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出陵州厚重城门的那一刻,满城喧嚣尽数被抛在身后。
十里长街的繁华烟火、市井纷杂、世家车马,一点点消融在风里。前路旷野平铺,青道直通层叠远山,天地骤然开阔,只剩长风穿野,卷着草木清冽的气息,一路追车而行。
车厢敞亮,风光肆意落满其中。
凌濯斜倚车窗,一身朱红劲装烈烈夺目,线条利落收紧,衬得少年肩背挺拔、筋骨利落。乌黑长发高束成桀骜马尾,尾端那缕天生雪白碎发随风轻颤,右耳黑白流苏耳坠微微摇曳,晃出细碎清响。
他周身佩剑分作两柄。
腰间束腰紧束腰身,夹层之内藏着一柄薄刃软剑,贴骨而收,无痕无迹,是专用于近身突袭的诡秘杀招;手边膝上横置一柄三尺正统长剑,鎏金鞘身描着赤红云纹,剑刃敛尽锋芒,沉静待发。一明一暗,一正一奇,便是他纵横陵州、同辈无敌的资本。
更无人知晓,少年早已勘破剑道至境,修得人剑合一。
剑随心动,身剑同契,千百招式烂熟于心,无需苦熬死练,举手抬足便是天然剑意。
他支着下颌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山野,漫不经心转头,看向怀里抱满道籍、看得认真的苏清禾,语气懒散又贪玩。
“陵州城里日日皆是楼宇街市,无趣得很。你翻的那些方志古籍,路上有没有写什么凶险刺激、值得一逛的地方?”
苏清禾闻言立刻抬眼,杏眼明亮澄澈,垂耳兔发髻轻轻晃动,满脸鲜活热忱。
“有的有的!”
她飞快铺开手中书卷,指尖点着密密麻麻的批注,雀跃解释:“前方百里有落霞古渡,是前代修士论道之地,遗有道韵残留!除此之外沿途还有荒林旧迹、妖兽浅泽,都是试炼弟子常会途经的险地!”
她认认真真盘点着前路关卡,语气郑重:“这次同墟宗大开山门,九州少年齐聚墟山,所有人都要走统一试炼流程,过幻境、闯擂台,层层筛选方能拜师入宗,规矩极严。”
凌濯听着,只淡淡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不以为意的浅笑。
试炼、筛选、层层闯关、按规入宗。
这些旁人奉若天梯的规矩门槛,于他而言,不过是庸人逐路的繁文缛节。
他此行墟山,只为同墟宗千年顶尖剑道传承,绝非低眉顺眼挤在千万少年里,争抢那寥寥无几的试炼名额。
待到墟山落地,他便寻时机独自脱身,绕过所有公开试炼,直接登门拜谒宗门在位长老。
他年纪轻轻便抵达人剑合一,这份天资摆在眼前,寻常长老必然动心,足以破格收他入门。
若是那些老古板死守规矩、故作清高,不肯凭资质破例?
无妨。
资质开路,银钱兜底。
他家资豪富,珍宝灵石、秘藏奇货堆积如山,世人尊天赋,更尊实打实的厚利。真要是规矩卡死、人情难动,他便直接掷出重金厚礼打通门路。
钱,从来都是万能通途。
只是这番恃才又恃财的野路子算计,他半分不对外吐露。
不告诉沈蛰,不告知谢知微,更不叫单纯的苏清禾察觉。无需旁人劝阻多虑,他的路,向来自己说了算。
面上少年依旧是那副贪玩肆意、漫不经心的模样,半点不露城府。
“原来规矩这么多。”凌濯笑意张扬,语气轻佻,“那更要沿路好好逛逛了,左右那些应试关卡,我本就没打算认真走。”
车厢另一侧,沈蛰懒懒靠着车壁,没再一味静坐沉闷。
一身墨色收身劲装利落贴身,窄袖束口干净利落,方便随时出手。他手腕随意搭在膝头,指尖百无聊赖轻点衣料,眉眼松快带笑,少了往日沉沉冷肃,多了几分随性鲜活。
陵州第一用毒天才的杀机依旧藏于袖底,只是此刻眼底带趣,瞧着凌濯一副目中无人的张扬模样,先嗤笑一声,语调轻快又刻薄。
“真是新鲜。”
沈蛰微微倾身,眼尾轻挑,笑意浅浅裹着毒舌,语气鲜活又欠怼:“旁人千里赶路,生怕迟了一步误了机缘,日夜悬心苦练备战。也就凌小少爷,出门试炼跟游山玩水似的,正事没记半点,贪玩倒是刻进骨子里。”
苏清禾连忙抬手打圆场,认认真真替凌濯辩解:“凌濯只是天资太好啦!但同墟宗的心境幻境真的很难,好多天才都栽过跟头,我们认真准备一定更稳妥的!”
“准备?”
凌濯轻笑出声,眉眼桀骜张扬,指尖轻轻叩了叩膝间鎏金剑鞘,底气自负而坦荡。
“何须准备?”
他抬下巴,眼底锋芒毕露,少年傲气毫无遮掩:“哼哼,我早已人剑合一,心神通明、剑意纯粹,长短双剑随心而动。长剑可正面破尽千法万阵,腰藏软剑可暗处出奇制胜,幻境虚妄、心魔幻象,我一剑便可荡平。”
“再说。”
他语气轻淡带蔑,掠过所有世俗规矩。
“天下天才千千万,人人挤着同一条试炼独木桥。可本少主的剑道,从来不用跟人争抢排队。”
沈蛰听得发笑,晃了晃脑袋,唇间笑意更浓,嘴毒的劲儿也更明显,语气轻快戏谑。
“行行行,你最厉害。”
他故意拖了点调子,字字带着调侃:“天赋高就敢横着走,谁都瞧不上。真等进了幻境,要是被心魔迷了眼、栽个大跟头,我可不会伸手捞你,正好让你长长记性——自负过头,最容易翻车。”
“我自负,有自负的资本。”
凌濯半点不恼,反倒笑得愈发张扬洒脱:“你毒术冠绝陵州,万毒近身不得;清禾符咒精妙,镇邪定心无一不精。我们三人本就远超同辈,何须效仿庸才,步步循规蹈矩?”
苏清禾用力点头,元气满满:“对!我们三个联手根本不怕试炼!就算幻境凶险、擂台激烈,也能轻松过关!”
她满心热忱期待,认认真真规划着三人结伴闯关、并肩试炼的前路,眼底满是纯粹憧憬。
袖中暗藏的奇毒静伏不动,他眼底清亮通透,早把凌濯那点不走寻常路的算盘看得一清二楚,却不拆穿,只噙着一抹玩味浅笑,懒懒散散靠着车壁。
前路长风不息,马车稳稳向前,一路奔赴云雾深处的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