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课结束后,贺蔚拽着几人往操场方向走,说是要"考察明华的体育设施"。温然知道他就是坐不住,但也没拆穿,随他去了。操场边的看台上零星坐着几个学生,夕阳把跑道染成暖橘色。
方宇亭也在。
他坐在看台最高一排的台阶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旁边,只穿着那件浅灰色针织衫——和昨天在商场被萧疏炀买大衣时穿的那件相似。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竞赛题集,笔搁在书脊中间,他却没在看题,而是望着操场上跑步的学生们出神。
"又碰上了。"贺蔚压低声音。
温然注意到方宇亭旁边的座位上放了两个纸杯,其中一杯已经空了,另一杯还冒着热气。他膝盖上放着手机,屏幕亮着,正停留在和"萧疏炀"的聊天界面。最新一条消息是:"堵车,晚十分钟。你先写题别等我。"
方宇亭回了个"嗯"。
然后他就真的在等。不刷手机,不焦躁,就那么坐在台阶上,偶尔低头写两笔,更多时候抬头看远处,神情安静得像幅画。
温睿在旁边坐了下来,隔了两三排的距离。方以森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地挨着他坐下。
方宇亭听到动静偏过头来,看见是他们,微微颔首,没露出那个标准笑容。夕阳落在他侧脸上,他的表情此刻是放松的、疲惫的、没有伪装的——像个普通的高二学生,写完了一天的卷子,坐在看台上等人来接他回家。
"今天月考分析会,"池嘉寒开口,语气是少见的随意,"你们班那个王铭没再找你麻烦?"
方宇亭笑了一下,这回是真的笑,带着一点不甚在意的轻快:"他今天躲着我走。挺好,省事。"
"你那天跟他说作弊的事,他真的作弊了?"
"嗯。"方宇亭低头翻了翻题集,"监考老师那天低头看手机没注意,但他右手袖子下面藏了小抄。我坐他斜后方,角度刚好能看到。这种级别的事捅到班主任那里,王铭就要被退重点班了。他不敢赌我手里有没有实证。"
温然听着这个少年平静地陈述自己如何用一条信息精准按住对手的命脉,心底浮起一种复杂的感慨。才十七岁。但话里的每个字都排布得妥帖周密,像下棋落子。
"你就不怕他反咬?"贺蔚忍不住问。
"反咬什么?"方宇亭偏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映着夕阳,亮亮的,"他作弊的事我只字没提过他作弊。我只是说'路过办公室听说要调监控,你小心点'。这算提醒吧?一个同学善意的提醒,谁都不能说不对。"
贺蔚张了张嘴,闭上。
"而且,"方宇亭的目光落回题集上,指尖点了点页边,"他手里没有我的把柄。所有能被人拿捏的事,我都不做。"
最后几个字说得轻而笃定。温然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明白了方以森昨天那句"他选的路上没犹豫过"是什么意思。这个少年的人生像一条精心排布的方程式,每一步都算清楚了变量和结果。
操场边缘传来引擎声。方宇亭抬起头,目光越过操场围栏,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校门口。
他站起来,收了题集和手机,弯腰拎起那件搭在旁边的外套。经过几人身边时顿了一步,侧过头,嘴角弯了一个弧度:"下午好,各位交换生。明天见。"
那个笑和方才对王铭的、对老师的、对同学的都不一样。放松的、甚至带着一点点少年人淘气的、在熟人面前才有的随性。
他走下看台,步子不快不慢。走到操场门口时,萧疏炀已经从车里出来了,站在铁栅栏外面朝他扬了扬手。高个子Alpha今天换了件黑色卫衣,帽子松松垮垮扣在头上,隔着铁栅栏把手伸进去,掌心朝上。
方宇亭走过去,把手放进他掌心里。隔着一道栅栏,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两秒,萧疏炀低头在他指节上亲了一下。
方宇亭笑了,推了推他胸口:"开门。"
"哦。"萧疏炀这才绕到旁边的小门处,等方宇亭走出来后极其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题集袋子,另一只手揽住了他的肩。
两个人并肩往车子方向走,方宇亭微微靠向旁边Alpha的肩侧,身形有种全然放松的依偎感。
看台上安静了几秒。
"他刚才那个笑,"贺蔚说,"跟平时不一样。"
"嗯。"池嘉寒应了一声,"放学了,演了一天,终于不用演了。"
温然看着那辆黑色轿车驶离校门口,车内灯亮了一瞬,能看到方宇亭侧过头在和萧疏炀说话,Alpha的手搭在他后颈上,拇指一下一下地蹭着皮肤。画面一晃而过,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很快看不见了。
"走吧,"顾昀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晚上去吃火锅。"
贺蔚立刻跳起来:"好!"
温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又塞回去。方以森在他旁边,目光落在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上,不知在想什么。温睿犹豫了两秒,把手伸过去,碰了碰方以森的手背。
方以森没躲。
温睿的手指慢慢收拢,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都没说话,但步子慢了半拍,落在队伍后面。
温然走在队伍中间,感觉到顾昀迟的胳膊挨着他的手臂。Alpha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传过来,让人心安。
他回头看了一眼操场看台。夕阳已经沉到教学楼后面去了,看台的台阶上空空荡荡,只剩那两个被方宇亭喝空的纸杯还放在原位。晚风吹过,其中一个纸杯被掀翻,轱辘辘滚了两圈,停在下一级台阶边缘。
明天方宇亭又会坐在这里等人接他放学。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他每天演十七个小时的完美模范生,把那一个小时留给自己和萧疏炀。日复一日,从不懈怠。
温然收回视线,跟上身边人的步伐。火锅店的招牌在不远处闪着红光,贺蔚已经在掰着手指报菜名了,池嘉寒在旁边嫌他烦,温睿握着方以森的手走在最后面。一切都热腾腾的,鲜活而笃定。
他忽然觉得,方宇亭那种把一天切割成"演的"和"真的"的生活方式,其实未必有那么孤独。至少他知道"真的"那一个小时会在什么时候来,雷打不动,风雨无阻。黑色轿车会在校门口出现,铁栅栏后面会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的手。
那是他一天的尽头。
而温然回头看了看身后——贺蔚在跟池嘉寒斗嘴,温睿偷偷把方以森的手握紧了一点,顾昀迟的呼吸声在耳边均匀平稳。这些人在身边,吵吵闹闹的,也是他的尽头。
火锅店的暖气扑面而来,几人落了座。窗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街道对面的车灯透过雾气变成模糊的光团。
温然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毛肚放进翻滚的红汤里。七上八下,捞出来,蘸了油碟,放进顾昀迟碗里。
Alpha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温然低着头,耳根红红的:"……你尝尝。"
顾昀迟没说话,把那片毛肚吃了。过了几秒,他把自己涮好的牛肉夹到了温然碗里。
桌上其他人好像都没注意。或者注意到了,但都很默契地没出声。
火锅咕嘟咕嘟地滚着,白雾升腾。窗外夜色彻底暗下来,明华中学的教学楼灯灭了,黑漆漆的轮廓立在远处。某个少年大概已经坐在餐桌前,被萧疏炀的家人围在中间,温声细语地应付着长辈的关心。
一天的戏演完了。明天早上七点,他仍会穿着白衬衫准时出现在第一排,嘴角那个弧度分毫不差。
但那都是明天的事了。
今晚火锅很烫,身边的人很好。温然低头咬了一口牛肉,觉得这才是他想要的、真实而温暖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