她不能火化。”
“可是流程……”
“流程要是来烧她,就让他们先烧我。”
我说完,自己都怔了一下。
这句话太像气话。
可我心里清楚,我不是在发疯。
这具女尸身上有答案。
在我弄清楚她是谁之前,谁都不能把她送进炉子。
我走到门口时,陈姐忽然叫住我。
“照月。”
我回头。
她把一串钥匙塞进我手里。
“备用冷柜的钥匙。”她声音很低,“三号冷库最里侧那台,监控角度拍不到。你……你要是真想留证据,别把她放原来的位置。”
我看着她。
她避开我的眼睛。
“我只能帮到这儿。”
我没问她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
明知道自己站在悬崖边,还是会因为别人递来的一根树枝,暂时活下去。
我接过钥匙。
“谢谢。”
陈姐苦笑了一下:“别谢太早。今晚过后,我可能也得走人了。”
我没有再耽误。
把女尸暂时推进备用冷柜,重新锁好。
然后我从后门离开殡仪馆。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凌晨的城市像一具刚清洗过的尸体,湿冷,安静,所有灯光都隔着一层水汽。
我开车回自己的住处。
一路上,我脑子里全是那道声音。
“妈,谁给你打电话?”
她为什么在我妈家?
她是谁?
她知道自己是谁吗?
她知道我吗?
她住进我的生活,是自愿的,还是和那具女尸一样,被人安排好的?
红灯亮起时,我差点没刹住车。
轮胎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我趴在方向盘上,手心全是汗。
后视镜里,我看见自己的脸。
苍白,疲惫,眼底有红血丝。
还是我熟悉的那张脸。
可现在,我已经不敢确定它只属于我。
我住的小区离殡仪馆不远。
那是一套老公寓,六十多平,两室一厅。
我工作后第一年租下来的,后来周祁嫌我住得离殡仪馆近,阴冷,劝我换地方。
我没换。
这里虽然旧,但每一寸都是我自己布置的。
玄关的木质鞋柜是我淘来的二手货,窗边的绿萝是我妈送的,客厅墙上那幅装裱好的黑白建筑照,是周祁生日时陪我逛旧书市场买的。
这里是我的家。
至少在今晚之前,我一直这么认为。
我站在门口,先看了一眼门锁。
锁孔边缘有一道很细的新划痕。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平时开门习惯很固定,钥匙不会刮到那个位置。
有人来过。
而且不止一次。
我把钥匙插进去,轻轻转动。
门开了。
屋里没有开灯。
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味道。
不是我常用的洗衣液。
也不是我家里会有的香薰。
是医院消毒水混着某种栀子花香。
我站在玄关,没有立刻进去。
房间太安静。
安静得像有人刚离开不久,连呼吸都藏在墙角。
我打开灯。
客厅亮起来的一瞬间,我整个人僵在门口。
我的家变了。
不是被翻乱。
恰恰相反,它太整齐了。
沙发上的毯子被叠成方块,茶几上的杯垫摆成一条直线,书架上的书按颜色重新排列。
这些都不是我的习惯。
我喜欢整洁,但不会这样规整。
更重要的是,屋里多了一些东西。
玄关多了一双米白色女鞋。
三十七码。
我的码数。
鞋柜上放着一支口红,玫瑰豆沙色。
我不用这个色号。
浴室里多了一套洗漱用品。
牙刷是白色的,牙杯摆在我的牙杯旁边,毛巾挂在我常用那条灰色毛巾的右侧。
卧室衣架上,多了一件浅蓝色睡裙。
吊牌还没拆。
尺码和我一样。
我一件件看过去,心里那种被侵入的恶心感越来越强。
这不是小偷。
小偷不会买和我同尺码的睡裙。
也不会把牙杯摆在我旁边。
这更像是有人在练习怎么成为我。
或者,已经有人替我在这里生活过。
我走进卧室。
床铺被整理过,被角压得很平。
枕头上有几根长发。
我捡起一根。
黑色,长度到锁骨。
和我的头发差不多。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相册。
我记得很清楚,那里原本放的是一本殡葬修复资料手册。
现在资料手册不见了。
相册取代了它的位置。
我伸手翻开第一页。
照片里,我站在父母中间,周祁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的肩上。
背景是青川市新开的植物园。
阳光很好。
我妈笑得眼角都有细纹,我爸难得没有板着脸。
周祁低头看着照片里的我,眼神温柔。
而照片里的我,穿着一条浅蓝色裙子。
就是此刻挂在我衣架上的那条。
我不记得这张照片。
我甚至不记得自己去过那个植物园。
可照片右下角印着日期。
一个月前。
那一天,我应该在殡仪馆值班。
我清楚地记得,那晚来了一个车祸去世的小女孩,她妈妈哭到晕厥,我给小女孩梳了两条辫子,还把她手里攥皱的糖纸压平,放进了遗物袋。
我的记忆很清楚。
可照片也很清楚。
我把相册往后翻。
第二张,我和周祁坐在医院走廊。
他手里拿着一份检查单,照片里的我靠在他肩上,脸色有些苍白。
第三张,我妈在厨房给我盛汤。
第四张,我爸帮我修门锁。
第五张,我穿着那件浅蓝睡裙,站在阳台上浇绿萝。
这些照片里的人都是我。
可这些事情,我一件都不记得。
我突然想起我妈刚才说的话。
“你不是已经回家了吗?”
