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推澜

景仁宫闭门的三日，紫禁城的天，阴得像要滴下水来。

朱宜修屏退了所有闲杂人等，只留剪秋在近前伺候。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整日对着纯元皇后的旧物出神，或是反复摩挲那枚玄凌当初赠予的、象征心意不通的玉佩。

她开始重新梳妆。

妆台上那盒积了灰的“姽婳”胭脂被推到了一边，取而代之的是一盒鲜亮的正红。她让剪秋用螺子黛细细描眉，眉形不再低垂温顺，而是挑起了凌厉的眉峰。

“娘娘，这……是否太盛气凌人了？”剪秋有些不安地看着铜镜里的主子。

“盛气凌人？”朱宜修抚过鬓角，淡淡道，“剪秋，这宫里，你越是温顺，别人越当你是软柿子捏。纯元活着时，人人夸她温柔宽厚，可她温顺吗？她推我儿下池时，可曾手软？”

剪秋不再敢言，只低头应是。

翌日清晨，内务府总管姜忠敏照例来问安，并呈上各宫份例的清单。

往常朱宜修只会匆匆掠过，只要不克扣景仁宫的用度，旁的从不理会。可今日，她却将那清单细细看了半盏茶的时间。

“姜总管，”她指尖点在清单的一处，“翊坤宫华妃娘娘的例银，为何比上月多了二百两？”

姜忠敏赔笑道：“回皇后娘娘，是皇上体恤华妃娘娘协理六宫辛苦，特旨赏的。”

“协理六宫？”朱宜修轻笑一声，将清单轻轻合上，“本宫怎么记得，皇上并未下旨收回本宫的凤印？既如此，这六宫之事，还是按旧例来。华妃娘娘再得宠，也不能坏了规矩。这多出来的二百两，从下月起，归入修缮储秀宫的款项里去吧。”

姜忠敏额头瞬间冒了汗，翊坤宫是什么地方？那是皇上心头肉住的地方。可眼前的皇后，眼神平静却不容置喙，他只能硬着头皮领命：“奴才……遵旨。”

送走姜忠敏，剪秋面露忧色：“娘娘，华妃娘娘若是知晓……”

“她若不知晓，那便是蠢；若知晓了却不敢发作，那便是怕。”朱宜修端起一盏参茶，吹了吹浮沫，“剪秋，你记住，对付华妃这种莽夫，最好的法子就是断她的财路，挫她的锐气。她没了银子打点宫人，看她还能在那翊坤宫里嚣张几时？”

她顿了顿，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幽光：“更何况，本宫就是要让她去烦皇上。皇上现在正为纯元的事伤心欲绝，最听不得这些后宫争风吃醋的琐事。华妃闹得越凶，皇上便越觉得她不堪，也就越能想起本宫的‘贤德’。”

午后，外头终于传来了消息。

剪秋疾步走进内殿，屏退左右，低声道：“娘娘，办成了。甄远道在江州任上，确实有一笔三千两银子的河工款对不上账。虽然账目做得巧妙，但在流水单上还是留下了破绽。奴婢已让人顺着线索引到了御史中丞那里。”

朱宜修并不意外，甄远道不过是个清流书生，在这泥潭般的官场里，想让他干净都难。

“何时能发作？”

“最快三日后，最慢不过选秀前。”

“很好。”朱宜修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的天色依旧阴沉，但这压抑的空气，反而让她觉得无比清醒。“选秀前……正好。我要让甄嬛那个丫头，连秀女的牌子都挂不上去。”

她回头看向剪秋，语气忽然变得轻柔，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剪秋，再去做一件事。派人去大理寺大牢，探探那个叫夏刈的死囚。若能用得上，便保他一条性命。若用不上……”

她微微一笑，“便让他永远闭嘴。本宫不想在收拾甄家的时候，听到任何关于‘纯元’二字的闲话。”

这一局棋，她已经落下了第二子。

华妃是刀，御史是剑。

而她朱宜修，要做那个持刀握剑的人。

至于那个还在闺阁中做着飞上枝头美梦的甄嬛，等着她的，将是一场还没开始就已结束的噩梦。