也想起周祁说过的话。
“你最近太累了,可能记忆有点乱。”
他们不是不知道我记不得。
他们一直在等我接受这个说法。
接受我自己“精神出问题”。
接受那些不属于我的痕迹,慢慢覆盖掉我的生活。
我拿起相册,想把照片全部拍下来。
手机刚打开,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是周祁。
【你在哪儿?】
我没有回。
几秒后,第二条进来。
【殡仪馆的人说你离开了。】
第三条。
【照月,不要做让大家担心的事。】
我盯着“大家”两个字,忽然觉得好笑。
这个“大家”里,包括电话那头那个和我声音一样的人吗?
我关掉消息提醒,继续拍照。
每一张,每一个日期,每一处背景。
拍到最后一页时,我的手停住了。
最后一张照片不是合照。
是我一个人的背影。
照片里的我站在这间卧室门口,手扶着门框,像刚刚醒来。
她穿着白色病号服。
左手腕上戴着医院腕带。
拍摄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刺了一下。
三个月前。
我记得那段时间。
我因为连续加班晕倒,住院观察了两天。
周祁说我低血糖加贫血,没什么大问题。
我妈哭得厉害,非让我休息。
后来我出院,回到家,继续上班。
这段记忆一直很完整。
可现在看见照片,我忽然发现它完整得不自然。
住院那两天,我记得医生查房,记得周祁给我削苹果,记得我妈坐在病床边织围巾。
可我不记得医院的名字。
不记得病房号。
不记得给我打针的护士长什么样。
更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穿着病号服站在家门口,被人拍下这样一张照片。
我放大照片。
腕带上的字有些模糊。
我把屏幕亮度调到最高,勉强看清几个字。
林照月。
女。
27岁。
下方还有一串编号。
开头两个字母是:QM。
启明?
我脑子里闪过这个名字,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传来电梯到达的声音。
叮。
很轻的一声。
我立刻关掉卧室灯,贴到门边。
脚步声从电梯间出来,停在我家门口。
不是一个人。
至少两个。
我屏住呼吸。
门外的人没有敲门。
几秒后,门锁传来钥匙插入的声音。
有人有我家的钥匙。
我握紧手里的相册,慢慢后退到厨房门口。
钥匙转动了一半,忽然停住。
门外响起一道男人的声音。
很熟。
周祁。
他说:“灯刚才亮过,她回来过。”
另一个人问:“要进去吗?”
周祁沉默片刻。
“先别惊动她。调小区监控,看她往哪儿走。”
我站在黑暗里,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他们在门外停了一会儿,脚步声又远了。
直到电梯门重新合上,我才慢慢蹲下来。
腿有些发软。
不是怕周祁。
是怕我再晚十秒关灯,就会和他在我自己的家里撞上。
而他有钥匙。
他能进来。
他一直能进来。
我没有时间了。
我把相册塞进背包,又从衣柜深处取出一只旧移动硬盘。
那里面存着我这几年所有工作资料和生活照片。
我原本只是怕电脑坏了丢文件,现在它成了我证明“我一直在这里”的唯一东西。
离开前,我想起了小区监控。
三天前,陈姐说馆长接电话后要求关监控。
那我家的监控呢?
如果另一个我真的来过,这里一定有记录。
我从消防通道下楼,绕到物业办公室后门。
这个小区老,管理松。
夜班保安老刘以前儿子出车祸,是我给孩子修的遗容。
后来他见我,总会多给我留一盏门口灯。
我敲开值班窗时,他吓了一跳。
“林小姐?这么晚?”
我把帽檐压低:“刘叔,我家好像进人了,想看一下三天前的监控。”
老刘皱眉:“报警了吗?”
“还没,我先确认。”
他没多问,带我进了监控室。
屏幕上跳出我家单元门的画面。
我报了时间。
三天前,晚上八点四十六分。
画面里,一个女人从单元门外走进来。
黑色风衣,长发,侧脸被伞遮住一半。
我的心跳一点点加快。
她刷了门禁。
动作很熟。
像回自己家。
老刘嘀咕:“这不是你吗?”
我没说话。
画面里的女人走到电梯前,抬手按键。
电梯门开之前,她忽然停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抬头,看向监控摄像头。
那一刻,我看清了她的脸。
她和我一模一样。
眉眼,鼻梁,嘴唇,连左耳后那颗红痣,都在她撩起头发的一瞬间露了出来。
可真正让我头皮发麻的,不是她像我。
而是她看着摄像头时,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不是偶然。
她像早就知道,有一天我会坐在这里,看见这段监控。
老刘在旁边倒吸一口冷气。
“林小姐,这……这不就是你吗?”
我盯着屏幕,手心一片冰凉。
画面里,那个“我”对着摄像头微微张口。
没有声音。
可我看懂了她的口型。
她说的是——
快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